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大周公主阿昭,今年十九岁。人人都道我金枝玉叶,享尽荣华,
是困在皇宫这金丝笼里最尊贵的雀儿。可他们不知道,这深宫里,有一道影子,
守了我整整十二年。我有二十四个侍女,十二个暗卫,三十六名侍卫。阿九,
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。他沉默寡言,从不抬头,连我都记不清他的模样。可每到深夜,
我一翻身,总能看见窗外月光里,立着一道一动不动的影子。十二年,四千三百多个夜晚,
他从未缺席。我以为,他会永远做我窗外的影子。直到我定亲那夜,
那道守了我一整个少女时代的影子,终于从阴影里走出,一步步,踏碎月光,来到我床前。
他抬眼,眼底是藏了十二年的疯魔与深情。“殿下要嫁人了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
泪先落了下来,“那臣,该往哪里站?”第一章雪中我七岁那年,在雪地里捡回一个孩子。
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,父皇带我们去皇寺祈福。回程时马车走得慢,我掀开帘子看雪,
忽然看见路边蜷着一个人。不对,是一个孩子。他缩在雪窝里,身上盖满了雪,
露在外面的手指冻得发紫,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。我喊停了马车。侍卫上前查看,
回来说是个半大孩子,还有一口气,但怕是救不活了。“那就扔在这儿?”我问。
侍卫愣住了。我说:“把他抱上来。”母后皱起眉头,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,
带回宫去像什么话。我说那就送去庙里,总不能让他死在雪地里。最后是我赢了。
我用狐裘裹着他,一路暖回了宫。他醒过来的时候,我正坐在床边吃桂花糖糕。
那是御膳房新做的,我特意让人留了一块,想看看他会不会喜欢。他睁开眼睛看我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。很黑,很亮,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。
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我,不哭不闹,也不说话。我掰了半块糖糕递给他。他愣住了,
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,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“吃啊,”我说,“甜的。
”他张开嘴,小心翼翼地把那半块糖糕含进去。然后他嚼了嚼,眼圈忽然红了。他站在床边,
给我鞠了一个躬。很深很深的一个躬,脑袋快要碰到膝盖。“谢谢您。”他说。
声音沙沙的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。那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。后来他就留了下来。
他无名无姓,不记年岁。我说,今日腊月初九,便作你生辰。以后,你叫阿九。他点点头,
又给我鞠了一躬。从那以后,他的命,是我的。后来他入了暗卫营。临走前,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比眨眼还短。但我记住了。我以为我会忘。我没有。
我只是装作忘了。第二章影子十二年。我从七岁长到十九岁,他从十岁长到二十二岁。
他成了暗卫,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。暗卫有暗卫的规矩。白日里主子活动的时候,
他们要藏好自己,不能让主子看见。只有夜里主子睡了,他们才能出来换班、活动、休息。
可我总能看见他。每一个深夜,我一翻身,一抬眼,就能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下,
立着一道一动不动的影子。不言不动,像一尊守魂的石像。风刮不走,雪冻不住,雨打不散。
那是阿九。我知道他整夜站在那棵树下,从月升站到月落。我知道他不敢睡,不敢离,
不敢让我离开他视线一瞬。我知道他下雨的时候会撑一把黑伞,下雪的时候会披一件白斗篷,
但人永远在那里。十二年了。四千多个夜晚,他从来没有缺席过。我装作不知道。怕一开口,
就碎了这层只属于我们的默契。第三章定亲父皇给我定了亲。对方是镇北王世子,萧珩。
生得好,家世好,性情也好。父皇说这是天赐的良缘,
母后在佛前替我求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平安符。满京城的贵女都红了眼,说小公主真是好命。
我听着这些恭贺声,脸上笑着,心里却没什么感觉。嫁人嘛,公主总是要嫁的。
嫁谁不是嫁呢。那天夜里,我睡不着。我翻身坐起来,往窗外看去。那棵老槐树下,
那个影子还在。我盯着他看了很久。他好像动了一下。很轻微的一下,
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,微微侧了侧身。我忽然想笑。十二年了,他大概不知道,
我早就知道他在那里。“阿九。”我轻轻喊了一声。树影里的人猛地一僵。我推开窗户,
夜风灌进来,有点凉。他从阴影里走出来,站在月光下,低着头,不敢看我。
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眉骨很高,鼻梁很挺,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。只是太瘦了些,
下巴尖尖的,脸色苍白,大概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缘故。他就那样站着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边。“你站了多久了?”“十二年。
”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点沙哑,“每一天,每一夜。”“为什么是这里?
