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大亮，沈小月已经站在了“兴隆当铺”的门口。
铺子没开，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，招牌上的金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她攥着那根红头绳，在街对面等了快一个时辰。脚冻麻了，就跺一跺。
当铺的学徒来下门板时，太阳才刚爬过屋顶。
“当什么？”学徒是个半大小子，打着哈欠，眼皮都没抬。
沈小月把红头绳递过去。
学徒接过来，两根手指捏着拎到眼前，嗤了一声：“一根头绳？姑娘，我们这儿不是收破烂的。”
“这是新的，”沈小月声音很稳，“一次没戴过。红绸的。”
“新的也就值一毛钱。”学徒随手扔回柜台上，“拿走拿走，别耽误开门。”
头绳在柜台边沿弹了一下，差点掉地上。沈小月伸手接住，重新握在手心。绸子滑溜溜的，还带着她的体温。
“我想见朝奉。”她说。
学徒斜眼看她：“我们陈师傅是你想见就见的？”
“那就等。”沈小月往旁边挪了两步，靠墙站着，“等他来了，我自己跟他说。”
学徒嘀咕了几句，到底没再赶人。铺子里陆续来了别的客人，有当皮袄的，有当怀表的，学徒忙前忙后，偶尔瞥她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不耐烦。
沈小月一动不动。眼睛看着街面，耳朵听着铺子里的动静。
辰时三刻，后门帘子一掀，出来个穿长衫的老者。五十来岁，瘦，戴副圆框眼镜，手里捧着个紫砂壶。
“陈师傅！”学徒赶紧迎上去，凑近了小声说话，眼睛往沈小月这边瞟。
陈朝奉放下茶壶，踱到柜台后，这才抬眼看向沈小月。
“你要当什么？”
沈小月走过去，第二次递出头绳。这次她没放柜台上，而是托在手心里，让晨光刚好照在那抹红色上。
陈朝奉没接，只是微微弯腰，凑近了看。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“哪儿来的？”
“我的。”沈小月说，“今天本该是我出嫁，这是新娘子扎头发的红头绳。”
陈朝奉直起身，镜片后的眼睛打量她。从她洗薄的单褂，看到磨破的鞋，再看到她散着的头发。
“要当多少？”
“您说值多少。”
“一尺二寸长，苏杭红绸，织得密，颜色正。”陈朝奉慢条斯理的，“新的，是值点钱。但你急用钱，死当活当？”
“死当。”沈小月毫不犹豫。
“死当的话……”陈朝奉沉吟，“给你三毛。”
沈小月摇头。
陈朝奉挑眉：“嫌少？那你说个数。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沈小月说，“我想用这个，换您铺子里一样东西。”
陈朝奉愣住了。学徒在旁边忍不住插嘴：“你这人——”
“让她说。”陈朝奉摆摆手，眼里有了点兴趣，“换什么？”
沈小月指着柜台角落里一个落灰的木盒子。盒子开着条缝，能看见里面乱七八糟塞着些东西——几枚生锈的顶针，一团乱线，还有半把剪刀。
“那盒缝补家伙。”她说，“我都要。”
陈朝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不是嘲笑，是觉得有意思的那种笑。
“你会针线？”
“在服装厂干过三年。”
陈朝奉走过去，把木盒子整个端过来，倒在柜台上。东西叮叮当当散开，除了顶针线团剪刀，还有几根粗细不一的针，一个木柄褪色的锥子，甚至还有两个锈迹斑斑的钩针。
“这些，”陈朝奉说，“是之前一个老裁缝当的。他死了，没人赎，放了两年了。你真要？”
“真要。”
陈朝奉盯着她看了几秒，忽然转身进了后屋。再出来时，手里多了块蓝布。
“拿着。”他把蓝布和那堆破烂一起推过来，“东西给你，布也送你。头绳我收了。”
沈小月没动：“为什么多给块布？”
“就当……”陈朝奉端起茶壶抿了一口，“我买了你的故事。一个逃婚的姑娘，用嫁妆里的红头绳换一盒生锈的针，这故事值块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