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重逢十一月的南城,空气里裹着潮湿的凉意。温以柔把最后一盒病历归档,
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——下午五点半,白班的同事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。
她低头继续核对明天的预约名单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不紧不慢。南城康复医院,
在整个城市里不算大,但胜在专业,尤其骨科康复和神经康复在南城口碑不错。
医院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梧桐道上,三层小白楼,
门口两排法国梧桐十一月初正是叶子金黄的时候。温以柔在这里做前台护士,已经三年了。
说是前台护士,其实什么都干——接待患者、预约登记、分诊引导、偶尔帮住院部搭把手。
医院不大,人手紧,她性子又稳,护士长常说她“像块橡皮泥,哪儿缺就往哪儿补”。
她挺喜欢这个评价。橡皮泥好啊,捏成什么样都能立住。“以柔,还不走?
”同事林小曼从更衣室出来,背着包,头发散下来,一边扎一边说,“今天周五,
你不回去陪你妈吃饭?”“她今晚有牌局,不用我陪。”温以柔笑了笑,“我值夜班,
周六白天补休。”“行吧,那你辛苦。”林小曼往外走了两步,又探回头,“对了,
听说今晚有个VIP要入住,院长亲自交代的,你注意点啊。”“什么VIP?”“不知道,
院长秘书打过来的,说是个‘重要客户’,让我们客气点。”林小曼挤了挤眼睛,
“搞得神神秘秘的。”温以柔没太当回事。康复医院嘛,VIP也就是住单人病房的人,
条件好点的患者。以前也有过,区里退休的老干部、做生意的老板,没什么特别的。
林小曼走后,大厅安静下来。值班医生老周在办公室里看手机,
住院部还有三个长期住院的患者,都早早就寝了。温以柔把前台的灯调暗了一些,
翻开一本小说,准备安安静静地守到十一点再眯一会儿。六点四十分,前台的电话响了。
“喂,南城康复医院前台。”“以柔,是我,院长。”电话那头是院长赵德明的声音,
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急促,“我跟你交代个事,马上有个患者要过来,你接待一下,
直接安排到三楼VIP病房,钥匙在你抽屉里那个蓝色卡套。”“好的赵院长,
患者叫什么名字?我登记一下。”“呃……”赵德明停顿了一下,好像在斟酌什么,
“叫陈飞。”温以柔握电话的手指微微收紧。陈飞。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,
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里。涟漪不大,但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。“以柔?你在听吗?
”“在的,赵院长。”“这个患者……怎么说呢,身份比较特殊,你态度一定要好,
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。他经纪人跟我对接的,说是右腿腓骨骨裂,之前在外地拍的片子,
现在转到我们这边做康复。人家愿意来我们这小地方,是给我们面子,你明白吧?
”“我明白。”“行,那你准备一下,应该二十分钟后就到了。”电话挂了。
温以柔坐在那里,手指还搭在话筒上,没有马上放回去。陈飞。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轻轻地把话筒放回座机上。八年了。
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两个字从记忆里删除了。但事实证明,人的大脑不是电脑,
没有“彻底删除”这个功能。你只是把某些文件压缩、打包、塞进最深处的文件夹里,
然后假装它们不存在。可一旦有人输入了正确的关键词,那些文件就会自动解压,
铺天盖地地弹出来。温以柔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从抽屉里找到蓝色卡套的钥匙,上了三楼。
三楼一共四间VIP病房,平时只开两间。她打开最里面那间——301,采光最好,
带独立卫浴,有一张陪护床,还有个小冰箱和微波炉。她检查了一遍床单被套,
确认都是新换的,又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,放了一壶热水在床头柜上。做完这些,
她站在病房中央,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道。路灯刚刚亮起来,
金黄的叶子在灯光下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铜。她转身下楼,回到前台。六点五十八分,
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医院门口。温以柔站在前台后面,透过玻璃门看到了那辆车。
车标被她认出来了,是奔驰V260,车牌是外地的。车门滑开,
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灰色运动套装的女人,三十出头,短头发,动作利落,
一看就是助理或者经纪人。她左右看了看,然后弯腰从车里扶出一个人。
