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不渡迟来人这书写得真是超精彩超喜欢,作者火仙殿的机器宝宝是把人物场景写活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,小说主人公是陆庭深沈南星苏白芷,讲述了猛地跺了跺脚。「这简直是闭着眼睛泼脏水!」「你这三天烧得人事不知,连这间屋的门槛都没迈出去过半步,难道是魂魄飞去麦地推的……
被绑在风雪中罚站一夜后,我死心了。陆庭深偏心谁,我不再整宿失眠;他有什么心思,
我不再费神琢磨;那些扣在我头上的罪名,我也不再张口分辩。
我每天沉默地待在知青宿舍里,干活,缝补,或是盯着手腕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心里唯一盼着的,只剩下一件事——离开。1下午,拖拉机的轰鸣声传遍了整个农场。
陆庭深开会回来了。刚下车,他就派人把我喊去了大队长办公室。陆庭深站在背风的屋檐下。
皱着眉,视线扫过我身上单薄的旧棉袄。随即从挎包里掏出一件军大衣和一个牛皮纸包,
递了过来。「拿着。」「一件大衣,还有一盒友谊牌雪花膏,省着点用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我发紫的手腕上。很快又将视线挪开。换作以前,我大概会红着眼眶接过来。
连他昨夜纵容别人把我绑在雪地里罚站,我都能替他找好借口。现下,我只觉得乏味。
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,这是他惯用的手段。我没接。双手背在身后,站得笔直。「不用了。」
陆庭深沉下脸。「沈南星,你又要闹什么脾气?」他压低嗓音,眉头拧得更紧。
「昨晚那是规矩。犯了错就得认罚,免得别人说我徇私。」「我知道。」我直视着他。
不远处,苏白芷端着搪瓷盆走过。步子迈得极慢,视线不住地往这边打转。我收回视线,
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粗粮票,搁在窗台上。「我不缺衣服,脸糙,也用不上雪花膏。」
我偏头看了一眼苏白芷的方向。「这些金贵东西,大队长还是留给白芷同志吧,她刚来,
受不住冻。」陆庭深动作一顿。他盯着我,脸色彻底冷了下去。「你叫我什么?」
他拔高了音量。往日私下里,我总是追在他身后喊「庭深哥」。哪怕是饿得发昏的饥荒年,
只要喊一声这个名字,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。如今,这两个字却再也叫不出口了。「大队长。
」我迎着他的目光,吐字清晰。「这是农场,大家都这么叫,我不能搞特殊。」
「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脸了?」陆庭深咬紧后槽牙,面色铁青。他认定我在拿乔。
「我是为了知青点的团结。」我垂下眼,顺着他的话往下说。「白芷同志成分好,思想进步,
又是大队长重点表扬的对象。好东西自然该配先进分子。」陆庭深捏紧牛皮纸包。
他直勾勾地盯着我,想从我脸上找出些许赌气的端倪。却什么也没找到。陆庭深冷笑一声。
「沈南星,你现在真是高尚,大公无私!」「既然你这么爱表现,
那你就继续端着你这副清高的架子!」他将手里的东西重重砸向窗台。铁盒滚落在地,
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再看一眼,转身推开门,大步迈进办公室。苏白芷适时凑了上来。
她瞥了眼地上的雪花膏,眼角微微往上挑。「南星姐,你何必惹大队长生这么大的气呢?
他也是一片好心。」我没搭理她。弯腰捡起那两张粗粮票,转身便走。
林娟正站在不远处的墙根底。见我走近,她红着眼,一把攥住我冻僵的手。「南星,
你是不是傻啊?」林娟嗓音发哑,满脸焦急。「服个软怎么了?昨夜冻了一宿还不够?
