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发听见这话,两股战战,几乎站不稳。
他在这基层岗位混了十几年,迎来送往,早练就了一双看人的火眼金睛。
就算脑子再迟钝,他也看明白了眼前的局势。
这个穿着破旧后勤服的高大男人,身上那股发号施令的气势,远非一个普通兵士所能拥有。
王德发没有半点迟疑,快步走到办公桌前,将那部红色的内部摇把电话推到李强手边。
“请,请随便打。”
王德发躬着身子,连额头上的汗都不敢去擦。
钱桂花看着这阵仗,不仅没有半分畏惧,反而一**重新坐回地上,拍着大腿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。
“装!你们就接着装!”
“还带枪来见你?你以为你是谁?天王老子吗?”
“告诉你们,那周连长可是霍首长跟前的红人!等他过来了,我看他不拿枪托子砸碎你们的脑袋!”
苏小棠攥住霍政霆的衣角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她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劝告:“霍大哥,你别为了我把自己的命搭进去。”
“这女人就是条疯狗,要是真惹了带枪的军官,咱们俩都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“大不了……大不了我先跟她回去,路上我再想办法跑。”
霍政霆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写满焦急的脸上。
这丫头到了这步田地,脑子里琢磨的还是怎么逃跑,压根不信他能把事情摆平。
他伸出手,宽厚的手掌落在她的发顶上,轻轻往前推了半步,将她护在自己身后。
“站好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。
“天,塌不下来。”
李强抓起电话听筒,摇动拨号盘的手法很是利落,迅速接通了镇武装部招待所的专线。
“找警卫连连长周建军!”
李强对着话筒喊道。
“告诉他,限他半小时内滚到省城火车站保卫科来!晚一分钟,我扒了他的那层皮!”
“啪”的一声,李强挂断了电话。
办公室里一时间落针可闻。
墙上挂钟的秒针“咔哒、咔哒”地走着,每一下都敲在众人的心上。
几个按着大牛二虎的干事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。
钱桂花从地上撑着站起身,指着李强的鼻子骂道:“行啊,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!”
“好,老娘今天就在这儿等着!”
“等周连长来了,咱们新账旧账一块算!”
时间在凝滞的空气里缓慢流淌。
王德发从自己的铁皮柜里,小心翼翼地拿出平时都舍不得喝的高碎茶叶,泡了满满一搪瓷缸子热茶。
他端着茶缸,特意绕过撒泼的钱桂花,躬着身子,双手捧着放在霍政霆手边的桌面上。
钱桂花见状,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:“瞎了眼的狗东西,连该给谁上茶都分不清!”
大约二十分钟后,保卫科外面的走廊上,响起一阵沉闷又急迫的军靴声。
砰!
两扇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。
一个穿着军装、满头大汗的军官身影大步跨了进来,腰间挂着配枪的枪套,制服的后背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。
来人正是负责替霍家去送彩礼定亲的警卫连长,周建军。
钱桂花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她甩开旁边看押她的干事,连滚带爬地扑向周建军,一把抱住他的大腿。
“周连长啊!你可算是来了!”
“这两个穷当兵的要造反啊!他们抢了霍首长过门的媳妇,还大放厥词骂首长是太监!你快拔枪毙了他们!”
周建军被这胖女人抱住腿,本就因一路狂奔而急躁的心头,火气再也按捺不住。
他一脚甩开钱桂花,抬起头朝屋里扫视。
只这一眼,周建军的两腿便是一软,身形晃了晃,几乎要跪倒在地。
那个坐在木椅子上,翘着长腿,正慢条斯理端着搪瓷缸喝茶的男人,不是他那位在大军区里被称作活阎王的顶头上司,霍政霆,还能是谁!
周建军的喉头动了动,一口唾沫咽得格外艰难。
他本能地挺直腰板,右手举到一半,嘴里那个“首长”的称呼已经在舌尖打转。
霍政霆抬起眼皮,只淡淡瞥了他一眼。
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眼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,却让周建军举到一半的手僵硬地放了下来。
周建军在霍政霆手底下干了三年兵,对自家上司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。
他虽然不明白首长为何穿着一身破旧后勤服坐在这里,但他清楚,此刻绝不能暴露身份。
周建军心思电转,话到嘴边硬是拐了个弯,扯着嗓子喊道:“老班长!你怎么在这儿!”
这一声喊,让屋里所有的人都愣住了。
钱桂花从地上爬起来,脸上的肥肉因为震惊而颤抖。
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建军,指着霍政霆问道:“周连长,你……你叫他啥?老班长?”
周建军理直气壮地转过身,指着钱桂花厉声训斥:“瞎了你的狗眼!”
“这位是我刚入伍那会儿,在后勤农场带我的老班长!”
“没有老班长当年手把手地教我,哪有我周建军的今天!你敢得罪我老班长,就是打我周建军的脸!”