那个人右腿戴着固定支具,左手撑着一根铝合金拐杖,从车里慢慢挪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,帽子压得很低,脸上戴着口罩。
温以柔只能看到他露出的一小截鼻梁和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——她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八年了,
那双眼睛她不会认错。狭长,眼尾微微上挑,瞳仁是很深的黑色,像冬天里结冰的湖面,
冷而沉。以前这双眼睛看她的时候,里面会有光,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暖意。但现在,
那双眼睛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医院的门头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经纪人扶着他走上台阶,
推开玻璃门。一股冷风灌进来,带着梧桐叶潮湿的气息。“你好,”经纪人对温以柔说,
“我们是之前预约过的,陈飞,赵院长那边应该跟你们打过招呼了。”温以柔站在前台后面,
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。“是的,已经准备好了。请这边登记一下基本信息。
”她的声音很稳。她的手藏在柜台下面,指尖掐进了掌心里。陈飞撑着拐杖走过来,
站在前台前面。他比她高很多,即使撑着拐杖,视线也是从上往下落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登记表,然后抬起头,看了温以柔一眼。就一眼。很快,很淡,
像是看一个陌生的、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前台护士。然后他拿起笔,在登记表上签字。
他的字迹还是那样,潦草,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力度。温以柔记得,
以前帮他填快递单的时候,她总是抱怨他字太丑,他就笑着说“那你帮我写嘛,
我这双手是用来弹琴的”。弹琴。她差点忘了,他是弹钢琴的。“好了吗?
”经纪人催促了一声。“好了。”温以柔收回登记表,从柜台后面走出来,“请跟我来,
VIP病房在三楼,电梯在这边。”她走在前面,按了电梯按钮,侧身站在电梯门旁边,
等他们进去。陈飞撑着拐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。不是香水,
是洗衣液的味道,很淡,混着一点点烟草气。以前他不抽烟的。电梯到了三楼,
温以柔带他们走到301门口,用蓝色卡套刷开门,把卡**取电槽。灯亮了,
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。“这是病房的基本设施,床头有呼叫铃,有任何需要可以按铃。
热水壶里有热水,冰箱和微波炉都可以使用。卫生间在右手边,地面做了防滑处理,
淋浴区有座椅,如果行动不方便可以使用。”温以柔一口气把这些话说完,语速不快不慢,
像是背了很多遍的台词。“陪护床在柜子里,需要的话可以拉出来。晚上十点后正门会锁,
但侧门可以用门禁卡刷开,卡在床头柜上。”“好的,谢谢。”经纪人说,“对了,
晚饭——”“医院食堂六点就结束了,不过附近有几家外卖,我把二维码贴在这里,
可以扫码点餐。”温以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二维码贴纸,
贴在了床头柜旁边的墙上。经纪人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行,辛苦了。”“不客气。
那我先下去了,有事随时按铃。”温以柔转身走出病房,轻轻带上门。她站在走廊里,
背靠着墙壁,闭了一下眼睛。心跳有点快。她告诉自己,这很正常。
任何人突然遇到八年前的旧人,心跳都会快的。这和感情无关,和生理反应有关。对,
就是这样。她深吸一口气,下楼,回到前台,重新翻开那本小说。但她发现,
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。第二章夜班晚上九点半,温以柔在前台泡了一杯菊花茶,
刚喝了一口,呼叫铃响了。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显示屏——301。她放下茶杯,起身上楼。
敲门,推门。陈飞坐在床上,右腿伸直搁在枕头上,支具已经取下来了,露出一截小腿,
缠着绷带。他外套脱了,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,领口微敞,露出锁骨。他靠在床头,
手里拿着手机,听到门响,抬眼看了她一下。“需要什么?”温以柔问。“枕头。”他说。
他的声音比八年前低了半个调,带着一种沙沙的质感,像是大提琴的弦被松了一点,
不那么紧绷了。以前他的声音是清亮的,像山涧里的水,现在这水好像流过了更长的路,
带上了河床的泥沙。“枕头?”温以柔看了一眼床上,“床上已经有两个枕头了。”“不够。
”他说,“我要垫腿,两个不够。”“好的,我去拿。”温以柔去储物间拿了一个枕头,
送过来。“还有别的要求吗?”“被子。陪护床的被子。”“好的。”她又去拿了一床被子,
叠好放在陪护床上。“还有吗?”“充电线不够长,有没有插线板?”温以柔顿了顿。
“我去找找。”她下楼翻了半天,在值班室里找到了一个插线板,送上去。
