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昭三年冬,西州大雪。沈听澜握着那柄断剑站在梅林里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剑身断裂处参差不齐,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。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
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——整个西州卫所,敢在这般时辰闯进他练剑场的,只有一个人。
“大人,您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。”顾清弦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,手里捧着件玄色大氅,
袖口绣着的银色竹叶在雪光中微微发亮。这是去年上元节她亲手给他缝的,
针脚细密得连宫里的绣娘都夸赞。沈听澜没有接,只是将断剑举到眼前。
剑身上映出他冷峻的面容,眉骨上一道浅疤横过,是三年前苍梧山一役留下的。
那时他还是京城神策营的副统领,而顾清弦是他麾下最年轻的参军。
“这把‘霜河’跟了我十年。”他轻声说,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,
“就像我跟陛下许下的誓言一样,断了。”顾清弦的手颤了颤。她当然记得那场战役,
记得沈听澜浑身是血地从尸堆里把她刨出来,
记得他抱着昏迷的她冲出火海时说的那句话:“清弦,等打完这一仗,我向陛下求娶你。
”可战后等来的不是封赏,而是贬谪西州的诏书。“大人,御书房里有消息了。
”她终究没敢提往事,只将手中密信递过去,“今晨快马送来的,盖着中书省的印。
”沈听澜展开信笺,目光扫过那几行字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
却字字诛心:着西州卫指挥使沈听澜即日进京述职,另委任新帅接管西州防务。“述职?
”他冷笑一声,将信纸揉成一团,“这是要斩草除根。”顾清弦脸色煞白。
她太了解朝中的门道,所谓述职,不过是给政敌递刀子。
当年沈听澜查办贪墨军饷案得罪了宰相一党,如今这般召他回京,分明是羊入虎口。
“属下愿随大人同往。”她单膝跪地,声音坚定,“生死相随。”雪落在她鸦黑的鬓角,
很快融化成水珠。沈听澜望着这个跟了自己七年的女子,
从十六岁那个在演武场上与他比剑的少女,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卫所参军,
她早已不是需要他庇护的人。可正因如此,他更不能带她涉险。“你留下。
”他解下腰间令牌扔给她,“守好西州,等我回来。”“大人!”顾清弦抬头,眼眶通红,
“您明知此去凶多吉少!”沈听澜终于接过她手中的大氅披上,动作有些生硬。
这些年他在西州戍边,早已习惯了单衣抗寒,却总在她面前装作畏寒的样子。
就像他明明早就发现她偷偷在他书房暗格里塞安神的药包,却始终装作不知。“清弦,
”他唤她名字,声音低沉得像压抑的风暴,“若我回不来,你就拿着我的手令去找镇北侯。
他会护你周全。”马蹄声在此时响起。传旨的内监已经到了卫所门口,
那尖细的嗓音隔着风雪传来:“沈大人,圣驾等着呢!”沈听澜翻身上马,
最后看了顾清弦一眼。她站在雪地里仰头望他,唇色被冻得发白,却倔强地抿着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也是这样仰着头对他说:“大人,清弦此生非君不嫁。
”可他当时只当那是小姑娘的痴话。“等我回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
这次更像是对自己的承诺。马鞭扬起时,一片雪花落进他领口。冰凉刺骨,
像某种不详的预兆。京城的三月本该春暖花开,今年却反常地冷。
顾清弦裹紧斗篷站在朱雀大街的茶楼里,透过雕花窗棂望着远处巍峨的皇宫。
自沈听澜离京已半月有余,这期间西州卫所接连收到三封来自京城的密报,
每封都比前一封更令人不安。
第一封说他平安抵达;第二封说他在刑部大牢“配合调查”;第三封今早刚到,
只有四个字:大人有难。“姑娘,车备好了。”随行的亲兵低声提醒。顾清弦收回视线,
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这是今晨混入卫所的江湖信使带来的,
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——是沈听澜独创的暗语。她研究了半晌才破译出来:天牢,东侧,
