“让外人看着,我们伯府是仁厚之家,兄弟即便分爨,情义仍在。”
“如此一来,父亲在外若稍有寸进,感念家族厚意,自然心向伯府。”
“即便将来父亲果真庸碌,今日留的这份情面,也不过是伯府指甲缝里漏出的一点仁慈。”
“于家族无损,却可能……换来一个儿子永远的感激和一份未来的可能。”
“祖母,祖父深谋远虑,定然比孙女儿更懂得,广撒网,多留路,方是家族长久兴旺之道。”
“一个被家族伤透心、榨干血的儿子,与一个即便分家另过、却仍感念亲恩、与家族有温情联系的子嗣,孰轻孰重,孰利孰弊?”
秦晏宁这番话,从头至尾没有一句诅咒或直接的利益威胁,而是将亲情回报、家族长远投资、风险分散和名誉维护揉碎了,裹在恳切忧虑的外衣,递到老夫人面前。
她更想做的是借老夫人的口,将今天她说的话,传到老伯爷那里。
与此同时,前厅书房。
老伯爷端坐主位,面色沉肃,下首世子、二爷、四爷等人正在陈述分家的必要章程。
言辞间虽未明说,但隐隐将三房视为拖累,欲将其份额压缩到最低。
就在这时,一个老夫人身边极得信任的老嬷嬷悄无声息地进来。
在为众人添茶的间隙,在武仁伯耳边将荣安堂内秦晏宁那番言论,转述了一遍。
尤其强调了秦晏宁提及的那几点。
武仁伯握着茶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住了。
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眼底深处那惯常的精明算计之下,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微微浮动。
他当然知道儿子们的小算盘,也同意分家是当下最“利落”的选择。
毕竟他们武仁伯府,总该推出一房去替伯府挡灾。
但……五孙女的话,却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了他权衡利弊的深潭。
“虎毒不食子……”
老三再不济,也是他的亲生儿子。
彻底逼到绝境,榨干赶走,传出去名声当真好看吗?
老三外放,若真能在地方上站住脚,甚至有所作为……今日留一份余地,或许将来……他老了,伯府的未来,真的只能全押在眼前这几个儿子身上吗?
多一条路,哪怕只是微末的可能……
书房内,方才还一面倒的“分家紧迫论”气氛,因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到来而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世子与二爷交换了一个眼神,心中同时一沉。
看来后院发生了不小的事情,改变了老头子的想法。
武仁伯环视一圈,看到伯府所有男丁全部来齐,终于开口道:“树大分枝,人大分家,古之常理。”
“老三即将外放,携眷赴任,京中祖宅产业,与其牵挂,不若早做分割,各安其业,亦是保全家族和睦之道。”
秦守川垂首听着,只觉得字字如冰锥,刺得他心头发冷。
他看着上首威严的父亲,又扫过旁边几位眼观鼻、鼻观心,或隐隐带着算计之色的同胞兄弟,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无力感攫住了他。
他没想到,一母所生的手足,竟能如此狠心,趁他前途未卜之际联手逼宫。
更没想到,向来精明的父亲,竟会默许分家。
爱莫大于心死,他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气力,连争辩的欲望都熄灭了。
世子见父亲已定下基调,立刻接口,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:“父亲所言极是,既为分家,自当公允。”
“各房享有的份额,自当严格按照嫡庶长幼之别,并考量各房现状进行分配,以示公正,也为阖府表率。”
他的话刚落,五老爷便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纸张,恭敬地递到老伯爷面前。
“父亲,兄长们商议了几日,这是初拟的草案,还请父亲过目定夺。”
武仁伯接过,目光一行行扫过。
越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
这草案写得漂亮,各项产业名目清楚,分配理由看似充足,遵循了“嫡长占优”的老规矩。
但以他经营家业多年的眼力,如何看不出内里的乾坤?
那些位置好、收益稳的旺铺、良田、大宅,几乎都指向了世子、二房、四房、五房。
而一些地段偏僻、收益微薄甚至需要贴钱维持的铺面、产出不丰的庄子,以及一些难以变现的古董摆件,则大半划归了三房。
折算下来的现银份额,给三房的也是最少。
这哪里是分家?
这分明是把所有“不良资产”和包袱甩给即将离京、无力经营的老三,还要榨干他最后一滴油水。
真是做得太绝了!
武仁伯心中蓦地升起一股怒气,但旋即又化为复杂的叹息。
他抬眼,看到三子秦守川那副心灰意冷、仿佛认命般的木然神情,又想起荣安堂,那五孙女的话。
那些话,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了根。
老三再不济,也是他的亲生儿子,此番远调蛮荒,吉凶未卜。
若真按这草案执行,等于将老三这一房彻底推入绝境,剥皮拆骨,连点像样的念想都不留。
传出去,他武仁伯的脸面往哪搁?
日后史笔如铁,会不会记他一笔“刻薄寡恩,驱逐亲子”?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武仁伯改变了主意。
他将草案轻轻放下,手指在上面点了点,开口道:“草案……大体可行。不过,有些细节需调整。”
他看向世子等人,“老三此番远去,山长水远,京中产业他确实难以顾及。但既是我秦家子嗣,也不可全然没有根基。”
他沉吟片刻,直接点道:“西城‘陈记绸缎’、东街‘文宝斋’、还有南市那两间并排的杂货铺子,虽然不算顶好的,但经营尚可,收益稳定,便划到老三名下吧。”
“他既用不上,就由公中按市价折成现银给他,也算一笔安家费用。”
这几间铺子,在伯府产业中确属中等偏下,但比起草案里那些烂摊子,已是天上地下。
世子等人脸色微变,却不敢直接反驳父亲。
武仁伯继续道:“另外,京郊的庄子,马场坡那个、清水湾那个,还有小汤山附近那个五十亩的果园,也分给老三。”
“地方是偏了些,地也不算顶肥,但好歹每年有些出产,租子总能收上些。”
“其他一些零碎东西,就按草案上的份额再减两成给他吧,他带走也麻烦,多折些现银实惠。”
听到祖父如此分配,侍立在秦守川身后的秦昭明和秦昭齐飞快地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丝了然。
这分配……竟与五妹妹事先推测、并让他们牢记的“祖父若心软,必会拿出几间中等铺面和中等偏下的庄子来堵众人的嘴,以示公允”的情形,几乎一模一样!
五妹妹竟将祖父的心思揣摩到了这般地步!
此时,武仁伯转向仿佛魂游天外的秦守川,问道:“老三,对此安排,你可有话说?”
秦守川恍然回神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,心已冷透,万念俱灰,只木然道。
“儿子……全凭父亲吩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