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起火时，我妈先抱走了弟弟和他的大提琴。
她拽着苏杰往门口跑，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房梁压在我腿上，我伸出右手喊她。
“你弟的手是要拉琴的，你忍忍，妈马上叫人来救你。“
她没有马上叫人。
消防队到的时候，我的右手已经烧焦了。
住院第四天，我妈才从苏杰的病房过来。
她坐在床边数那沓赔偿金，数了两遍，抬头笑了：“十万，够给你弟换把好琴了。“
我说那是赔给我的。
“妈最疼你了，你弟出了名，头一个接你去享福。“
她把钱收进包里，拉链拉得很响。
苏杰的新琴到的那天，全家围着客厅拍照。
我在阁楼用左手捡起一支断掉的画笔。
握了三次，掉了三次。
我放下笔，走下楼，推开大门。
雨落在脸上，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。
......
妈坐在病床边，手里拿着一个橘子。
她剥橘子的动作很慢，一瓣一瓣地分开，放在床头的纸巾上。
苏杰靠着椅背，伸手拿走了最大的那瓣。
妈没说话，把剩下的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杰儿，昨晚睡得怎么样？“
“还行。“苏杰嚼着橘子，“就是做梦梦到火了。“
“妈知道，妈知道。“她拍了拍他的手背，“吓着了，正常的，过几天就好了。“
我看着她的手停在苏杰的手背上，没有移过来。
纸巾上还剩三瓣橘子。
妈没有递给我。
“蔓蔓。“她终于转过头，“手还疼吗？“
“疼。“
“疼就忍忍，医生说了，这种伤，疼是好事，说明神经还在。“
她说完，又转回去看苏杰。
“你弟昨晚发烧了，我一晚上没睡，守着他量体温。“
苏杰抬起头，神情有点得意，又有点无所谓。
“妈，我没事了，你别老说这个。“
“怎么能不说，你是妈的心头肉。“她摸了摸他的头，“再说你的琴，那把琴烧了，妈心疼啊，那是你爷爷留下来的。“
“爷爷那把早就该换了，“苏杰说，“老师早就叫我换一把意大利的，说我的水平配得上更好的琴。“
“对，对，妈早就想给你换了。“
妈的眼睛亮起来。
“这次正好，咱们就换一把好的，意大利的就意大利的，妈给你买。“
我动了动右手。
绷带裹得很厚，手指完全不能弯。
“妈。“
她回过头。
“那十万块，是赔给我的。“
她的表情没有变，只是顿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呢，妈知道是赔给你的。“
“那钱是用来给我做手术的，医生说，如果做修复手术，还有一定的——“
“蔓蔓。“
她打断我，声音压低了一些。
“你弟受的惊吓，你知道吗，他三天没睡着，你有没有想过他？“
“我想过。“
“那就好。“她拍了拍我的腿，“你弟的手是拉琴的手，你这边，医生也说了，留疤是肯定的，手术做不做，结果差不了多少。“
“医生没有这么说。“
“妈听到的就是这么说的。“
她站起来，把纸巾上剩下的橘子瓣收进垃圾桶里。
“妈最疼你了，你是姐姐，你懂事，妈才放心把这件事交给你。“
“什么事。“
“你弟要出国深造，意大利那边有个老师，专门教大提琴的，全国就收两个学生。“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，“你弟被选上了，这是多大的事，你想想，咱们家出一个这样的孩子，以后你跟着沾光的。“
“妈。“
“你弟出了名，头一个接你去城里享福，妈说话算数。“
苏杰在旁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。
“那十万块。“我重新开口。
“钱的事妈来安排，“她拉了拉外套，“你是女孩子，以后嫁个好人家，这些事不用你操心。“
“妈。“
“行了，你好好养着，妈去给你弟买饭。“
她拎起包，推开门。
苏杰站起来，伸了个懒腰，跟着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我低下头，看着右手上那层厚厚的绷带。
白色的，一圈一圈缠到手腕。
外面的走廊里，妈的声音还在，在问苏杰想吃什么，说楼下有家砂锅，昨天买了好吃。
苏杰说随便。
妈说那就都买。
声音越来越远。
纸巾还放在床头，是空的。
我看着自己焦黑的右手，一言不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