急诊室的白炽灯在凌晨三点格外刺眼,沈默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
形状像极了一只展翅的蝴蝶。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二十三次,他知道是谁。01“缝合七针,
注意别沾水。”护士撕开胶布的手很轻,沈默却觉得那道伤口突然疼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白大褂上沾着泥点,袖口撕裂了一道口子,
右手虎口处的纱布还在往外渗血。手机又震了。他掏出来,屏幕上跳着“周晓天”三个字,
备注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。沈默拇指悬在接听键上,顿了五秒,按了拒接。
凌晨的急诊楼走廊空荡荡的,消毒水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。他靠墙站了一会儿,
脑子里反复播着两个小时前的画面:手术室的门打开,周晓天摘下口罩冲他笑,
然后看见他身边的沈默,笑容僵在脸上。“你也在啊。”就这四个字,沈默当时就笑了。
七年了,他站在这个男人身边的时间加起来超过两万个小时,周晓天问他“也在”?
缝针的时候他没喊疼,现在后知后觉地疼起来了。手机又开始震,这次是母亲。
沈默深吸一口气,接起来。“小默,你哥说你把周家那小子打了?你疯了?”“没打,
推了一下。”“推一下能进急诊室?你周姨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,
说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不懂事——”沈默把手机拿远一点,
等母亲那边的音调降下来,才说:“妈,我后天回去拿户口本。”电话那头突然没声了。
“我要结婚。”02苏南小镇的梅雨季来得突然。沈默站在自家院子里的石榴树下,
雨顺着叶缝滴进他后颈,凉得他一激灵。堂屋里坐着四个人:他母亲,他哥,
以及周晓天的母亲和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。“小默回来啦。”周姨站起身,
脸上挂着热情的笑,“快进来快进来,湿了吧?晓敏,去拿条干毛巾。
”碎花裙女孩应声站起来,冲沈默点点头,往里屋去了。沈默没动。
他看着堂屋正中的八仙桌,桌上摆着果盘和茶水,像招待贵客的阵仗。他母亲坐在主位,
脸上的表情他太熟悉了——那是一种准备谈条件的郑重。“户口本呢?”他问。“你先坐下。
”母亲指了指空着的椅子。沈默没坐。他靠在门框上,雨已经打湿了他半边身子。
周姨笑着说:“这孩子,还跟小时候一样倔。晓敏多好,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,记得不?
”晓敏从里屋出来,把毛巾递给沈默。她长得清秀,眼睛圆圆的,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怯。
沈默接过毛巾,说了声谢谢,没擦。“周姨,”他开口,“我有对象了。”堂屋里静了一瞬。
周姨的笑容僵了僵,很快又恢复:“听你妈说了,城里的姑娘吧?搞艺术的?哎呀,
那种姑娘跟咱们不是一路人,过日子还得找知根知底的——”“男的。”这下彻底安静了。
雨声突然变大,石榴树被风吹得哗哗响。沈默看见他哥的脸白了,
看见他母亲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,看见周姨的嘴张了又合、合了又张,像搁浅的鱼。
晓敏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。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母亲的声音抖得厉害。沈默没重复。
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本本,扔在八仙桌上。户口本。“我回来拿这个的。”他说,
“民政局五点下班,我四点五十到,应该来得及。”03沈默四点四十三到的民政局。
他浑身湿透,站在门口等了七分钟,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。车门打开,
下来的人撑着伞,手里拿着一束用牛皮纸包着的雏菊。许泾。他走到沈默面前,把花递过来,
说:“你淋雨了。”沈默没接花,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。许泾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,
袖口挽到小臂,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,刘海有些挡眼睛。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?
