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后来回想，如果那天她没有提前到律所，如果她没有顺手帮带教律师买那杯冰美式，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。
但世上没有如果。
三月末的江临市，细雨绵绵。林晚抱着文件夹从地铁口跑出来的时候，手里还拎着一杯冰美式——带教律师周斌的习惯，美式必须加四份冰，冰块必须用纯净水冻的，否则会影响口感。
这是她实习的第三个月，距离转正考核还有十七天。
“林晚！快点！周老师催了！”同期的实习生陈悦在电梯口冲她招手。
林晚小跑过去，头发上沾了些细密的水珠。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，陈悦压低声音说：“今天周老师状态不对，早上开会的时候一直在抖。”
“抖？”
“手抖，咖啡都洒了。”陈悦比了个手势，“你说他是不是……”
“别瞎说。”林晚打断她，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周斌今年四十一岁，是江临市最有名的刑辩律师之一，从业十八年，从未输过一场官司。他对手下实习生苛刻到变态，但林晚不得不承认，在他手底下学到的东西，比法学院四年加起来都多。
电梯门打开，走廊里静得反常。
平时这个点，律所前台应该人来人往，今天却空无一人。林晚和周悦对视一眼，朝周斌的办公室走去。
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说话声。
“周律师，你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。”一个陌生的男声，低沉，没有起伏。
“我说了，我不知道。”周斌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刚吼过，“我什么都不知道，你别问了，求你别问了——”
“你在法庭上可不是这样的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，年轻一些，带着点笑意，但那笑意让人脊背发寒，“你当年可是亲手把他送进去的人。”
林晚站在门外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咖啡杯。
陈悦想敲门，被她一把按住。
“我没罪！我没罪！”周斌突然尖叫起来，声音凄厉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，“是他，是他自己做的，跟我没关系！我没——”
声音戛然而止。
下一秒，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。
周斌冲了出来。
他穿着那套灰蓝色的定制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但他整个人像疯了一样，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，嘴里反复念叨着：“我没罪，我没罪，我没罪……”
“周老师？”林晚下意识喊了一声。
周斌的目光扫过她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焦距。他越过她，朝走廊尽头的窗户冲去。
那扇窗户，正对着江临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。
“不——”
林晚扔掉手里的东西就追，但只跑出两步，她就看见了。
看见了周斌爬上窗台。
看见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说什么，又像是在对谁说。
然后，他跳了下去。
十六楼。
林晚冲到窗边的时候，下面已经围了一圈人。那杯冰美式洒在地上，冰块混着别的东西，化成一滩淡红色的水。
她的手在抖。
但她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周斌跳下去之前，嘴唇动的那个瞬间，根本不是无声的。
那是一个字。
“跳。”
不是他自己说的“跳”，而是有人在命令他“跳”。
林晚猛地回头，走廊里空无一人。不对，刚才那两个人呢？那个说“你亲手把他送进去”的人呢？
她跑回周斌的办公室，里面空无一人，窗户开着，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办公桌上放着一份卷宗，封面上的名字让她瞳孔一缩——
沈确。
沈确，星穹科技创始人，曾经的江临首富，三年前因商业欺诈被判入狱七年。而当年的公诉方证人，正是周斌。
林晚的手刚碰到卷宗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她转过身，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口。男人四十岁左右，相貌普通，是那种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长相，但他的眼睛——
他的眼睛让林晚想起四个字：死水微澜。
“实习生？”男人扫了一眼她胸前的工牌，“刚才看见什么了？”
“我……”林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，“我看见周律师跳下去了。”
“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”
男人盯着她看了三秒，然后笑了，那笑容像贴上去的，“行，回去吧，待会儿警察来了配合做笔录。记住，什么该说，什么不该说，心里有数。”
他转身离开。
林晚站在原地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她知道这个男人有问题，她知道周斌的死有问题，但她什么证据都没有。
她低头看向那份卷宗，手指轻轻翻开第一页。
沈确的照片贴在上面。二十八岁，剑眉星目，嘴角微微上翘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嘲讽全世界。三年前的照片，那时候他还是江临最炙手可热的年轻富豪，登过福布斯封面，上过央视访谈。
现在他在监狱里。
林晚的手指划过那张照片，忽然——
脑子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很轻，像蚊子叮咬，但紧接着，她耳边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外界传来的，而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，像有人在她的意识里说话。
“她看见了。”
“她知道周斌是被人操控的。”
“要不要处理掉？”
“再看看，她的档案上写着，父亲是林致远。”
林致远。
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晚心口。她父亲的名字，那个在她七岁那年因车祸去世的男人，那个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男人。
为什么这些人会知道她父亲？
她用力甩了甩头，那个声音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耳鸣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她撑住桌子，大口喘息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这是……什么？
等视线重新清晰，她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那份卷宗上，而卷宗的第一页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——
序列监测系统捕获异常觉醒者，编号：0721，能力等级：待定，危险评级：高。已列入绝杀名单。
那行字像是用血写成的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进纸张里，最后彻底消失。
林晚猛地松开手，后退两步。
不对，这不对。
她得走。
她抓起那杯已经洒了一半的冰美式——不，不是冰美式，是周斌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，然后转身朝外走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电梯门打开，她走进去，按下一楼。
电梯缓缓下降，数字从16变成15，14，13……
叮。
13楼停了。
门打开，没有人进来，但林晚看见电梯外面的墙壁上，贴着一张纸。那张纸很眼熟，是律所内部的公告栏，每天都会更新一些通知。
今天的那张通知，是她自己的照片。
照片下面，一行黑体字：
实习生林晚，因严重违反律所规定，即日起终止实习合同。如有发现其行踪，请立即联系安保处。
照片右下角，是一个她看不懂的符号——
一只闭着的眼睛，眼皮上缝着一根黑线。
电梯门缓缓关上，林晚靠着电梯壁，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不知道那些人是谁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被通缉，不知道脑子里那个声音到底是什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她必须活下去。
一楼到了。
门打开，大堂里人来人往，一切都那么正常。林晚低着头往外走，刚走到旋转门口，手机响了。
一条短信，来自陌生号码：
“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，在今晚八点，观澜阁拍卖会。记住，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拿到它。”
林晚的脚步顿住。
她抬起头，透过旋转门的玻璃，看见街对面的LED大屏上，正在播放一则新闻——
“今日中午十二时许，我市知名律师周斌在某写字楼坠楼身亡，初步排除他杀嫌疑。据悉，周斌曾作为公诉方证人，参与三年前星穹科技创始人沈确的商业欺诈案。目前，警方已介入调查……”
画面切换，沈确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。
二十八岁，剑眉星目，嘴角那抹嘲讽的笑。
照片下方一行字：
沈确，因狱中表现良好，已于今日上午十点提前出狱。
林晚盯着那张照片，脑子里针扎般的刺痛再次袭来，而这一次，伴随刺痛而来的，是一个清晰的声音——
“找到她。”
“那个姓林的丫头。”
“带到我面前。”
那声音低沉，沙哑，带着一丝林晚听不懂的疯意。
然后，她看见照片上的沈确，嘴角那抹笑，似乎动了一下。
像在看着她。
像在说——
找到你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