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的蓝光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，像一摊凝固的毒液。
路摇摇盯着第4391行代码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那行代码很简单：
user.getProfile().getAddress().getCity().toString();
典型的链式调用，典型的空指针陷阱。
他已经盯着这行代码看了二十三分钟。不是看不懂，是在想，为什么人类要发明编程这种东西来折磨同类。
手机在旁边震动，第十三次。不用看，肯定是项目经理。
“路哥，甲方爸爸说，再修不好，尾款不结了……”
“路哥，咱们组就剩你了……”
“路哥，房贷还了吗？”
路摇摇没接。他端起桌上那杯凉透的速溶咖啡，灌了一大口。苦涩的味道在舌根炸开，像在提醒他还活着。
还活着。
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咔哒”声。连续加班第七十二小时，身体已经到极限了。但他不能停，下个月八千块的房贷、老家父母期待的电话、还有那该死的“优秀员工”评级，都像鞭子一样抽着他。
“再撑一会儿，”他对自己说，“修完这个BUG就睡。”
手指放在键盘上，开始敲修复代码。
很标准的补丁：加空值判断，加日志，加默认值。不解决为什么会有空用户，只保证系统不崩溃。
就像他的人生，到处打补丁。
点击“运行”。
控制台开始滚动。绿色的小勾一个个出现，单元测试通过，集成测试通过，压力测试……
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03:27。
心脏突然停了一拍。
不是形容，是真的停了一拍。紧接着是剧烈的绞痛，从胸口炸开，瞬间蔓延到左臂。路摇摇张着嘴，想呼吸，但空气进不来。他想喊，但发不出声音。
视野开始变黑，像有人用蘸了墨的毛笔，一笔一笔涂掉整个世界。
最后看到的，是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：
【系统提示：检测到致命异常】
【错误代码：HEART_ATTACK】
【建议：立即就医】
他伸手去抓手机，手指碰到冰冷的屏幕，然后身体向前倾倒，脸重重砸在键盘上。
“砰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
然后，世界黑了。
黑暗中，有声音。
“……生命体征消失……”
“……确认死亡，时间03:29……”
“……通知家属……”
路摇摇感觉自己飘起来了。不，不是感觉，是真的在飘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还趴在工位上，脸贴着键盘，手垂在桌边。几个同事围过来，有人打电话，有人在摇晃他。
但他感觉不到。
他在上升，穿过天花板，穿过楼板，穿过整个写字楼。城市的夜景在脚下展开，灯火通明，车流如织。他看见自己那栋楼的十七层，那扇窗户还亮着。
然后，速度加快。
城市变成光点，大地变成色块，云层在脚下掠过。他向上飞，飞向一片虚无的黑暗。
不知道飞了多久，速度慢下来。
脚下出现一条路。
灰色的，雾气弥漫的路。路上有很多人在走，排成长长的队伍，缓缓向前移动。每个人都低着头，表情麻木。
路摇摇落地，发现自己站在队伍末尾。
“这、这是哪儿？”他问前面的人。
那人回头，是个中年大叔，穿着睡衣，拖鞋只剩一只。他打了个哈欠：“奈何桥啊。刚死？”
“我……死了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大叔指了指队伍前方，“看见没？那座桥，孟婆在桥头发汤。喝完，过桥，投胎。流程很简单。”
路摇摇顺着方向看去。
雾气的尽头，真有一座石桥，很古老，爬满青苔。桥头有个小摊，一个老太太坐在摊后，慢悠悠地舀汤。每个走到摊前的人，接过碗，仰头喝下，然后表情变得空白，呆呆地走上桥，消失在雾气里。
“我……我还没跟我爸妈说再见……”路摇摇声音发颤。
“谁不是呢。”大叔叹气，“我澡洗到一半，脚滑，头磕马桶上了。我老婆还在外面喊‘老公你洗好了没’，我说‘马上’，然后就到这儿了。”
路摇摇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队伍缓缓向前移动。他跟着走，脑子一片空白。死了。就这么死了。因为一个空指针异常，因为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，因为该死的KPI。
他想起老家父母的脸，想起上个月他们打电话说“摇摇，别太累，身体要紧”。他当时怎么回的？他说“没事，年轻，扛得住”。
扛得住个屁。
眼泪涌上来，但流不出来。鬼魂没有眼泪。
队伍越来越短。他能看清孟婆的脸了，很普通的老太太，戴着老花镜，穿着碎花衬衫，像邻居家的奶奶。她面前摆着一口大铁锅，锅里汤水沸腾，冒着热气。
“下一个。”孟婆头也不抬。
路摇摇走到摊前。
孟婆推了推眼镜，打量他：“姓名，死因，年龄。”
“路摇摇。猝死。二十八。”
“哦，程序员？”孟婆在平板电脑上划拉，“最近猝死的程序员真多。上个月来了十七个，这个月你是第八个。”
她在平板上操作，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路摇摇问。
“你的命格有点意思。”孟婆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。