“还有——”“你一次性说完吧。”温以柔打断了他,语气依然平静,
但带着一点职业性的直接,“我跑一趟也是跑,跑十趟也是跑。”陈飞看了她一眼。
那双狭长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“没了。”他说。“好的,那您早点休息。
有事再按铃。”温以柔转身出去。十一点,她刚在前台后面的折叠床上躺下来,
呼叫铃又响了。301。她坐起来,理了理头发,套上护士鞋,上楼。敲门,推门。
病房里的灯关了,只有床头的小夜灯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陈飞的侧脸上,
勾勒出一个冷硬的轮廓。他的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了,颧骨也更高了一些,瘦了。
八年前他脸上还有点婴儿肥,笑起来的时候两颊会鼓起来,像个没长大的男孩。现在,
这个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“怎么了?”“渴了。”他说。“床头柜上有水。
”“凉了。”温以柔看了一眼热水壶,拿起来晃了晃,空的。“我去打热水。
”她去茶水间接了一壶热水,倒了一杯放在床头柜上。“还有别的要求吗?”他摇了摇头。
温以柔出去。一点十五分,呼叫铃又响了。还是301。温以柔深吸一口气,把被子掀开,
穿上鞋,上楼。这次她的脚步比前两次重了一点。敲门,推门。“又怎么了?
”“空调太冷了。”温以柔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显示屏——二十六度,和她调的一模一样。
“二十六度,不冷的。”“我觉得冷。”温以柔沉默了两秒。“那我帮你调到二十八度。
”“不用,我要被子。”“好的。”她去拿了一床毯子,送过来。“还有吗?”“没了。
”“你确定?”陈飞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温以柔出去了。三点四十,呼叫铃又响了。
还是301。温以柔这次在床上躺了三十秒,才坐起来。她承认,她有点生气了。
不是因为他叫服务——VIP患者有权利叫服务,夜班护士也有义务响应。她生气的是,
她隐约感觉到,这些呼叫不是真的需要,而是别的什么。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她上楼,
敲门,推门。这次她没有问“怎么了”,而是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陈飞坐在床上,没看手机,
没看电视,就那么坐着,背靠着墙,右腿伸直,左手搭在膝盖上。小夜灯的光照在他身上,
把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。“睡不着。”他说。“需要我帮你叫值班医生吗?”“不用。
”“那我能为你做什么?”“聊聊天。”温以柔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微微收紧。“陈先生,
我是护士,不是心理医生。如果你有失眠的问题,我可以帮你联系——”“你认识我。
”他打断了她。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温以柔顿住了。“你进门的时候叫我‘陈先生’,
”他说,“我没有说怎么称呼。你知道我姓陈。”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,因为她站得太久,
灭了。只有病房里的小夜灯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,在她脚边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。
“前台能看到登记信息。”温以柔说,“我看到了你的名字。”“你看了我的登记表?
”“工作需要。”沉默。走廊的声控灯因为沉默太久,彻底灭了。
整个三楼陷入一种深沉的安静里,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,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墙壁里沉睡。
“哦。”他说。就一个字。然后他躺下来,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。“没事了,你走吧。
”温以柔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黑色T恤下面,他的肩胛骨支棱出来,
像两片没合拢的翅膀。他太瘦了。以前他的肩膀很宽,她最喜欢从背后抱住他,
把脸贴在他肩胛骨中间,听他的心跳。那时候他心跳很快,年轻男人的心跳,咚咚咚咚,
像是身体里住着一面鼓。现在那面鼓好像被人拆了鼓皮。她轻轻带上门,下楼。
这次他没有再按铃。温以柔回到折叠床上,翻来覆去到天亮。第三章指名第二天早上八点,
白班的同事来交班。温以柔把夜班记录写好,正准备下班,护士长刘姐叫住了她。“以柔,
你来一下办公室。”刘姐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,很小,
放了一张办公桌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文件柜,人就转不开身了。温以柔站在门口,
等着刘姐开口。“昨晚301那个患者,是你值班?”“对。”“他叫什么来着?
