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光刺进来,我跪在蒲团上的腿早就没知觉了。我抬起头,
看见陈嬷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“二**,三日到了,老爷夫人让您回去。
”我扶着供桌站起来,膝盖针扎一样疼。我没吭声,慢慢挪出去。外头天光大亮,
我眯了眯眼。廊下站着我的贴身丫鬟翠珠,眼睛红红的,看见我就想过来扶,又不敢,
只小声喊了句**。“我爹我娘呢?”我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翠珠低下头:“老爷上朝去了,
夫人……夫人在大**房里,大**昨日被虫子惊着,发了低热,夫人守了一夜。
”我点点头。哦,沈玥。我那刚认回来半个月的亲姐姐。
我往她床上放了几条菜园里抓的肥毛虫,她吓得尖叫,我爹我娘气得脸发白。就这么点事,
罚我跪祠堂三天。三天,没人来看我一眼。只有冷馒头和凉水。我扶着廊柱往前走,
翠珠赶紧跟上,虚虚托着我胳膊。走过花园,听见亭子里有笑声。我望过去,
我娘周慧兰正亲手给沈玥喂药,沈玥裹着披风,小脸苍白,怯生生地喝着,
一边喝一边小声说“谢谢母亲”。我爹沈文远下朝回来,径直去了亭子,摸了摸沈玥的额头,
眉头才松开。他们三个,像真正的一家人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直到我娘抬眼看见我。
她脸上的温柔笑意淡了点,语气平淡:“出来了?回去好好反省,莫再惹事。
”沈玥立刻看过来,眼神湿漉漉的,带着点害怕,往我娘身后缩了缩。
我爹眉头又皱起来:“看你做的好事!把你姐姐吓成什么样!再有下次,决不轻饶!
”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裙摆上祠堂沾的灰,说:“女儿知错了。
”他们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认错,都愣了一下。我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回走。膝盖还疼,
但我走得很稳。回到我的璎珞轩,翠珠打来热水给我敷膝盖,一边敷一边掉眼泪:“**,
您受苦了……大**她也太娇气了,几条虫子而已……”“翠珠。”我打断她。她抬头看我。
“以后这种话,别再说了。”我说,“她是我姐姐,是沈家真正的**。我算什么?
”翠珠瞪大眼:“**您怎么能这么说!您也是老爷夫人养了十六年的……”“养了十六年,
不如亲生的回来半个月。”我笑了笑,有点累,“我算是看明白了。以前他们宠我,
是因为以为我是亲生的。现在真的回来了,我那些撒娇耍赖,就是不懂事,就是恶毒。
”**在浴桶边上,热水蒸得我眼睛发酸。“不就是装乖吗?谁不会啊。”我低声说,
“我不仅要装,还要装得比真的还真。我要让他们看看,他们亲手养大的女儿,
是怎么被他们逼成一副他们想要的模样的。”翠珠听不懂,只是担忧地看着我。从那天起,
我变了。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沈玥住的栖霞阁。她正在用早膳,看见我进来,
手里的勺子哐当掉进碗里,脸色又白了。我走到她面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姐姐,
之前是妹妹年幼无知,做了荒唐事,惊扰了姐姐。妹妹特来向姐姐赔罪,请姐姐原谅。
”沈玥愣住了,呆呆地看着我。她身边的丫鬟警惕地盯着我。我从翠珠手里拿过一个锦盒,
打开,里面是一对通透的翡翠镯子,水头极好,是我去年生辰时舅舅送的,我很喜欢,常戴。
“这对镯子,给姐姐压惊。望姐姐莫要再与妹妹计较。”我把盒子推过去。
沈玥连忙摆手:“不、不用,妹妹太客气了……我、我没怪你……”“姐姐不收,
就是不肯原谅妹妹了。”我垂着眼,语气诚恳里带点失落。沈玥看了看镯子,又看了看我,
犹豫着接了过去,小声说:“谢谢妹妹。”我抬头,
对她露出一个温顺的笑:“那姐姐先用膳,妹妹不打扰了。”我走了,
走到门口还能感觉到她惊疑不定的目光粘在我背上。接下来,我去正院给我爹我娘请安。
时辰比以往早了足足一刻钟。我娘刚起,正在梳妆,从镜子里看见我,有些意外。
我恭恭敬敬地行礼: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母亲昨夜照料姐姐辛苦,女儿炖了冰糖燕窝,
温在灶上,母亲用过早膳可尝尝,润润肺。”我娘转过身,仔细打量我。我低着头,
姿态谦卑。“璎儿,你……”我娘语气复杂。“女儿以前不懂事,让爹娘操心了。
如今女儿大了,该学着体贴爹娘了。”我轻声说。我娘沉默了一会儿,
叹口气:“你能这么想,就好。去吧。”我又行了一礼,退出去。转身时,
余光看见我娘对陈嬷嬷低声说:“这孩子,经了次罚,倒是真懂事了。”陈嬷嬷没吭声。
等我爹下朝回来,我亲手泡了茶送进书房。是他最喜欢的明前龙井,水温掌握得刚好。
我爹正在看公文,见我进来,抬眼。“父亲劳累,喝杯茶歇歇吧。
”我把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。我爹端起茶喝了一口,神色缓了缓:“茶泡得不错。
”“父亲喜欢就好。”我站在一旁,“女儿近日在读《女诫》《内训》,
深感以往言行多有不当。女儿想,是不是也该跟着母亲学学管家理事?