在这农场里得罪了他,往后日子怎么熬?」我端详着她焦急的面庞。
算是这农场里为数不多对我存有善意的人。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。冲她笑了笑。「娟子,
我不怕得罪他了。」林娟怔在原地。「那你往后怎么办?还能去哪?」我抬起头,
望向远处白茫茫的雪原。轻声回她。「回哪儿去?」「回我该回的地方。」
2我推开知青宿舍的木门。昨夜在雪地里受的寒气,此刻再也压不住。眼前一黑,
我栽倒在大通铺上。意识昏沉间,往事翻涌上来。七年前,
我被系统丢进这片黄沙漫天的西北盐碱地。任务指令明确:辅佐陆庭深,
帮他坐稳大队长的位置。那时农场刚建。日子苦得难熬。我陪他啃过干硬的树皮,
咽过掺沙子的粗粮窝头。他半夜饿得捂着胃直冒冷汗。我把仅剩的半块干饼掰碎,
和着凉水硬塞进他嘴里。后来农场终于迎来丰收。陆庭深站在全大队人面前,
死死攥着我的手。他目光炽热,红着眼发誓。「这辈子,我陆庭深只认沈南星一个。」
为了这句话,系统提示任务完成时,我按下了放弃回城的选项。我以为能挣得一个圆满。
可权力最能变人心。陆庭深当上了大队长。位置坐稳了,顾忌也多了。
落选的前副队长调走前,当众指着鼻子骂我贪权。社员们被挑拨,看我的目光渐生防备。
陆庭深出面强压下非议。可他看我的眼神也跟着变了。他开始防我。嫌我自恃清高,
怨我插手大队事务折了他的威严。他收回了账本。也不再在人前牵我的手。
直到他从县城接回苏白芷。苏白芷成分好,嘴巴甜,处处念着大局。她在农场里出尽风头,
陆庭深也乐意事事优待她。我气极了,当面问他是不是忘了当初的话。他正握着钢笔,
给苏白芷批领细粮的条子。笔尖一顿,他抬起头,眉头拧得死紧。「白芷懂事,
顾全集体大局,让我省心。」「沈南星,你能不能别总拈酸吃醋?
队里大大小小的事还不够我烦吗!」看着那张冷透了的脸,我把话全咽了回去。
多年的同甘共苦,到头来只落得一句拈酸吃醋。前天,苏白芷弄坏了队里的公家农具。
她跑到陆庭深面前掉眼泪,一口咬定是**的。陆庭深连查都没查。他一句话,
便让人把我绑在大队部外的木桩上。雪下了一整夜。我冻得浑身僵直,烧得人事不知。
就在那时,半空弹出了蓝色的透明面板。脱离程序自行启动。这些天里,我断断续续地烧着。
林娟背着人,偷偷给我灌过几次热水。陆庭深一次也没露过面。听人说,
他正忙着给苏白芷跑先进个人的指标。我双手撑着床板,慢慢坐起身。
手腕上的勒痕已经结了深紫色的血痂。3「南星!」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撞开。
林娟几步跨到我的床前,满头大汗。「苏白芷出事了。」林娟胸口剧烈起伏,喘着粗气。
「她刚才在麦地里割麦子,脚下打滑,镰刀把大腿拉了条大口子,血流了一地!」
「可她当着全大队的面哭,一口咬定是你嫉妒她,暗中推了她一把!」林娟急得眼眶通红,
猛地跺了跺脚。「这简直是闭着眼睛泼脏水!」「你这三天烧得人事不知,
连这间屋的门槛都没迈出去过半步,难道是魂魄飞去麦地推的她吗!」我静静地坐在床沿。
陆庭深是不会去查证的。他早就在心里给我定了罪,连我到底在不在麦地,他都不在乎。
我扶着墙根,慢吞吞地站起身。推开门,迎着冷风往外走。
大队卫生所里挤满了看热闹的社员。苏白芷缩在长凳上。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。
缠好的白纱布正往外渗着红血丝。陆庭深就站在她身侧。他死死盯着那条带血的裤腿,
下颌紧绷。胸膛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剧烈起伏。我刚迈过卫生所的门槛。砰的一声闷响。
一个搪瓷缸擦着我的肩膀狠狠飞了过来。砸在门框上,又弹落到我的脚边。
滚烫的开水全泼在我的布鞋上。隔着薄薄的布料,脚背迅速起了一层燎泡。
皮肉泛起钻心的疼。我没低头,依旧站得笔直。「你还敢来!」陆庭深猛地转头,