”刘姐翻了翻手里的单子,“陈……陈飞?”“对。”“赵院长早上给我打电话了,
说301的患者指名要你专属服务。”刘姐看着她,表情有些微妙,“就是……他住院期间,
所有的护理和日常服务都由你负责,别人不换。”温以柔沉默了。“赵院长已经答应了,
”刘姐说,“说是对方的经纪人提出来的,说患者比较敏感,不习惯跟太多人接触,
希望固定一个人。然后点名要了你。”“为什么是我?”“这我就不知道了。
”刘姐靠在椅背上,“可能昨晚你服务态度比较好?我听老周说你昨晚跑了好几趟,
挺耐心的。人家可能就记住了。”温以柔没说话。“你怎么想?”刘姐问,“你要是不愿意,
我跟赵院长说说。不过赵院长的意思是……对方身份特殊,能配合就配合。你知道他是谁吧?
”“谁?”“陈飞啊!”刘姐压低声音,“那个弹钢琴的!
前年拿了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冠军的那个!你不上网吗?他可火了,前段时间上了春晚,
还跟交响乐团巡演。这次好像是摔伤了,来我们这儿做康复。
这种级别的患者来我们这小医院,那是给我们做广告的。赵院长当然想留住人。
”温以柔站在那里,手指捏着护士服的衣角。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冠军。她知道。
她一直都知道。这八年,她从来没有主动搜过他的名字,但互联网是个无孔不入的东西。
他会出现在新闻推送里,出现在朋友圈里,出现在电视节目的预告里。她躲不开,
也不想刻意躲——刻意的回避本身就是一种在意。她看到过他的照片。西装革履,
坐在斯坦威九尺三角钢琴前,手指在琴键上飞驰,表情专注而冷峻。台下是黑压压的观众,
掌声如雷。每次看到,她都会快速划过去。不是心痛,是……不习惯。
她不习惯那个在出租屋里弹着破旧立式钢琴的男孩,出现在那么大的舞台上。
就好像你一直养在鱼缸里的一条小鱼,有一天突然被人放进了大海,然后你看到新闻说,
那条鱼长成了鲸鱼。你当然会愣一下。“以柔?”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接受。
”刘姐松了口气:“那就好。赵院长说了,这段时间你的排班就专门配合301,
其他工作暂时不用管。加班费另算。”“不用加班费。”温以柔说,“正常工作就行。
”她转身走出办公室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。走廊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海报——“用心服务,
用爱康复”。海报上的模特笑得很假,露出八颗牙齿。温以柔扯了扯嘴角。用心服务。好的。
从那天起,温以柔成了陈飞的“专属护士”。准确地说,
是专属跑腿、专属传话筒、专属杂工。因为陈飞根本不需要什么护理——他的腿伤不严重,
腓骨骨裂,没有错位,支具固定后主要是静养和后续的康复训练。医院有专门的康复治疗师,
每天上午来给他做四十分钟的理疗和功能训练。他真正需要的,
是一个随叫随到的、不会拒绝他的人。而这个人,恰好是温以柔。第一天。早上八点半,
温以柔刚上班,301的呼叫铃就响了。她上楼。“早饭。”陈飞靠在床上,看都没看她,
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。“医院食堂的早饭已经结束了,不过——”“不吃食堂的。”他说,
“我要吃南门老街的那家豆浆油条。”温以柔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。
南门老街离医院三公里,来回骑车要二十分钟,加上排队,至少四十分钟。“豆浆要现磨的,
油条要刚出锅的。”他补充了一句。温以柔沉默了三秒。“好。
”她骑着自己的小电驴去了南门老街,买了豆浆油条,用保温袋装好,带回来。
陈飞接过豆浆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“凉了。”“我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回来了。
”温以柔说,“路上没有耽搁。”“凉了就是凉了。”他把豆浆放在床头柜上,“算了,
不喝了。”温以柔看了一眼那杯豆浆。她买的时候明明是滚烫的,路上她用保温袋裹了两层,
骑车的速度也放慢了,怕洒出来。她的手现在还因为提着热豆浆被烫得微微发红。
“还有什么需要吗?”她问。“没了。”温以柔把豆浆和油条收走,下楼。油条一口没动,
豆浆喝了一口。她站在一楼的垃圾桶前面,看着手里的豆浆,犹豫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
确实凉了。但味道还行。她把剩下的喝了,油条也吃了。不是浪费的人。她从小就不是。
第二天。上午十点,呼叫铃响了。“咖啡。蓝山,手冲,不要糖不要奶。
医院附近有一家叫‘慢咖’的,他们家的蓝山豆子是进口的。
”温以柔想说医院附近没有叫“慢咖”的咖啡店,但她忍住了,掏出手机搜了一下。慢咖,
距离医院四公里。她骑着小电驴去了。来回半小时,咖啡带回来。陈飞接过来,闻了闻,
喝了一口。“水温不对。”温以柔深吸一口气。“下次我会注意。”“下次?”他抬眼看她,