”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殿下能看见的地方,”他说,“才是我该在的地方。
”我的心猛地缩了一下。“抬头。”他慢慢抬起头来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黑,很亮,
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。只是多了些什么——隐忍、卑微,还有一种不敢言说的疼。
我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喜欢我,对不对?”他的身子猛地一颤,
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。他的嘴唇抖了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但眼眶,瞬间红了。
“我要嫁人了。”我说,“你就没有话对我说?”他的喉结动了动,
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:“属下……配不上殿下。”我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。“傻子。
”第四章萧珩萧珩入宫那日,我隔着一道纱帘看他。他温润如玉,家世显赫,
是天下人眼中的良配。可我满脑子想的,都是窗外那个连抬头都不敢的人。夜里,
我又开了窗。“萧珩很好,对不对?”阿九站在树下,指尖攥紧,
声音发紧:“他配不上殿下。”“为什么?”“殿下值得这世上最好的。”他说,
“而最好的,不是他。”我心里一甜,又一酸。甜是他的偏爱,酸是他的怯懦。“过来。
”他一步步走近,近到我一抬头就能碰到他的下巴。“低头。”他俯下身来。我们离得很近,
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才是我觉得最好的。
”他猛地睁大眼睛。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。第五章秘密定亲后的第十五天夜里,
我睡不着。披了外袍出门,那棵老槐树下空无一人。我的心猛地慌了。就在这时,
他从暗处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。“殿下夜里总是翻身,睡不安稳。
”他的声音低低的,“我去温了一碗银耳羹。”我捧着碗,暖意从手心烫到心底。“阿九,
”我喝了一口,抬头看他,“你明知我夜夜看你,为什么不躲?”他垂下眼,
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动。“我舍不得。”他的声音很轻很轻,“我想让殿下知道,
我一直在。”我放下碗,反手握住他的手腕。他的手很凉,布满薄茧。那是练剑留下的,
是为护我留下的。“阿九,说实话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守着我,究竟为了什么?
”他忍了十二年,终于在这一刻崩溃。眼泪汹涌而出,声音抖得不成调:“我想看着殿下。
看殿下睡得安稳,看殿下不踢被子,看殿下夜里醒来不会害怕。我想守殿下一辈子。
我知道我身份低微,是奴才,是暗卫,是雪地里捡来的命……”“可是殿下要嫁人了,
”他的声音碎得厉害,“我再不说,就永远没机会说了。”我看着他泪流满面,
看着他眼底压抑了十二年的深情与绝望。然后我踮起脚,吻住了他。他的身子猛地僵住,
呼吸骤停。我退开一点,看着他。“阿九,你喜欢我,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”他哽咽着说:“从殿下给我那块糖糕开始。从那天起,我的命,我的心,都是殿下的。
”我笑了,眼眶也热了。“那你要不要,”我说,“这辈子都跟着我?不是属下,
是我的阿九。”他用力点头,眼泪甩落下来。“要!要!”“抱我。”他伸出手,
小心翼翼地将我拥进怀里。他的怀抱很暖,带着皂角与夜风的气息。那是我此生,
最安稳的依靠。第六章风波那夜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白日里,他藏于暗处,
我却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——温柔、滚烫、一刻不离。夜里,
他仍站在那棵老槐树下。只是现在,我会推开窗户,趴在窗台上跟他说话。“阿九,
今日御膳房的点心不好吃。”“那我明日给殿下做。”“阿九,采蘋给我梳的新发髻,
你看见了吗?”“看见了。”“好看吗?”“……好看。”“阿九,
萧珩又派人送东西来了。”他的眼神暗了暗,耳尖微微发红。“殿下别收。”我笑出声来。
“吃醋了?”“没有。”“傻子。”有一回,我逼他翻窗进来。他局促地站在窗边,
手足无措,浑身僵硬。我走过去,把他按在床边坐下。他坐得笔直,像是椅子上有钉子。
我忍不住笑,凑过去吻他。他一愣,随即扣住我的腰,把我紧紧按进怀里。那一吻,
不再是轻轻的触碰。是十二年隐忍与思念的爆发。他的唇齿间带着泪的咸涩,呼吸烫得灼人。
很久很久,他才放开我。额头抵着我的额头,他的声音沙哑:“阿昭……”“我在。
”他把我拥进怀里,脸埋在我颈间,像一只终于归巢的鸟。“殿下大病那三天,
”他闷闷地说,“我在窗外跪了三天三夜。殿下磕破膝盖那回,我在树上守了一整夜。
殿下被二皇子欺负,躲在假山后面哭,我守在假山外面,一动不敢动。
殿下第一次来月事吓坏了,我偷偷去求云嬷嬷来看看……”“阿九,”我的眼眶热了,
“你怎么什么都记得?”他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。“殿下的一切,”他说,“我都记得。
”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“傻子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放在唇边吻了吻。窗外月色温柔,
夜风轻软。**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这一回,真的安心了。第七章抉择我去见了母后。
“母后,我不想嫁萧珩。我要阿九。”母后放下茶盏,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“阿昭,