目光沉得吓人。「为了点个人的拈酸吃醋,你连大集体的春收都敢搞破坏!」「沈南星,
你心思怎么这么毒!」他话音极冷,眼底的厌恶连藏都不屑藏。我定定地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连问都不问一句我到底有没有下过床、就直接偏听偏信的男人。「是我推的。」
我张了张嘴。高烧烧坏了嗓子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我没去辩解我根本走不到那片地头。
也没去反驳这荒唐至极的跨空间栽赃。我只是迎着他的目光,面无表情地认了这口黑锅。
陆庭深明显愣在原地。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错愕。搁在以往,只要苏白芷把脏水泼过来,
我定会急得跳脚。我会死死拽着他的袖口,逼他去问问同屋的知青我到底有没有出过门。
可如今这副破罐子破摔的冷淡,反倒彻底激怒了他。他攥紧拳头,手背骨节泛白。
「大队长的威信,容不得你用这种阴阳怪气的态度来挑衅。」「去晒谷场的大喇叭底下,
给全大队念检讨!」他沉着脸下了最终定论。我被两个民兵强行架到了村口的晒谷场。
正午的日头毒辣异常。晒得人两眼发黑。社员们乌压压地围了一圈,对着我指指点点。
我偏过头。卫生所门外,陆庭深正小心翼翼地扶着苏白芷迈出门槛。他低着头,
视线全在身侧人身上,满是疼惜。强光刺得我双眼生疼。周遭的咒骂声一阵阵往耳朵里灌。
我咬紧干裂的下唇。渗出的血丝在口腔里晕开浓重的血腥味。我对着麦克风,机械地张开嘴。
手里的检讨书被冷汗浸透。纸张捏在手里,重得直往下坠。胸口闷得透不过气。
大喇叭里猛地传出陆庭深气急败坏的吼声。「沈南星,你又在耍什么花样!」
检讨书的最后一行还没读完。我眼前一黑,直直栽倒在滚烫的黄土地上。
4梦里是大片干黄的麦秆。二十岁的陆庭深站在田埂上。他抹了把汗,眼睛极亮。他说,
南星,等咱们把这片地种好,我就娶你。那个在麦地里发过誓的男人早死了。
被他手里日益膨胀的权力慢慢沤烂了。现在活着的,只有说一不二的陆大队长。
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。林娟端着搪瓷缸靠过来。温水顺着干裂的唇缝淌进嘴里。
「你怎么那么傻?」林娟放下杯子,眼眶通红。她开口时带了浓重的鼻音。
「你连苏白芷的衣角都没碰着,为什么不辩解?」**在床板上。「没用。」我张了张嘴。
陆庭深早信了她。社员的闲话,加上他的偏心,早就把路堵死了。多说一句,
只会换来他更难听的敲打。我偏过头,看向半空。幽蓝色的面板悬停在床头。
【脱离倒计时:9天11小时】数字静静跳动。快了。没几天了。在床上又躺了三天。这天,
林娟打饭回来,一脚踢上门。她眉头拧成了死结。「陆庭深做事真绝。」她压着嗓子,
直喘粗气。「他给苏白芷单批了细粮票。」「刚才还在大队部开会,说你思想觉悟低,
要把你赤脚医生的名额撤了。」窗外,几个挑粪的社员正好路过。闲言碎语隔着窗户传进来。
「沈知青跟了大队长七年能咋样,还不是让新人顶了。」「也是她活该,心太黑。」
粗糙的玉米面拉扯着嗓子眼。我生咽下去,没出声。连我熬了几年才换来的行医资格,
他随口一句话就能抹干净。我垂下眼,掰开了手里剩下的半块干粮。第四天,
我被大队催着去上工。陆庭深专门派了两个民兵来帮扶我。说白了,就是防我惹事的监视。
我拖着虚浮的步子去村头水井打水。脚背上的烫伤结了厚痂。布鞋面一磨,
便连着血肉扯出钻心的疼。刚绕过土墙。我停了脚步。陆庭深和苏白芷站在水井边。
旁边堆着供销社新送来的劳保物资。最顶上搁着个印了红双喜的搪瓷水桶。「陆大哥,
这水桶印的花真艳。」苏白芷指着搪瓷桶,笑得分外扎眼。陆庭深没接腔。他抬起眼皮,
越过苏白芷的肩膀扫见了我。我面色淡淡地看着他。没像从前那样红着眼去闹。也没躲。
只是静静看着。陆庭深的下颌紧绷,眉心拧出深深的褶子。我没管他沉下去的脸色。弯下腰,
把水瓢搁在井沿的青石板上。转身想走。西北的妖风说起就起。狂风卷着黄沙,