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讽刺,“你觉得我会在这住很久?”“我不知道你会住多久。
”“看心情。”他把咖啡放在桌上,没有再喝。温以柔出去的时候,在走廊里站了十秒钟。
她告诉自己,这是工作。患者有权利要求,护士有义务服务。VIP患者的要求多一些,
也是正常的。她在康复医院三年,什么样的患者没见过?有天天骂人的,有动手动脚的,
有不配合治疗的,有把饭扣在地上的。相比之下,陈飞只是挑剔了一点。仅此而已。第三天。
下午三点,呼叫铃响了。“我想吃蛋糕。”温以柔站在门口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南城区那边有一家‘茉茉烘焙’,他们家的提拉米苏。”他说,“要原味的,不要抹茶的。
”南城区。温以柔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。从医院到南城区,开车不堵的话要二十分钟,
来回四十分钟。她骑小电驴的话,至少要五十分钟,来回将近两个小时。她没有车。“好的。
”她说。她下楼,跟刘姐说了一声,骑上小电驴,出发了。十一月的南城,风已经冷了。
她穿着护士服外面套了一件薄羽绒服,围巾裹到下巴,骑了五十分钟,到了“茉茉烘焙”。
买了一块提拉米苏,店家很贴心地给了冰袋和保温袋。她又骑了五十分钟回来。
来回将近两个小时,她的耳朵被风吹得通红,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车把。
她把提拉米苏送到301。陈飞接过来,打开盒子,看了一眼。“卖相一般。”他说。
然后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。温以柔站在旁边,看着他吃。
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——小口小口地,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,
又像是在拖延某种必然会到来的时刻。以前他们穷的时候,偶尔去一次好一点的餐厅,
他总是这样吃,把一顿饭拉得很长很长,好像吃完了就再也没有下一顿了。“还行。
”他最终评价道。温以柔转身要走。“等一下。”他从枕头下面掏出钱包,抽出一叠现金,
递给她。温以柔看了一眼。至少一千块。“蛋糕六十八块。”她说,“不用这么多。
”“跑腿费。”他说,语气很淡,“你不是跑了两小时吗?”“这是我的工作,
不用额外——”“拿着。”他的语气不容拒绝。温以柔沉默了一下,
从那一叠钱里抽出一张一百的。“蛋糕六十八,找您三十二。”她说,“跑腿费不需要。
”她把一百块塞进口袋,把剩下的钱放在床头柜上,转身走了。身后,
她听到他轻轻地“嗤”了一声。像是冷笑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第四天。上午,呼叫铃响了。
“我要一束花。”“什么花?”“白色的,什么都行。放在窗台上。
”温以柔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色雏菊,用玻璃纸包好,插在一个简易的花瓶里,放在他窗台上。
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下午,呼叫铃又响了。“那束花不好看。换一束。”温以柔又去花店,
这次买了一束白色洋桔梗。他还是没说话。第五天。呼叫铃响了四次。
一次要眼罩——“医院的窗帘不够遮光。”一次要耳塞——“走廊有人走路太吵。
”一次要水果——“要车厘子,不要草莓,草莓的籽会塞牙。”一次要书——“随便什么书,
不要鸡汤类的。”温以柔每一次都去了。眼罩,她去了趟超市,买了一个真丝眼罩。耳塞,
药店就有,她买了一副记忆棉耳塞。车厘子,超市里有,她挑了一盒最贵的,
洗好装盘送上去。书,她从自己家里带了一本——东野圭吾的《解忧杂货店》。
她不知道他喜欢看什么书,以前他除了琴谱什么都不看。但这本书她很喜欢,
觉得里面的故事温暖,也许适合一个腿受伤的人看。她把书放在他床头柜上的时候,
他看了一眼封面,没有翻开。“你最近是不是很闲?”他忽然问。温以柔看着他。
“我的工作是服务你,”她说,“这是你要求的。”“我要求的?”他挑了挑眉,
“我只是说固定一个人,没说一定要你。是院长安排的。”“那你可以换人。”沉默。
陈飞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窗台上,那束白色洋桔梗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开着,
花瓣上还有水珠。“不换。”他说。声音很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第四章同事陈飞住院的第五天,温以柔的同事们终于忍不住了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
林小曼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,一脸义愤填膺。“以柔,那个301是不是有病?”“怎么了?