将来……也好不给家里丢脸。”我爹放下茶盏,看着我,
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欣慰:“你有这个心,很好。明日开始,便去你母亲那儿学着吧。
”“谢谢父亲。”我柔顺地应下。走出书房,我脸上的笑容淡了。看,多容易。不再顶嘴,
不再闹着要新衣裳新首饰,不再抱怨功课,主动认错,主动讨好。他们就觉得我“长大”了,
“懂事”了。我心里憋着一股气,冷眼等着。等着他们哪天突然发现,
这个乖顺的女儿像个假人,等着他们怀念以前那个会哭会闹会撒娇的沈璎。等着他们后悔。
可我等着等着,发现事情跟我想的不太一样。首先是我爹我娘的赏赐,
像流水一样进了我的璎珞轩。绫罗绸缎,珠宝首饰,古董摆件,
甚至还有一匣子难得的南海珍珠。我娘拉着我的手说:“璎儿如今这般乖巧,娘心里高兴。
这些你拿着,女孩子家,总要有些体己。”我看着我娘眼里的满意,
心里那股气堵得更厉害了。我要的不是这个!但我还是笑着谢恩:“谢谢母亲,女儿很喜欢。
”其次,是沈玥。她开始每天往我这儿跑。不是送她亲手做的点心,就是送她绣的帕子香囊。
点心花样繁多,味道居然很不错。她每次来都温声细语:“妹妹尝尝这个,我新学的。
”“妹妹看这花样喜欢吗?”态度谦卑得近乎讨好。我起初警惕,觉得她是不是憋着什么坏。
可几次下来,发现她就是单纯地、甚至有些急切地想要讨好我。有一次她送我荷花酥,
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吃,小声问:“好吃吗?”我点点头。她立刻笑起来,
松了口气的样子:“妹妹喜欢就好。”她好像……很怕我?再有,是府里的下人。
以前我骄纵,下人们怕我,但也仅限于表面恭敬,背地里没少抱怨二**难伺候。
现在我变得“和善”,见到谁都带三分笑,偶尔还打赏。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,
多了点真心实意的恭敬。连最难讨好、总爱挑我毛病的陈嬷嬷,
有次看见我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账本,竟然破天荒地点了点头,说了句:“二**近来,
很是用心。”我:“……”就离大谱。我想象中的“追子火葬场”呢?
我想象中爹娘痛心疾首后悔不迭呢?
我想象中沈玥继续跟我斗法然后被我“真善美”衬托得恶毒不堪呢?全都没有!
日子就这么平静地、舒坦地过下去。没人骂我,没人罚我,赏赐不断,
连饭桌上我爹都会偶尔问我两句功课。沈玥变着法给我做好吃的,我居然……有点习惯了。
有天晚上,我躺在铺着柔软锦缎的拔步床上,吃着沈玥下午送来的杏仁酪,
看着帐顶繁复的绣花,突然冒出一个念头:好像……做个好孩子,也不错?
这个念头把我自己吓了一跳。我猛地坐起来。不行!沈璎,你忘了祠堂三天的冷馒头了吗?
忘了爹娘看着沈玥时那种心疼的眼神了吗?忘了你只是个冒牌货了吗?
可另一个声音小声说:但现在他们对你很好啊。你不闹,他们就对你好。
你想要的不就是他们对你好吗?既然装乖就能得到,为什么非要拧巴着,让大家都不痛快,
自己也挨罚呢?我抱着被子,纠结成一团。就在这时,翠珠慌慌张张跑进来,
脸都白了:“**!**!不好了!”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镇北侯世子……嘉世子他、他闯进来了!直接往后院来了!拦都拦不住!