”“你妈给我打的电话。”许泾把花塞进他手里,“说你回来了,让我来接你。”沈默愣住。
“她还说,”许泾顿了顿,“让你好好跟人家姑娘处处,别耽误人家。”雨小了些,
变成细密的雾。沈默低头看着怀里的雏菊,花瓣上沾着水珠,
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鲜亮。“然后呢?”“然后我说,叔、阿姨,
我跟沈默处了四年了,不是一天两天。他要是想娶别人,早就娶了。”沈默抬起头。
许泾站在雨里,没打伞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眼睛却很亮。他看着沈默,
嘴角慢慢弯起来,露出那个沈默看了四年的笑。“我说完了。你呢?”民政局的大门开着,
里面亮着灯。沈默握紧手里的花,握紧兜里的户口本,往前迈了一步。“走,领证。
”04他们没领成。不是沈默反悔,是许泾说今天日子不好。“农历初七,不宜婚嫁。
”许泾认真地说。沈默盯着他看了五秒钟,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,气得笑出声:“许泾,
你一个搞天文的,信这个?”“我不信,但我妈信。”许泾把沈默推进车里,开了暖风,
“她都查好了,下周三,宜嫁娶,宜出行,宜动土,宜安床,宜——”“行了行了。
”沈默靠在座椅上,看着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来划去,“那现在去哪儿?”许泾发动车子,
没回答。车子开出小镇,开上省道,开过一片又一片稻田。雨停了,天边露出一点灰白的光,
是太阳挣扎着要出来的样子。一个小时后,车子停在一座山脚下。沈默跟着许泾往山上走。
山路湿滑,许泾的手一直托着他手肘,不松不紧,刚刚好。爬到半山腰,眼前突然开阔。
是一片茶园。雨后的茶园雾气缭绕,一垄一垄的茶树顺着山坡延伸下去,望不到头。
远处有座小木屋,烟囱里飘出细细的烟。“我妈在这儿承包了一片茶园。”许泾说,
“她退休后就住这儿。”沈默想起许泾说过,他母亲以前是中学语文老师,父亲是地质队的,
在他十岁那年出野外再没回来。“她……知道我们的事?”许泾没回答,牵起他的手,
往木屋走去。木屋的门开着,门口坐着个穿棉麻衣服的女人,正在剥毛豆。看见他们上来,
她放下手里的活,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“来啦。”她说,目光落在沈默身上,
上下打量了一遍,“瘦的,得多吃点。”沈默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称呼。“叫阿姨。
”许泾在旁边小声说。“阿姨好。”沈默的声音有点紧。女人笑了,眼角皱纹挤在一起,
说不出的慈祥。她走过来,拍拍沈默的肩膀:“手怎么伤了?小泾,一会儿给他换换药,
别发炎了。”然后她转身进屋,端出两碗热腾腾的姜汤。“喝了,驱寒。”沈默捧着碗,
姜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熏得他眼睛有点酸。05晚饭是毛豆烧鸡、清炒南瓜藤、番茄蛋汤,
还有一碟腌萝卜。三个人坐在小木桌边,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,灯泡上趴着两只飞蛾。
“尝尝这个,我自己腌的。”许泾母亲把腌萝卜往沈默面前推了推。沈默夹了一筷子,
酸脆爽口,比他妈腌的还好吃。“好吃。”“好吃多吃点。”她给自己盛了半碗汤,
“小泾说你家里不同意?”沈默筷子顿了一下。“我妈说了一些,”许泾接过话,
“他妈那边——”“我问小默呢。”她打断他,看着沈默,“你自己怎么想?
”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,山里的夜来得快。沈默听见远远有狗叫,不知道是哪家养的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他想起今天在堂屋里,母亲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他太熟悉了,从小到大,每一次他做错事,母亲都用这种眼神看他。
可今天他没做错事。他想说他不在乎,可他妈坐在八仙桌边,手攥着扶手,青筋都暴起来了,
他又说不出不在乎。“你不用急着回答。”许泾母亲又给自己盛了半碗汤,“先吃饭。
”吃完饭,许泾去洗碗,沈默站在门口发呆。山里的夜真黑,黑得像墨汁泼过,
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闻见雨后泥土的味道,能听见风穿过茶园的声音,
能感觉到身后木屋里透出来的暖黄的灯光。“小默。”他回头,许泾母亲站在他身后,
手里拿着件外套。“山里凉,披上。”沈默接过来,披在身上。外套有股肥皂的味道,
干干净净的。“我年轻时也谈过一个对象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像是自言自语,
“镇上的邮递员,每天骑着自行车从我们村口过,铃铛打得叮当响。
”沈默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个,但还是听着。“我妈不同意,嫌他家穷。我也没坚持,分了。
后来嫁给他爸,他爸人好,走得早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有时候我想,要是当年坚持一下呢?
这辈子会不会不一样?”沈默没说话。她转过头看着他,眼睛在暗里亮亮的:“小泾喜欢你,
我看得出来。他跟他爸一样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你呢?