”“怎么了?!我听说你今天又跑了两次花店?还骑车去南城区买蛋糕?来回两个小时?!
他当你是谁啊?佣人吗?”温以柔夹了一块红烧茄子,放进嘴里,慢慢嚼。
“他是VIP患者,要求多一点也正常。”“正常个屁!”林小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
“我在这个医院干了五年,就没见过这样的VIP。你知道骨科的王医生怎么说吗?
他说那个陈飞的腿根本就不严重,骨裂而已,在家静养都行,非要住VIP,天天使唤人,
这不是故意的吗?”温以柔没说话。“而且我听说,他每次都会给你很多小费?你收了吗?
”“没有。我只收了该收的钱。”“那你图什么啊?”林小曼急得直跺脚,
“他让你跑东跑西的,你一句怨言都没有,还笑眯眯的。你是不是——”她忽然压低了声音,
凑近温以柔的耳朵。“你是不是认识他?”温以柔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不认识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“因为这是我的工作。”温以柔抬起头,看着林小曼,笑了笑,“小曼,
没事的。跑跑腿而已,又不累。我年轻,当锻炼了。”林小曼看了她半天,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个人吧,就是太好欺负了。”她摇摇头,“要是我,早翻脸了。大明星怎么了?
大明星就能随便使唤人啊?”温以柔笑了笑,低头继续吃饭。红烧茄子的味道有点咸了。
下午,康复治疗师小张在三楼给陈飞做训练的时候,温以柔在一楼整理病历。刘姐走过来,
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。“以柔。”“刘姐。
”“301那个……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?”刘姐的表情有些犹豫,“我是说,
他有没有……不规矩?”温以柔抬头看着刘姐,愣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她说,
“他只是让我买东西而已。”“真的?”“真的。他连碰都没碰过我。”刘姐松了一口气,
但又皱了皱眉。“那就奇怪了。那他为什么非要指名你?医院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护士。
”温以柔低下头,继续整理病历。“可能我比较有耐心吧。”她说。刘姐看了她一会儿,
欲言又止,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行吧。你要是觉得不舒服,随时跟我说。
赵院长那边我去沟通。”“谢谢刘姐。”刘姐走后,温以柔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份病历,
半天没有翻页。病历上写着某个患者的康复计划,每天做几组训练,每组多少次,循序渐进,
周而复始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和这个患者也没什么区别。都是在做重复的事。
只是她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“康复”。第六天。周五。温以柔值白班。上午九点,
呼叫铃响了。她上楼。陈飞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。他换了衣服,不是病房里的病号服,
而是一件深蓝色的衬衫,扣子解了两颗,袖子卷到小臂。他的右腿支具还在,
但已经可以不用拐杖慢慢走几步了。康复训练的效果比预期的好。他站在窗台前面,
背对着门,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。“怎么了?”温以柔问。他没回头。“明天我休息。
”温以柔愣了一下。“好的,我会跟白班的同事交代清楚,
明天会有其他护士——”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她,“我是说,
明天我不用做康复治疗,我想出去。”“出去?”“嗯。去医院外面。”温以柔犹豫了一下。
“这个需要跟主治医生沟通,如果你要请假离院,需要签外出同意书——”“我知道。
”他走回床边,坐下来,拿起床头柜上那本《解忧杂货店》。他翻开了,
书签夹在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。他看了。他真的在看她带来的那本书。“你明天有事吗?