第三间,有水。有水意味着还活着。“走,去城南。”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,
最终停在一座看似寻常的宅院前。门楣上挂着“济世堂”的匾额,
实则是京城最大的地下情报网据点。顾清弦掀帘下车时,
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。“顾姑娘,我家主人候您多时了。
”她跟着男子穿过两道回廊,来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。屋内炭火烧得极旺,
一个身着绛紫官袍的中年男子正对着棋盘独自斟酌。见她进来,那人起身拱手,
眉宇间竟有几分沈听澜的影子。“镇北侯府,沈临风。”他自我介绍说,“听澜的堂兄。
”顾清弦心头一震。她早知道沈家满门忠烈,
却不知沈听澜竟还有这样一位在朝中颇有势力的堂兄。传闻镇北侯虽是武将,
却在文官集团中颇有声望,连宰相都要让他三分。“顾姑娘不必多礼。”沈临风示意她坐下,
亲自斟了杯热茶,“听澜离京前留了话,若他出事,让我照拂于你。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”“侯爷可知我为何而来?”“为了救他。”沈临风落下一枚黑子,“可惜,天牢守卫森严,
宰相亲自坐镇,连我也插不进手去。”顾清弦握紧茶杯。她早料到此事棘手,
却未想过连镇北侯都束手无策。看来朝中局势比她想象的更复杂,
沈听澜此次怕是卷入了某种足以撼动朝纲的漩涡。“侯爷可知他们以何罪名关押大人?
”“谋逆。”沈临风吐出这两个字,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“御史台弹劾听澜在西州私蓄甲兵,
勾结北狄,证据是几封他‘亲笔’写的密信。”顾清弦猛地站起,茶盏打翻在地。
她跟随沈听澜多年,岂会不知他的为人?别说勾结外族,便是有人在他面前提一句议和,
他都能拔剑相向。“信是假的!”她声音发颤。“自然。”沈临风抬手示意她冷静,
“我已派人去查笔迹来源,初步断定是模仿听澜早年字迹。但麻烦的是,
宰相不知从哪找来三个西州老兵,指认亲眼看见听澜与北狄使者密会。
”顾清弦脑中灵光一闪:“西州老兵?可是当年苍梧山一役幸存的那些?”“正是。
”沈临风深深看她,“你很敏锐。问题在于,那三人如今都已‘病逝’,死无对证。
”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,已是亥时。顾清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细细分析:要救沈听澜,
必须拿到宰相构陷的证据,而证据链的关键就在那三个“病逝”的老兵身上。
若他们真是被人灭口,凶手定然留下了痕迹。“侯爷,我要去天牢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灼灼,
“不是劫狱,是见他一面。”沈临风沉默片刻,终是叹了口气:“我可以安排。但顾姑娘,
此去九死一生,宰相既然敢动听澜,就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。”“我知道。
”顾清弦从怀中取出一枚白玉佩,是沈听澜离京前留给她的信物,“所以我不打算空手而归。
”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那是沈家祖传的平安扣,据说能挡灾避祸。
顾清弦一直觉得这只是个念想,直到方才沈临风告诉她,
这玉佩里藏着沈家历代传承的机关图——若真遇到绝境,或许能用上。
---天牢的阴冷渗进骨髓。顾清弦穿着粗布囚衣,被狱卒推进一间狭窄的牢房。
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,让她胃部一阵痉挛。“犯妇顾氏,擅闯天牢,按律当杖责三十。
”狱卒冷笑着锁上门,“不过看在你长得标致的份上,给你个选择——要么挨板子,
要么陪这位‘贵客’聊聊。”铁栅栏对面,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缓缓抬头。尽管满脸胡茬,
尽管衣衫褴褛,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如星。顾清弦呼吸一滞,
几乎认不出这就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西州卫指挥使。“清弦?”沈听澜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
“你怎么来了?”“来给你送件东西。”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,