直直地往人脸上拍。我下意识抬起胳膊挡住脸。等风头过去。我慢慢放下手臂。
隔着不到三米的土路。陆庭深正把苏白芷护在胸前。宽阔的后背挡住了大半个风口。
我静静站在原地。身后是两个步步紧逼、防我发疯的民兵。对面是他下意识护在怀里的人。
这几天被排挤、被强行撤掉名额的疲惫感,一股脑压在背上。
我看着那两道快要融在一块儿的影子。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从头天站在大喇叭底下被人指着鼻子骂的闷痛。到躺在卫生所硬板床上的麻木。再到这会儿。
我抬起手,隔着薄棉袄按在左边胸口。这里已经生不出一丝怨恨了。
5陆庭深松开护在苏白芷身前的手。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。「起红疹没?」
他破天荒地放轻了声音,「的确良料子硬,刚上身当心磨破皮,去上工吧。」
苏白芷脸颊泛红。她揪着衣角笑了笑。转身顺着田埂往前走。路过我跟前,步子特意顿了顿。
我垂下眼。视线恰好扫过她领口那颗贝壳纽扣。是建场头一年,陆庭深熬了三个通宵,
亲手一点点打磨出来送我的。如今端端正正缝在别人的衣领上。我收回视线。
面无表情地拎起那把旧水瓢。「看够了没?」陆庭深迈步走近。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,
嘴角往下压。「现在装大方了,送件旧衣服,还端着资本家大**的臭架子。」我抬起头。
迎上他的目光。「物尽其用。」我嗓子干涩,「祝大队长和新同志配合默契。」
陆庭深眼神一沉,死死盯着我。我知道他在盘算什么。搁在以前,只要有女知青多看他两眼,
我都会跑到地头,红着眼逼问他还算不算数。现下,我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。
陆庭深猛地转过身。冲着远处的知青厉声呵斥,催着下地。我拎着半瓢水,
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天色黑透。砰的一声闷响。破木门被一脚踹开。
陆庭深带着两个民兵大步跨进门槛。没等我起身,他一把薅住我的袄子领口。
将我狠狠抵在土墙上。「沈南星,你心思怎么这么毒!」他盯着我,咬牙切齿,
「你在那件衬衫上蹭了洋辣子是不是!白芷浑身起红疹子,这会儿连床都下不来!」
领口无情地勒住脖颈。我被拽得脚下打滑,喘不上气。后脑勺重重磕在墙砖上,
震得两眼发黑。我没挣扎。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。「大队长这回想怎么罚?」我扯了扯嘴角,
嗓音嘶哑,「写检讨,还是直接把我赶出农场?」这副半死不活的做派彻底激怒了他。
陆庭深手背的青筋凸起。「连句冤枉都不喊了?」他手上加了力道,
「就因为我把纽扣给了别人,你就不痛快了是不是!」我看着他那副盖棺定论的模样。
扯了扯嘴角。鼻根泛起一阵酸楚。「陆庭深。」我迎着他的视线,「你总说你大公无私,
可你这份公心,从来没分给我半分。」我偏头看向身后的破木床。「搜吧。」我合上眼,
「想拿什么随便拿。」一滴热泪砸在他钳着我的手背上。他手上的力道猛地一松。
视线慌乱了一瞬。很快又绷紧了脸。「搜!」他偏头冲后头的民兵下令。他撒开手。
视线直挺挺落在那个军绿色的旧帆布包上。里头装着我行医的家伙什——一套祖传的银针。
「拿过来!」陆庭深一把攥住帆布包的带子,用力往外掼。我本能地将包死死护在胸前。
他失了耐心,扬手重重推了我一把。我整个人直挺挺往后栽倒。砰的一声。
右手腕狠狠砸在硬木床柱上。骨头折断的脆响在逼仄的屋里格外扎耳。林娟缩在门边,
死死捂住嘴,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呼。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直往头皮上蹿。