王德发在旁边听得后背冷汗直流。
神他妈的后勤农场老班长。
整个北方军区谁不知道,周建军是霍长官一手提拔起来的贴身亲信。
但他不敢拆穿,只能在一旁配合着点头哈腰,心里叫苦不迭。
钱桂花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她原本指望周建军来给她撑腰,结果这穷当兵的,竟然是周连长的恩人!
苏小棠躲在霍政霆的侧后方,终于长出了一口气。
她就说这个“养猪的”男人怎么能这么硬气,原来是带出过大官的老资历。
这下事情就好办了。
她有了主心骨,腰杆也直了起来,从霍政霆身后走了出来。
“你就是那个代替残废首长来送彩礼的连长?”
苏小棠迎上周建军的目光,嗓音清亮地发问。
“你们大军区也太霸道了!我根本就没同意这门亲事,是这个老虔婆联合我后妈强买强卖。”
“你们掏三百块钱就想买一个活人回去,这在法律上,属于拐卖妇女!”
周建军被“残废首长”这四个字,震得头皮发紧。
他脖子僵硬地转动,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椅子上的霍政霆。
霍政霆依旧面不改色,慢悠悠地吹了吹茶缸里漂浮的茶叶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周建军心领神会。
他挺起胸膛,对着钱桂花厉声发难。
“放屁!我们霍首长光风霁月,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?什么时候轮到强买强卖了!”
周建军指着地上那张被踩烂的婚书。
“这门婚事,本来就是你们苏家找关系托人,死皮赖脸求到我们门上的!”
“首长日理万机,根本就不知道有这回事!是下面办事的人被你们这些刁民收买了,胡乱走的程序!”
“现在事情败露,这婚事,当场作废!”
此话一出,钱桂花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“作废?那怎么能行!那彩礼钱我们都花了一大半盖房子了!”
钱桂花扯着嗓子哭嚎起来。
“那是三百块钱啊!那是要我们的命啊!”
“没钱还?那就按诈骗军区财产罪处置!”
周建军拔出腰间的配枪,“啪”地拍在办公桌上。
沉重的金属撞击声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跪在地上的大牛和二虎当场吓得裤裆一热,一个劲地磕头求饶。
“还钱!我们还!我们马上就还!把房子卖了也还!”
周建军收起枪,目光转向霍政霆,带着询问的意思:“老班长,这伙人涉嫌诈骗,我这就把他们押回苏家堡,让他们把赃款吐出来!”
霍政霆放下茶缸。
瓷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“三百块,一分不能少,原封不动上交武装部。”
霍政霆站起身,伸手理了理作训服的下摆。
“李强,你跟周连长跑一趟,把事情办妥。”
他语调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“事情办不妥,提头来见。”
“是!”
李强大声应道。
钱桂花被两个干事架着胳膊往外拖。
她路过苏小棠身边时,投来一道怨毒的目光,要不是这个死丫头,煮熟的鸭子根本飞不了。
保卫科的事情总算解决妥当。
人群散去,王德发亲自把人送到大门口,腰弯成了九十度,脸上堆满了恭敬的笑。
火车站的广场上,傍晚的风吹过苏小棠的发梢,带走了一天的燥热。
她背着自己那个打满补丁的破布包,转过身,面对着高大挺拔的霍政霆。
“霍大哥,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苏小棠诚心实意地道谢。
“我要去农场了。等我在那儿站稳了脚跟,挣了工分,我一定请你吃大肉包子。”
霍政霆双手插在裤兜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苏家拿了那笔钱给你弟弟盖房,现在武装部去抄家,你家里的人肯定会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。”
他平铺直叙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“你的户口还在苏家大队,没有村里开出的介绍信,任何一个农场都不会收留你这样的黑户。”
苏小棠呆住了。
她满脑子都是逃跑的念头,却完全忘了户籍这回事。
在这个没有介绍信就寸步难行的年代,她一旦跑了,就只是个随时可能被当成盲流抓起来的无根浮萍。
“那我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苏小棠急得在原地团团转。
“回苏家堡。”
霍政霆抬腿往前走,军靴踩在水泥地上,步伐沉稳。
“把户口本拿到手,开出单独的介绍信,你才能去你想去的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苏小棠连忙小跑着追上去,一脸困惑。
“你跟我去干什么?你不用回农场喂猪吗?”
男人的背影停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侧了侧脸,声音比先前更低沉沙哑。
“我那个恩人连长办事不牢靠,我要亲自盯着他们把那三百块钱吐出来。”
“何况,天就快黑了,苏同志,你打算在哪儿落脚?”
苏家堡。
那破落的院墙,那间四处漏风的柴房,连一张像样的床板都没有。
她带着这么一个高大的男人回去……
今晚,要怎么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