”“我……”沈默喉咙发紧,“我也喜欢他。”“那不就结了。”她拍拍他的手,
“年轻人的事,我们老家伙管不了。他爸要是在,肯定也这么说。”她转身回了屋。
沈默站在原地,披着那件有肥皂味的外套,看着黑漆漆的夜,突然觉得没那么黑了。
06第二天早上,沈默是被鸟叫醒的。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睡在一张窄窄的木床上,
旁边空着,但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。窗户开着,白色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帆。他起来,
走到门口,看见许泾坐在门槛上,正拿个本子写什么。“写什么呢?”许泾回头,
把本子递给他。沈默接过来一看,是一串串数字和符号,他一个都看不懂。“观测记录。
”许泾说,“昨晚两点起来看星星,这边光污染少,能看到好多城里看不到的。
”沈默把本子还给他,在他旁边坐下。早晨的山里凉,露水打湿了门槛,
沈默的裤子很快洇湿一小块。“你妈呢?”“去茶园了,说中午回来做饭。
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,看着对面的山。山腰有雾,雾在慢慢散,露出一片一片的绿。“沈默。
”“嗯?”“我昨天说的,不是开玩笑。”许泾看着远处,没转头,“下周三,去领证。
”沈默没说话。“你家里不同意,慢慢来。我妈同意了,咱们就有地方过年过节。
”许泾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要是后悔,现在还来得及。”沈默转过头,
看着许泾的侧脸。他鼻梁很高,睫毛很长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认识四年了,
这张脸他看了无数遍,还是觉得好看。“后悔什么?”他问。许泾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。
沈默伸手,把他刘海往旁边拨了拨,露出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他,有山,有雾,有早晨的光。
“后悔没早点来。”沈默说。07吃完午饭,他们下山。许泾母亲送到山脚,
手里拎着一袋子腌萝卜和两包新茶。“下回来多住几天。”她对沈默说,“小泾忙,
你就自己来,我给你做好吃的。”沈默点点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许泾在旁边说:“妈,回去吧。”“行,你们路上慢点。”她把袋子放进后备箱,
又看了沈默一眼,“好好过日子。”车子开出很远,沈默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她站在路边,
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。“你妈真好。”他说。许泾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过来,
握住了他的手。回到镇上,沈默让他把车停在巷子口。他下车,拎着那袋腌萝卜和茶叶,
往家走。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青石板路,两边是老房子,墙上爬满爬山虎。他家在巷子尽头,
门口的石榴树还在,雨后的叶子绿得发亮。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,堂屋里没人。
他把东西放在八仙桌上,正要喊人,就听见后院有声音。他走过去,看见他母亲蹲在水池边,
正在洗衣服。水龙头开着,哗哗的水声,她没听见他进来。沈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他妈的头发白了很多,他今天才发现。她蹲着的姿势很吃力,洗一会儿就要换个姿势,
揉揉腰。“妈。”她手顿了一下,回过头,看见他,愣了一秒,又转回去继续洗。“回来啦。
”“嗯。”沈默走过去,在旁边蹲下。盆里是他的衣服,那件沾了泥点的白大褂。
“我来洗吧。”“不用。”他妈没抬头,“手上有伤,别沾水。”沈默看着她的手,
泡在水里,皱皱的,骨节粗大,是他看了二十多年的手。“妈,我……”“户口本拿走了?
”她打断他。沈默顿了一下:“嗯。”“那就行。”她把衣服拎起来,拧干,
放进旁边的桶里,“昨天的事别放心上,你周姨那人就那样,过了就过了。
”沈默不知道说什么。他妈站起来,拎着桶往晾衣绳那边走。他跟在后面,
看她一件一件把衣服晾起来。他的白大褂在风里晃,像一只白色的大鸟。“妈,
我下周三去领证。”他妈的手顿了一下,继续晾衣服。“跟那个……搞天文的?”“嗯。
他叫许泾。”“许泾。”他妈重复了一遍,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,转过身看着他,
“他家里同意了?”“他妈妈同意了。她让我下回再去,给我做好吃的。”他妈没说话,
看了他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稍纵即逝,但沈默看见了。“行。”她说,
“那姑娘……晓敏,我已经跟人家说清楚了。人家也是好姑娘,别耽误人家。”沈默点点头。
他妈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。她的手粗糙,带着洗衣粉的味道,
动作却很轻。“你小时候,我想过你结婚那天会是什么样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
“穿什么衣服,娶什么样的姑娘,生几个孩子……”沈默喉咙发紧。“没想过会是这样。
”她把手收回去,眼眶红了,但没哭,“但你是我儿子,你过得好就行。
”风把石榴树吹得沙沙响,一朵石榴花落下来,掉在两个人中间。沈默弯腰捡起来,
花瓣还新鲜,红得像火。他把花递给他妈。他妈接过来,看了看,又看了看他,终于哭了。
08下周三,晴天。沈默七点就起了,把自己收拾干净,穿上许泾给他挑的那件白衬衫。
他妈在厨房忙活,非要他吃了早饭再走。“吃完再走,空腹怎么领证?”沈默就坐下吃。
一碗面,两个荷包蛋,吃得干干净净。他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抽烟。
等他吃完,他哥把烟掐了,走进来,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,拍在桌上。“拿着。”沈默一愣。
“别多想,就是红包。”他哥不看他,“结婚嘛,总得有个红包。”沈默看着那个红包,
红纸,鼓鼓的,不知道包了多少。“哥……”“行了,赶紧走吧,别让人家等。
”他哥转身出去了,烟又点上了。沈默把红包揣进兜里,站起来。他妈送到门口,
站在石榴树下,看着他往外走。走出几步,他回头。他妈还站在那里,太阳照在她身上,
头发白得晃眼。“妈,我走了。”“嗯。”他又走几步,再回头,他妈还在。
他就这么走几步回一次头,一直到巷子口,拐弯,看不见了。许泾的车停在老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