我蜷缩在冰凉的泥地上。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。牙齿死死咬着下唇,咬出血丝。
我硬是没吭一声。陆庭深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帆布包。他垂眼看着我软塌塌耷拉着的手腕。
面皮猛地一抖。随即挺直脊背,重新端起那副公事公办的架子。「这些封建糟粕的旧物,
大队没收了。」他转过身,大步跨出门槛。「这是你破坏内部团结的教训,好自为之。」
桌上的煤油灯被风扑灭。我栽倒在地上,耳朵里只剩风刮破窗纸的呼啦声。
6手腕的钝痛将我从昏睡中硬生生扯醒。我盯着垂在床沿的右手。腕骨突出一块,
皮肉肿胀得发紫。我试着攥拳。指尖软绵绵的,使不上半分力。木门被推开。
林娟红着眼走进来。手里攥着一瓶红花油。「大队长让人送来的,说是所里最好的跌打药。」
我眼皮都没抬。「扔了。」盯着屋顶,**巴巴地吐出两个字。林娟咬着嘴唇,
转身将玻璃瓶毫不留情地掼进了门外的烂泥沟。村头的大喇叭嗞啦作响。
大队正在召开春耕动员大会。点名要求所有知青必须到场。我用左手托着断了的右腕。
挪动着步子,蹭到了晒谷场边缘。土台子上。苏白芷脸颊透着红,站在麦克风前。
「感谢大队长的栽培,我一定争取拿到先进个人的指标。」她偏过头,直直望着陆庭深。
陆庭深点点头。「指标优先考虑思想觉悟高的同志。」他抬起手,
顺势帮她扶正了往下溜的麦克风。随即,视线越过乌压压的人群,落在我脸上。
我盯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。建场头一年,大雪封山。也是这双手,生满紫红的冻疮,
往外渗着黄水。在漏风的破窑洞里。他从炭灰里扒拉出一个巴掌大的烤红薯。烫得直搓手,
却还是掰下最软乎的那半,硬塞进我嘴里。他说,南星,以后有我一口吃的,绝不让你挨饿。
胃里猛地一阵翻腾。我咬紧牙关,硬生生咽了下去。「不好了!牛倒下了!」一嗓子嚎叫,
人群乱了套。社员们闹哄哄地往牛棚方向涌。我被两个乱窜的后生撞在肩膀上。脚下一滑,
直挺挺往后栽倒。余光里,一道人影从台子上跳下来。陆庭深下意识张开胳膊,
将吓得尖叫的苏白芷紧紧护在怀里。我结结实实地摔在黄土上。断腕磕着硬坷垃。
冷汗瞬间布满额头,沤湿了里衣。民兵吹响了哨子才勉强压住乱局。老兽医跪在牛棚边,
哆嗦着手去翻那头黄牛的眼皮。我用左手撑着泥地,慢慢爬起身。刚往前迈了半步。
苏白芷挤出人群,挡在我跟前。「南星姐,你别过去。」她掐着嗓子。「兽医叔正忙着,
你那点草药本事,就别跟着添乱了。」周围社员的目光唰地看过来。懂草药。在这节骨眼上,
这三个字就是现成的要命把柄。看着她那副做作的神情,我连张嘴辩解的力气都省了。
我沉默地站在人圈外头。陆庭深大步走过来,盯着倒在地上的耕牛。「把队里碰过草药的,
都给我查一遍!」他咬着后槽牙喝道。「去搜知青宿舍!」不过一袋烟的功夫。
几个民兵喘着粗气跑回来。带头的那个手里攥着团旧报纸。「大队长!」
他一把将报纸抖落开。「在沈南星床板底下的砖缝里翻出来的!老兽医认了,
是毒牛的断肠草!」人群轰地炸了锅。骂声和指指点点铺天盖地。
我定定地看着那包发黑的药渣。又偏头看向陆庭深身后的苏白芷。她正拿袖口捂着嘴,
眼角往上挑。我转过头,撞上陆庭深的视线。他盯着我,眼底全是防备和嫌恶。
7陆庭深坐在办公桌后头。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直晃。照得他半张脸黑沉沉的。「沈南星,
毒死耕牛是什么罪,你心里没数?」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。我站在屋子正中。
断了的右手软塌塌地垂在腿边。手腕高高肿起,透着骇人的紫黑。脉搏每跳一下,
断骨处就跟着抽痛。扯得指尖直哆嗦。「那是破坏集体生产,是阶级立场烂了心肝!」
他几步跨到我跟前,目光如刀地盯着我。「你就这么恨这个农场?恨我没把回城的名额给你?