你是公主,他是暗卫。你们之间隔着什么,你知道吗?”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隔着尊卑,
隔着身份,隔着天下人的眼睛。”“那你还……”“可女儿活了十九年,”我打断她,
“回头一看,只有他一直在。母后,女儿不想要什么世家公子,不想要什么荣华富贵。
女儿只想要他。”母后沉默了。良久,她叹了口气。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去跟你父皇说。
”我给她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我听见她的声音:“阿昭。”我回过头。
母后坐在那里,阳光照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里有泪光。“你要是真想好了,”她说,
“母后帮你。”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谢谢母后。”父皇那里,比我想象中更难。
他发了很大的脾气,拍着桌子骂我糊涂,骂我不识大体,骂我辜负了他的期望。
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等他骂完,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:“父皇要杀他,
便先杀女儿。女儿的命,早已与他绑在一起。他守了女儿十二年,女儿不能负他。
”父皇气得发抖。殿外忽然传来侍卫低声急报,说是暗卫阿九为求陛下成全,
已在殿顶跪了三个时辰,风雪加身,半步未动。父皇脸色一沉,终是闭了闭眼,挥了挥手。
“滚出去。”我给他磕了一个头,退了出去。走出大殿的时候,阳光刺眼。我眯了眯眼睛,
四处看了看。没有阿九。他不在这里。暗卫不能出现在人前。我笑了笑,一个人往回走。
回到寝殿,推开门,我愣住了。阿九站在屋里。他站在窗边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他没回答,只是走过来,把我拥进怀里。他的怀抱很紧,
紧得我有些喘不过气。他的身子在发抖。“阿九?”“我在殿顶。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
从头顶传来,“我全都听见了。”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胆子真大。那是父皇的地方,
你也敢藏?”他没笑。他只是抱着我,抱得紧紧的。“阿昭,”他的声音沙哑,
“我怕委屈了你。”我推开他,抬头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说什么?”他的眼眶红红的。
“我身份低微,怕世人轻贱你,怕皇家颜面因我蒙羞,怕你日后……悔不当初。
”我伸手捂住他的嘴。“阿九。”他的睫毛颤了颤。“你再说这种话,”我说,
“我就生气了。”我松开手,踮起脚,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“你值不值得,
不是你说了算。是我说了算。”他望着我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我伸手擦掉他的眼泪。
“傻子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放在唇边,轻轻吻了一下。第八章破晓那天夜里,
他没有站在窗外。他留在了我屋里。我坐在床边,他站在我面前。月光从窗户漏进来,
落在他身上。“阿九。”“在。”“过来。”他走过来,在床边站定。我伸手,拉住他的手,
让他坐下。他坐得很近,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温度。我侧过身,看着他。“阿九,
你记不记得,你刚来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?”他想了想,嘴角弯了弯。“很瘦,很脏,
很害怕。”“那你记不记得,我给你吃糖糕的时候,你在想什么?”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想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。”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,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从那天起,您就是我的光了。
”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阿九……”“我知道我们身份云泥之别。”他继续说,
“您是公主,我是雪地里捡来的孤儿。可我控制不住自己。”“可是我没办法。
”他的声音有些抖,“我没办法不想您,没办法不看您,没办法不守着您。
”“阿九……”“那天您给我糖糕的时候,”他的眼眶红了,“我就想,这辈子,这条命,
是您的了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。月光下,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里面装着什么?
装着十二年不敢言说的深情,装着四千多个日夜的守候,
装着一个卑微的人能给出的、最滚烫的心。我伸手,捧住他的脸。“阿九。
”他的睫毛颤了颤。“你不是奴才,不是暗卫,不是雪地里捡来的命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
“你是我的阿九。是我这辈子,唯一想要的人。”他的眼泪落下来。落在月光里,
落在我的手背上。我凑过去,吻住他。这一吻,很长很长。长到月亮从窗边移到床头,
长到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梢,长到他把十二年的等待都化成了这一刻的温柔。他吻得很轻,
很慢,很珍惜。像是捧着这世上最易碎的珍宝。我伸手,环住他的脖子。他的身子僵了一瞬,
随即把我拥进怀里,拥得紧紧的。“阿昭。”他在我耳边低低地喊。“嗯?”“我的阿昭。
”我笑了。“嗯。你的。”第九章夜那夜很长,月亮走过整个夜空,
窗纸渐渐透出灰白的光。他抱着我,我窝在他怀里。谁都没有睡。“阿九。”“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