里面是沈临风托她带的伤药,“听说你在这儿‘做客’,特来探望。
”沈听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。他当然知道这不是普通探视,
天牢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?更何况顾清弦如今顶着“犯妇”的名头,
显然是用了非常手段。“傻姑娘。”他叹息着挪到栅栏边,手指穿过铁栏握住她的手腕,
“你不该来蹚这浑水。”顾清弦反手扣住他的指尖。触感冰凉,掌心却有道新鲜的伤口,
像是被烙铁烫的。她心头一揪,强忍着泪意问:“他们用刑了?”“小意思。
”沈听澜故作轻松地笑笑,却牵动了伤口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,“比起苍梧山那一箭,
这算不得什么。”两人隔着铁栏低声交谈。顾清弦将外界情况简单说明,
重点提到那三个“病逝”的老兵。沈听澜听完沉思良久,突然道:“西郊,乱葬岗,
找王老五。”“王老五?”顾清弦不解。“当年苍梧山战役的后勤官,负责记录伤亡名单。
”沈听澜压低声音,“如果他还在世,应该知道那三个‘老兵’的真实下落。”话音刚落,
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顾清弦迅速将油纸包塞进他手里,低声道:“侯爷安排了接应,
明晚子时,东侧墙第三块砖松动。”沈听澜点头,却在她转身时突然抓住她衣袖:“清弦,
若我出不去了,你便忘了我。”“闭嘴。”顾清弦眼眶发热,却倔强地瞪着他,“沈听澜,
你忘了我们说过的话吗?你说等我回来就向陛下求娶我,这话我记到现在。”沈听澜怔住了。
他确实说过,在苍梧山的火海里,抱着奄奄一息的她说过。可后来他被贬西州,
她却依然追着来了,说“大人去哪,清弦就去哪”。这些年他们朝夕相对,
却谁也不再提婚嫁之事,仿佛那场大火烧毁的不只是青春,还有所有关于未来的期许。“好。
”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,却用尽力气握了握她的手。离开天牢时,
顾清弦在转角处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宰相府的总管,正鬼鬼祟祟地往死牢方向去。
她悄悄跟上去,发现对方停在另一间牢房前,
里面关着的竟是那个曾指认沈听澜的“老兵”之一,李铁柱。“老爷说了,
那女人今日去见了沈听澜。”总管压低声音,“若她去找王老五,就解决了,干净些。
”躲在阴影里的顾清弦屏住呼吸。原来宰相早已察觉他们的计划,
甚至故意放她进来传递假消息?她悄悄退后,心跳如擂鼓。必须立刻通知沈临风,
否则不仅救人计划会暴露,连王老五这条线索也可能被掐断。可当她赶到约定地点时,
迎接她的却是满地狼藉。济世堂已被查封,地上散落着打翻的药柜和破碎的瓷瓶。
几个黑衣侍卫正在搜查,见到她立刻围了上来。“顾姑娘别慌。”为首之人摘下面巾,
竟是沈临风的贴身侍卫长,“侯爷料到会出变故,提前让我们转移了。
”顾清弦松了口气:“王老五呢?”“找到了,但情况不好。”侍卫长神色凝重,
“人在乱葬岗附近的小屋里,已经疯了。不过侯爷说,他在清醒时画了张图,
可能有关那三个‘老兵’的真正下落。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
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几座坟茔的位置,旁边标注着日期和姓名。顾清弦仔细辨认,
突然倒吸一口凉气——其中一座墓的日期,竟是在那三个“病逝”老兵死亡之后!
“有人假死?”她喃喃道。“不止。”侍卫长指着另一个标记,“侯爷查过,
这座墓里埋的根本不是人,是空的。”夜风呼啸而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。顾清弦攥紧帛书,
突然明白了宰相的毒计——他根本不是要杀那三个老兵灭口,而是将他们藏了起来,
准备在关键时刻再推出来指证沈听澜!而所谓的“病逝”,
不过是为了防止沈听澜这边抢先找到人。“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那三个人。
”她斩钉截铁地说,“否则大人必死无疑。”接下来的三天,
顾清弦几乎踏遍了京城周边的每一处荒冢野坟。沈临风动用镇北侯府的所有力量,
终于在城郊一座废弃的寺庙里找到了第一个“病逝”的老兵——赵大牛。人确实还活着,
只是被灌了哑药,手脚筋皆被挑断,显然是无法再出庭作证了。但即便如此,只要人活着,
就能证明宰相在说谎。“带回去,交给大理寺少卿。”顾清弦对侍卫下令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