”他问。“我明天值班。”“调班。”“什么?”“调班。跟别人换一下。
明天我有事需要你。”温以柔看着他。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“陪我出去一趟。”“去哪里?
”“你不用管。跟着我就行。”温以柔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吹动了梧桐树,
几片金黄的叶子飘落下来,在窗前打了个旋,落在窗台上,落在白色洋桔梗的花瓣上。“好。
”她说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好。也许是因为那本被翻开的书。
也许是因为他站在窗前看梧桐树的背影,和八年前那个站在出租屋窗前看雨的青年,
重叠了一秒。也许只是因为,她太累了。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这六天,
她每一次跑腿、每一次微笑、每一次说“好的”,都是在演一场戏。
她演一个不认识他的护士,他演一个不认识她的患者。两个人在这个小小的康复医院里,
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墙,谁也不肯先戳破。但玻璃墙是有裂痕的。
那本《解忧杂货店》就是裂痕。她带来的书,他在看。他在看。第五章外出周六。
南城的冬天终于来了。气温骤降了五六度,早晨起来的时候,车窗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温以柔七点就到了医院。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是一件驼色的大衣,头发散下来,
别在耳后。她没有化妆,只是涂了一层润唇膏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认真搭配过衣服了。
每天穿护士服,根本不需要考虑穿什么。休息日她通常就是卫衣加牛仔裤,
窝在家里看书或者陪妈妈逛街。今天她站在镜子前面,换了三套衣服,最后选了这套。
然后她在镜子前面骂了自己一句。你在干什么?你穿成这样去见谁?
去见一个每天使唤你跑腿的人?去见一个假装不认识你的人?
去见一个……你曾经伤害过的人?她把大衣脱了,换了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。
然后又换回了驼色大衣。最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:温以柔,
你就是一个大写的“没出息”。七点二十分,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医院门口。不是那辆保姆车,
是一辆低调的奥迪A6。车窗是深色的,看不清里面。她的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出来。”电话那头是陈飞的声音,低沉,简短,没有称呼,没有寒暄。温以柔挂了电话,
走出医院大门。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,露出一只眼睛。“上车。”温以柔拉开后座车门,
坐进去。车里开着暖风,温度很高,她大衣都没来得及脱就觉得热了。
陈飞坐在后排的另一侧,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。
他右腿的支具已经换成了一个轻便的护具,可以穿在裤子里面,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车里除了他们,还有一个司机。“去哪?”司机问。“老地方。”陈飞说。
温以柔不知道“老地方”是哪里。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,穿过了大半个南城,
最后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来。温以柔看着窗外,心脏猛地缩紧了。
这是……她太熟悉了。南城纺织厂家属院。她小时候住的地方。不,
不只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。这是——“下车。”陈飞说。他推开车门,先下了车。
他的腿虽然好多了,但走路的姿势还是有一点不自然,右腿着地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。
他没有用拐杖,只是走得很慢。温以柔跟着下了车,站在小区门口。这个小区已经非常旧了。
红砖楼房的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了里面的灰色水泥。楼下的花坛里没有花,
只有几棵蔫了的冬青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共享单车。晾衣绳从三楼的窗户拉出来,
挂着一床碎花棉被和几件男士衬衫。“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?”温以柔问。陈飞没有回答,
径直走进了小区。她跟在后面,穿过那条熟悉的窄路,
经过那个已经生锈的健身器材区——单杠还在,秋千没了。她小时候最喜欢荡秋千,
每次都荡得很高,高到觉得能碰到天空。他走到三号楼前面,停下来。三号楼,三单元,
五楼。那是他以前住的地方。不对,应该是他爸爸出事之前住的地方。
“你知道这栋楼现在值多少钱吗?”陈飞忽然问。温以柔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“这栋楼。
这个小区。你知道现在的房价是多少吗?”“我不知道。”“每平米两万三。”他说,
“一套六十平米的房子,一百三十八万。”温以柔不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我爸爸当年赌输了一百二十万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,
“他把房子押出去了,还借了高利贷。追债的人堵在家门口三天三夜,我妈吓得不敢出门,