”我脑子嗡地一声。嘉玟?他戍边回来了?我和嘉玟,算是青梅竹马。
镇北侯府和我们沈家是世交,我俩打娘胎里就定了亲。他比我大三岁,
小时候是我闯祸他背锅,我哭闹他哄着的角色。后来他去了北疆军营,三年没回来了。
他怎么会突然闯进来?还直接闯后院?这简直骇人听闻!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
房门就被砰地推开了。一个高大的身影挟着风尘和寒气冲了进来。我抬头,
对上一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。嘉玟黑了,也壮了,脸上线条更硬朗,
带着边疆磨砺出的锐气。但他看着我的那双眼睛,还跟小时候一样,着急的时候瞪得圆圆的。
他看见我,猛地顿住脚步。我正穿着素净的居家常服,头发松松挽着,
手里还端着吃了一半的杏仁酪碗,一脸懵地看着他。嘉玟的目光在我脸上、身上扫了一圈,
眉头拧成了疙瘩。他大步走过来,一把将我手里的碗拿走扔在一边,
然后用力地、结结实实地把我搂进了怀里。他的铠甲冰凉硌人,力气大得我骨头疼。
我完全僵住了。“璎宝!”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,沙哑得厉害,带着颤,“你受了什么罪!
”我:“……”“我回来就听说了!什么真假千金!什么你被关祠堂!”他松开我一点,
双手捧着我的脸,眼睛通红,死死盯着我,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什么伤痕,“你看看你!
穿成什么样!以前那些红裙子金首饰呢?啊?脸色怎么这么白?他们是不是不给你饭吃?
是不是欺负你了?”他痛心疾首,几乎是在吼:“坏端端的人怎么突然变好了?你告诉我,
是不是他们逼你的?是不是那个新回来的逼你的?”他的手掌粗糙温热,
捧着我脸的动作却小心翼翼。他眼里是真真切切的焦急、心疼和愤怒,没有任何杂质。
我那筑了快一个月的、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防,被他这几句话、这个怀抱,砸得稀巴烂。
鼻子猛地一酸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我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它们掉下来。不能哭,
沈璎,你装的不是挺好的吗?爹娘都信了,你怎么能……“嘉玟!你放肆!
”我爹沈文远暴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我转头,看见我爹我娘,还有闻讯赶来的沈玥,
都站在门口。我娘一脸惊愕,我爹脸色铁青。沈玥站在他们身后,手指绞着帕子,
脸色比我还白。她旁边还站着个陌生青年,穿着儒衫,气质温文,此刻也面带讶异,
应该是最近常来找沈玥谈论诗书的那个秦子安。嘉玟把我护在身后,转过身,面对我爹,
毫不畏惧,甚至冷笑了一声:“沈伯父,璎璎为何变成这般模样,您当真不知?
”我爹气得胡子都在抖:“混账!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?这是你该说的话吗?
璎儿如今懂事知礼,乃是成长!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!”“成长?
”嘉玟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,“沈璎会‘成长’成这副木头美人样?伯父,您养了她十六年,
她什么性子您不清楚?她要是真能‘懂事’,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!除非是遭了大罪,
心死了,才会把自己拧成另一个样子!”每一个字,都像锤子砸在我心口上。
我以为没人看得出来。我以为我装得很好。原来,真正的了解和在意,是骗不过的。
沈玥这时候柔柔弱弱地上前一步,声音细细的:“嘉世子,
您别激动……妹妹她如今真的很好,很温柔,对父亲母亲孝顺,
对我也很友爱……您、您别误会……”秦子安也适时开口,
语气温和地打圆场:“嘉世子久别归来,关心则乱,可以理解。不过擅闯内院,确有不妥。
不若先去前厅,慢慢叙话?”嘉玟看都没看他们,只是盯着我爹:“伯父,
我今天把话放这儿。璎璎是我的未婚妻,谁让她受委屈,就是跟我嘉玟过不去!
跟镇北侯府过不去!”“你!”我爹指着他,手直抖。我娘赶紧拉住我爹,看着嘉玟,
又看看我,眼神复杂极了。我站在嘉玟身后,看着他宽阔的背,听着他为我吼出的每一句话。
眼泪终于控制不住,大颗大颗滚下来。但我没出声,只是死死抓着自己的袖子。
陈嬷嬷不知何时也到了,垂首站在角落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,将这一室混乱尽收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