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图表，线条交织，像电路图。最上面一行字：【十世善人·命格谱系】。
“看见没？”孟婆指着其中一条线，“你本该是‘十世善人’命格，每一世都顺遂平安，福泽深厚。但你看这里——”
她手指向下滑，线条突然断裂，变成刺眼的红色。
“第一世，横死。第二世，横死。第三世，还是横死……连续九世，都死在同一个时间点，同一个原因。”
“什么原因？”
“新婚夜。”孟婆抬眼看他，“每一世，你都在新婚夜被杀。凶手是同一人。”
路摇摇后背发凉：“谁？”
“你的新娘。”
“……”
孟婆收起平板，叹气：“你这命格太特殊，按规定得走特殊通道。但今天地府系统升级，特殊通道关了。这样，你去那边摇个号，看系统给你分配什么。”
她指向桥边。
那里立着一台机器，外壳锈迹斑斑，屏幕上滚动着红光字：
【地府第8888期特岗摇号】
【剩余名额：1】
【参与条件：因果异常值＞100】
【奖品丰厚，快来试试！】
机器旁围了一圈鬼，但没人上前。一个大妈小声说：“别去，那机器坑人。我上次摇了，抽中‘畜生道体验券’，下辈子当猪。”
另一个大叔附和：“就是，正常投胎多好，摇什么号。”
路摇摇看向孟婆。
“去。”孟婆挥手，“你的因果异常值肯定够。”
“因果异常值是什么？”
“就是你命该如此，但实际没如此的程度。”孟婆解释，“比如你命里该当皇帝，结果要饭了，差值就是因果异常值。正常人不超过50，超过100的，都是奇葩。”
路摇摇犹豫。
“快去！”孟婆催促，“不然我直接给你盛汤了！”
他走到机器前。屏幕亮起，开始扫描。
【检测到新魂魄……】
【姓名：路摇摇】
【死因：过劳猝死】
【生前职业：程序员】
【因果异常值计算中……】
数字开始跳动。
1…10…50…100…
超过100的瞬间，机器发出“嘀”的轻响。但数字没停。
200…300…500…
机器开始震动，外壳发烫。
800…900…999…
“砰！”
屏幕炸了。
不是真炸，是特效。满屏烟花绽放，彩带从机器顶端喷出，激昂的电子音响起：
【恭喜！！！恭喜路摇摇先生！！！】
【您摇中了本期唯一特等奖：天道系统热补丁（PATCH10.0.1）！！！】
【请于三分钟内前往地府人力资源部报到！！！】
【逾期视为放弃，将自动分配畜生道轮回（十世）！！！】
整个奈何桥安静了。
所有排队的鬼都看了过来，眼神复杂，有羡慕，有嫉妒，有不解。
孟婆一拍大腿：“我就说！快去！右转那栋白楼，二楼人事科！”
路摇摇还愣着。
“快去啊！”孟婆推他，“你想下辈子当猪吗？！”
他踉踉跄跄地跑向那栋白楼。楼梯间贴满标语：
“今天工作不努力，明天努力找工作”
“卷死同行，饿死自己”
“地府欢迎您，来了就别想走”
二楼，走廊尽头，“人事科”的门牌。
他敲门。
“进。”
推开门，是间标准的办公室。工位、电脑、文件柜、绿萝。办公桌后坐着个穿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，正在低头看文件。
她很漂亮，但气质冰冷，像雪山上的莲花。
“路摇摇？”她抬头。
“是、是我。”
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，推过来：“劳动合同，签一下。”
路摇摇低头看。
《鸿蒙OS天道系统热补丁岗位劳动合同》
甲方：鸿蒙OS天道系统管理局
乙方：路摇摇
岗位：热补丁（编号PATCH10.0.1）
工作内容：修复天道系统BUG
试用期：三个月
薪资：3000功德/月
工时：996（紧急情况007）
下面是小字条款，密密麻麻。
“我能问问，”路摇摇声音发干，“这个工作，具体干什么？”
“修BUG。”女人言简意赅。
“可天道系统是……”
“你可以理解为，三界是一个大型操作系统，神仙是管理员，人类是用户，鬼魂是待回收数据。”女人说，“系统运行久了，会有BUG。你的工作就是找到并修复它们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“三点。”女人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你生前是程序员，专业对口。第二，你的因果异常值爆表，对‘规则错误’有天然吸引力。第三，你便宜。”
“……”
“签不签？”女人拿起笔。
“如果……我不签呢？”
女人微笑，指向合同最后一行小字：“不签视为放弃特等奖，按地府默认流程处理：因果异常值过高者，需入畜生道轮回十世，以平衡命数。通俗讲，下辈子开始，你当十辈子的猪、狗、鸡……随机分配。”
路摇摇手一抖。
“签，还是不签？”女人把笔递过来。
他看着那支笔，又看看合同，再看看女人冰冷的眼睛。
深吸一口气。
接过笔，在乙方签名处，写下名字。
“很好。”女人收起合同，从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。
一把车钥匙，五菱宏光的标志。
一部手机，老式诺基亚。
“你的工作用车和通讯工具。”她说，“车在楼下，手机里有任务系统。第一个任务已经发布，建议你尽快查看。”
路摇摇接过钥匙和手机。
“最后，”女人站起身，伸手，“我是孟婆，地府人力资源总监。你的考勤、绩效、奖金都归我管。欢迎加入地府，路摇摇同志。”
路摇摇握住她的手，冰凉。
“现在我要做什么？”
“下楼，开车，看任务。”孟婆坐回椅子，“提醒一句，你的试用期任务难度是A级，完不成的话，直接投胎当猪，不用等十世了。”