我在学校接到我爸的电话,他说‘儿子,爸爸对不起你’。”他停了一下。
“然后他就从五楼跳下去了。”风吹过来,梧桐树的枯叶在地上沙沙地响。
温以柔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比八年前高了,也宽了,
但此刻站在那栋旧楼前面,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时间冻住的少年。“那天你在哪里?”他问。
温以柔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说话。“那天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。”他说,“十七个。
你一个都没接。”“我——”“后来你回了我一条短信。你说,‘我们分手吧。
我仔细想过了,我们不合适。’”他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阳光从楼栋的缝隙里照进来,
打在他脸上。他没有戴口罩,没有戴墨镜,就那么**裸地看着她。“不合适。
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“你当时说的是不合适。
”“陈飞——”“后来我从我妈那里知道了。”他打断了她,“她去找过你,对吧?
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温以柔沉默了。“她说让你跟我分手。她说我家里出了事,什么都没了,
跟着我没有未来。她让你离开我。”“她说的没错。”温以柔的声音很轻,
“你确实需要离开那个环境。你需要去更大的地方,你需要——”“我需要你。
”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忽然变了。不是那种低沉的、带着讽刺的腔调,
而是一种……她很多年没有听到过的声音。柔软的,带着一点点颤抖的,
像一个少年在冬天的夜里,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“我想你”。温以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了,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妈去找过你?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?为什么要说那种话?”“什么话?
”“你说……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好像在用力咽下什么东西,“你说你就是爱钱,
有钱就能为所欲为。你说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家以前有点钱,现在什么都没了,
你不想再浪费时间。”温以柔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记得那天。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,
南城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陈飞的爸爸出事后的第三天,他的妈妈来找她,
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里。陈飞的妈妈穿着一个褪色的棉袄,眼睛哭得红肿,
握着温以柔的手说:“以柔,阿姨求你了。你跟小飞分手吧。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,
他爸留下了一**债,我要带他离开南城,去他舅舅那边重新开始。他如果还跟你在一起,
他走不了的。他不会走的。你了解他,他这个人死心眼,认准了就不会回头。
但如果是为了你,他会走的。你让他走,好不好?他还有才华,他不能被困在这里。
”温以柔当时二十岁,大二。她爱陈飞。从十六岁到二十岁,她爱了他四年。
高一的时候他在学校的元旦晚会上弹了一首《梦中的婚礼》,她坐在台下,
看着灯光打在他身上,手指在琴键上跳舞,她就知道,她完了。可是她也知道,
陈飞的妈妈说得对。陈飞是天才。他的钢琴老师说过,这个孩子如果好好培养,
将来可以走专业道路。但在南城这个小地方,在纺织厂家属院里,
在一堆赌债和追债人的阴影下,天才也会被埋没。他需要离开。
他需要去一个没有赌债、没有追债人、没有跳楼的父亲的地方。
而她是那个把他留在这里的理由。所以她说了一句她这辈子最后悔的话。“我就是爱钱,
有钱就能为所欲为。我跟你在一起就是因为你家以前有点钱,现在什么都没了,
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电话挂了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。直到六天前,他在她面前摘下口罩。
“我当年说的话——”温以柔的声音哽咽了,“那些话不是真的。”“我知道。”陈飞说。
“你知道?”“我当时不知道。但后来我知道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我妈三年前告诉我的。
她说她去找过你,说了那些话。她说你当时哭得很厉害,但还是答应了。
”温以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,动作很急,把睫毛擦掉了几根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为什么这六天要那样对我?让我跑来跑去,
买这个买那个,故意刁难我?”陈飞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,
地上有一块碎了的地砖,缝隙里长出了一棵小小的草,冬天的风里还是绿的。“因为我生气。
”他说。“生我的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