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念书的、手白净的、将来要考中当官的阿弟。
征兵，抽丁，十四以上六十以下。阿弟十四，虚岁十五，刚好够得上。
灶房的呼噜声早就停了，此刻整个院子死一样安静。只有那只瘦狗还在呜呜咽咽，趴在墙角，舔自己被踹疼的肚子。
男人看了看老太婆的脸色，也意识到什么，低声说：“我也就是来报个信，你们……赶紧想想办法。”说完转身就跑，院门都没关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老太婆站在院子里，端着油灯，一动不动。
钱前也没动。
风吹过，玉米秆的篱笆墙沙沙响，茅草屋顶上的干草被吹落几根，飘飘悠悠落下来。远处，狗还在叫，叫得人心慌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堂屋的门吱呀开了。
那个少年走出来，穿着白天那件短褐，头发有些乱，脸色在灯光里看不太清。他站在门槛上，看着老太婆，又看看钱前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“阿弟……”老太婆转过身，声音忽然软下来，软得不像她，“没事，你回去睡，没事……”
少年没动。
“奶，我都听见了。”
老太婆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她端着灯往前走了一步，灯光照亮少年的脸——不是害怕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复杂的表情，像是松了一口气，又像是更紧张了。
“阿弟，你放心，奶不会让他们带走你。”老太婆的声音低下去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，“奶有办法，奶肯定有办法……”
钱前站在棚子门口，看着这一幕。
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，照在院子里，惨白惨白的。老太婆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又矮又驼，像一只蜷缩的老兽。少年站在门槛上，影子被拉得老长，几乎碰到钱前的脚边。
办法。
她能有什么办法?
钱前忽然想起白天老太婆说的那句话：阿弟将来考中了，咱们就能跟着享福。
现在，阿弟还没来得及考中，征兵的就来了。
她盯着那两道影子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在这个家里，“前丫头”是什么?
是劳动力。是赚钱的工具。是通往“将来”的垫脚石。
那现在，阿弟这个“将来”岌岌可危了，“前丫头”这个垫脚石，还能有什么用处?
老太婆还没转过身来。但钱前已经感觉到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悄悄变化。
夜风又吹过来，比方才更冷了。
远处，狗叫声忽然停了。
整个村子陷入一片死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