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砚森一脚油门踩到底,去了最近的私立医院。
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,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。
把人交给医生后,贺砚森退到走廊边,靠在冰凉的墙壁上。
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家居服,外套也是随手抓的薄风衣。头发没有打理,几缕垂落在额前,显得比平时松散许多。
但他浑然不觉。
隔着半透明的磨砂玻璃,他能看到急诊室里忙碌的身影。
偶尔有护士进出,门缝泄露一瞬里面的动静——医生的问诊声,仪器的滴答声,还有她虚弱却坚持在回答声音,细若游丝。
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。
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,跳得又沉又乱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终于打开。医生摘下听诊器走出来,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他身上。
“病人家属?”
贺砚森直起身:“医生,她怎么样?”
医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夹:“急性肠胃炎,伴随低烧。熬夜太多,作息不规律,饮食也跟不上,身体被透支得很厉害。”
他抬眼,上下打量了一下贺砚森,眼前人穿着很休闲简单,纵然有一丝凌乱感也难掩盖皮下自带的气场。
“小伙子,”医生的语气带了点过来人的无奈,“你女朋友体质本来就偏弱,你得盯着她按时吃饭、规律作息,别仗着年轻就使劲儿造。”
女朋友。
这个称呼像一颗石子,毫无预兆地投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湖。
贺砚森怔了一瞬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又问,“她现在怎么样?”
“输着液,睡着了。这两瓶打完就停,早上八点再打。”
看着男人皱起的眉头,医生拍了拍他的手臂:“你也别太担心,急性期过去就好,后面得好好养。”
他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,转身离开。
贺砚森在原地站了几秒,才推门进去。
病床上的孟厘睡得很沉,呼吸浅而匀。
她的脸陷在白色枕头里,原本就偏白的肤色此刻近乎透明,眼睑下是连日熬夜留下的淡青,睫毛静静覆着,像两片淋过雨的鸦羽。
手背扎着针,透明的输液管一滴一滴,将药液缓慢推进她体内。
他站在床边,看了很久。
然后慢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他伸出手,拿起床头柜上的棉签盒,抽出一根,蘸了纯净水,小心靠近她的嘴唇。
干裂的唇纹被一点点润湿,她的眉心轻蹙了下,又很快松开,像做了个并不安稳的梦。
把棉签扔进垃圾桶,他靠回椅背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只有在这个女人睡着,不会用那双疏离的眼睛看他的时候,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。
他伸出手,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
“孟厘,”他哑声开口,“你就非要玩儿命,是么?”
她没有回答,也听不见。
看着她毫无生气地躺在这,万般的悔意涌上心头。
难不成,真的是自己把人逼得太紧了?
手机突然震动了好几下。
他蹙眉,掏出来看——是陈默。
凌晨两点还在发工作消息,这个助理最近是不是有点过于勤奋了?
点开:
【贺总,下午您让查的事,刚摸清楚了】
【星传那边,周传林嫡系一个姓王的副总,把自己手里的江南序项目全甩给孟总监团队。项目原本是孟总监接的,被转走,现在又被扔回来】
【王本人基本不露面,对外还说是他在主导】
【孟总监现在同时扛着森境和江南序两个完整项目,团队人力照旧,周期重叠。加班强度比我们预估的高很多】
贺砚森盯着屏幕,眼底一点点沉下去,最终翻涌成墨。
他回:【知道了。】
停顿片刻,又加了一句:
【没事就早点下班。小心猝死。】
那端的陈默,在办公室里,对着屏幕上这条消息沉默了足足三十秒。
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,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。
老板……在关心他?
不仅给了明确的“知道了”,还附赠了一句几乎称得上“温情”的下班提醒?
陈默翻了个白眼,好像自己加班不是因为他一样。
但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,果断立刻关机回家。
心想:要么是老板被魂穿了,要么就是今晚发生了什么他不敢知道的事。
无论哪种,走为上。
—
贺砚森发完消息,把手机调成静音,放回口袋。
凌晨的病房安静极了,连她浅浅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他就这样看着她。看着看着,眼皮渐渐沉了下去。
“……冷……”
不知过了多久,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,虚弱得像小猫哼唧。
假寐中的贺砚森猛地睁眼,看向病床。
孟厘蜷缩成小小一团,眉头紧蹙,嘴唇微微发白。
“冷……”她又哼了一声,这次更弱。
贺砚森立刻起身,伸手探向她的额头。
不烫,甚至微微发凉。
他环顾四周,病房里没有多余的被子。急诊室的陪护床,条件就这样。
他脱下身上的风衣,盖在她身上,仔细掖好,确保一点风都透不进去。
“还冷么?”
“渴……”她又嘟囔了一声,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。
贺砚森靠听清后,转身去倒水。
“厘厘,”,他端着温水走回来,弯腰靠近,“喝水。”
她没醒,他就小心托起她的后颈,把她扶起来一些,另一只手把水杯送到她唇边。
“乖,张嘴。”
她像是听见了,嘴唇动了动,温水流进去一点。
但喝得太急,呛了一下,轻声咳起来。
贺砚森眉头一蹙,立刻把水杯放下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慢点,别急。”
等她咳顺了,他又把水杯凑过去,这次喂得极慢,一点一点地润着她的唇。
喝了小半杯,她偏过头,不喝了。
贺砚森才把她放回枕头上,掖了掖被角和那件风衣。
刚准备退开,一股力道将他拽住。
她那只没扎针的手,摸索着,抓住了他的袖口。
“别走……”她的声音极轻,像梦呓,又像恳求。
贺砚森僵在原地,听着这声细软的呼唤,他喉结上下滚动,垂眸看她。
她还闭着眼,眉头蹙着,睫毛轻轻颤动。那只抓着他袖口的手,指节泛白,用尽了全部力气却也不过是随时会松开的力道。
可她就是不松。
贺砚森站在那里,像被钉在原地。
他知道她现在不清醒。
也许根本不知道,自己拽的人是谁。
等天亮了,她大概也只会冷冰冰地说一句:“谢谢贺总。”
一想到她那随时可以冻死人的语气和眼神,他就觉得心口堵得慌。
但她那张苍白的脸映入眼帘,那口气又悄然散了。
他以为自己在心底筑了一座冰窖,把那点在意封存起来,冻住了就不会疼。
结果她只是站在面前,冰就裂了。
现在她躺在这里,脆弱得像一片薄瓷,抓着他的袖子说“别走”。
那冰封的东西,碎得彻底。
他弯下腰,手臂穿过她的后背,轻轻揽住。另一只手护着她扎针的手,把她拢进怀里。
动作很轻,怕碰到针头,怕惊醒她,更怕这一秒的温存像梦一样碎掉。
感受到暖源靠近,她依赖地往他怀里缩了缩。
他低下头,下巴抵在她发顶。
等她完全靠稳了,他才轻轻闭上眼睛,手臂小心收紧。
“睡吧。”
“我在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