路摇摇转身，同手同脚地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的标语在晃动：
“今日工作不努力，明天努力找工作”
他下楼，推开大门。
门外是个停车场。几十辆车停着，其中一辆五菱宏光，车身上贴着夸张的广告：
“专业修BUG，天庭认证！”
“24小时上门服务！”
“解决各种系统异常！”
他按下钥匙，车灯闪了闪。
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内饰普通，但中控台嵌着一块大屏，亮着蓝光，界面是……
IDE。
熟悉的代码编辑器，左侧文件树，右侧代码区，下面是控制台。工具栏有运行、调试、编译、部署按钮。
路摇摇愣住了。
他拿起诺基亚手机，黑白屏，绿色背光。屏幕上只有一个图标：任务。
点开。
【新任务（A级）】
【任务名：修复“玉帝权限溢出”漏洞】
【描述：检测到天道系统前台管理员“玉帝”（账号JadeEmperor）存在严重权限溢出漏洞。漏洞导致管理员权限被未知程序篡改，已影响三界稳定。】
【时限：72小时】
【失败惩罚：账号注销（即死亡，不可复活）】
【搭档：已分配。管理员账号：Su_Daji（苏妲己）】
【是否现在联系搭档？是/否】
路摇摇盯着屏幕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低低的笑声，在车厢里回荡，越来越响，最后变成疯狂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玉帝？BUG？修？”
他拍着方向盘，笑得浑身发抖。
加班猝死，下地府，摇号摇到个修BUG的工作，第一个任务是他妈修玉帝的BUG？
这世界疯了。
不，是他疯了。这一定是死前的幻觉，是大脑缺氧产生的荒诞梦境。
他笑着，直到笑不动了，瘫在座椅上，喘着气。
手机屏幕还亮着，那个“是/否”的选项，像嘲讽，又像邀请。
窗外，地府的天空是永恒的昏黄，没有太阳，也没有月亮。
他伸出手指，悬在“是”的上方。
停了三秒。
按下去。
电话接通了。
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，年轻，清冷，像雪山融化的溪水。
“路摇摇？”
“是、是我。”
“我是苏妲己，你的搭档兼直属上级。任务看到了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有什么问题？”
路摇摇深吸一口气：“有。问题很大。第一，玉帝是谁？第二，权限溢出是什么情况？第三，我怎么修？第四，修不好真会死？”
对面沉默了两秒。
“问题一，玉帝是天道系统的前台管理员，三界CEO。问题二，他的账号权限被非法篡改，现在处于‘半失控’状态。问题三，用你的专业能力修。问题四，真会死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的工作用车中控台，就是你的开发环境。现在，发动车子。”
路摇摇看向中控台的IDE界面。他拧动车钥匙，发动机轰鸣。
屏幕亮起，代码区出现一行字：
//天道系统-管理员模块-JadeEmperor.java
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。
他随便扫了一眼，就看到好几个明显的漏洞：
publicvoidsetPermission(Permissionp){
//TODO:添加权限校验
this.permission=p;//直接赋值，无校验
}
publicvoidexecuteCommand(Stringcmd){
Runtime.getRuntime().exec(cmd);//直接执行系统命令，无过滤
}
典型的菜鸟代码，连基本的防护都没有。
“这代码……谁写的？”路摇摇忍不住问。
“上任管理员，三千年前离职了。”苏妲己说，“之后一直没人维护。积压的BUG太多，系统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所以招我来当补丁？”
“对。修好玉帝的权限漏洞，是试用期考核。通过了，转正。通不过，”她顿了顿，“下辈子当猪。”
路摇摇看着代码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。
控制台输出：
[ERROR]Permissioncheckfailed:nullpointerexception
空指针。又是空指针。
他修了六年BUG，死了，到地府，还要修空指针。
“现在，”苏妲己说，“开车到南天门。我们需要进入天庭服务器，才能访问玉帝的账号模块。到了联系我。”
电话挂断。
车厢里恢复安静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。
路摇摇握着方向盘，看着前方。
停车场出口处，立着牌子：
【前方：三界快速路】
【限速：60】
【注意：小心驾驶，地府交警严查超速】
他踩下油门。
五菱宏光冲出停车场，驶入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。
后视镜里，地府的人力资源部小楼越来越远。
路摇摇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：
这可能是他这辈子——或者说，死后——写过最离谱的代码。
修玉帝的BUG？
行。
那就修吧。
毕竟，他真的不想下辈子当猪。
（第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