」我张了张嘴。嗓子干涩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我闭上眼,后背挺得笔直。没吭声。
陆庭深见我这副闷葫芦样,脸色更难看了。他抬起手,指骨几乎戳上我的鼻尖。「说话!
你以前那些思想觉悟,都是装出来骗我的?」他冷笑出声。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嫌恶。
再找不出当年在破窑洞里分我半个红薯时的热乎劲。我掀起眼皮,看他。「那药渣不是我的。
」陆庭深冷哼一声。「够了。」「为了大队春耕不耽误评优,我不送你去县公安局,
已经是顾念旧情了。」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「关进后院柴房,明早开全大队批斗大会。」
两个民兵上来反扭住我的胳膊。一路生拉硬拽,把我掼进漏风的破柴房。
我重重砸在硬泥地上。右腕磕着木门槛。两眼一黑,疼得直抽气。
门外隐隐传来压低的说话声。「大队长,真不送去公社?」是大队会计的声音。「送过去,
咱们大队的先进集体就泡汤了。」陆庭深的语气透着精明的算计。「就在大队里斗,
把她名声彻底斗臭,给社员们一个交代,这事就结了。」原来我七年的死心塌地。
还抵不上一面流动红旗,抵不上他陆大队长的面子。「去,
把那块写着破坏分子的木牌找出来,字拿黑漆刷重些。」他头也不回地吩咐。
皮鞋踩在冻土上的声音越来越远。我疼得脑袋发昏,紧紧抱住胳膊。
院墙外头又响起一阵放轻的脚步声。「陆大哥,我心里还是发毛,
要是南星姐往后记恨我……」是苏白芷。带着委屈的哭腔。「别怕,有我。」
陆庭深的嗓音沉稳护短。「她犯了这种大错,这辈子都别想在农场翻身,往后没人敢欺负你。
」两人低声细语着走远。8柴房的破木窗被人从外头拨开一条缝。苏白芷的脸卡在窗缝外。
她脖子上裹着厚实的红围巾,眼角掩不住地往上挑。「南星姐,别怪陆大哥心狠。」
她掐着细嗓子。「那可是大队的耕牛,社员们的命根子。」「明早的批斗会,
我得做代表发言。」她往前凑了凑,语气里透着恶毒的快意:「我就想看看,
你在这片熬了七年的黄土上,怎么把头低下去。」我用左手托着高高肿起发紫的右腕,
靠着柴火堆,掀起眼皮看她。「苏白芷,踩着人骨头拿先进,夜里不做噩梦吗?」
她捂着嘴轻笑出声:「陆大哥信我,全大队都信我。」「你一个成分不好的破坏分子,
就算死在这破柴房里,谁又敢替你喊半句冤?」木窗吧嗒一声合拢,
外头踩雪的脚步声轻快走远。天刚蒙蒙亮。两个民兵大步跨进来,粗暴地扯着我的胳膊,
将我从泥地上生生拖起。一块沉甸甸的木牌砸在胸口,细铁丝无情地勒进后脖颈的皮肉里。
「破坏分子沈南星」几个黑漆大字还没干透,散发着刺鼻的油漆味。
我被一路推搡到了村口的晒谷场。风口处站满了黑压压的社员。「打死这个烂心肝的!」
「祸害大队的牛,这是断咱们的粮!」一块冻硬的土坷垃砸在肩膀上,紧接着,
烂菜叶和碎石块铺天盖地掷过来。一块尖石头砸中额角。温热的血水顺着眉毛淌进眼睛里,
视线瞬间糊了一片刺目的红。我被两股力道强压在高台上。陆庭深坐在正中的椅子里。
「沈南星,当着全大队的面,你认不认罪?」他嗓音发沉,透着十足的官威。
我拼着力气挺直腰板。后颈的铁丝勒破了皮,血水洇湿了棉袄领子。我用左手探进大衣口袋,
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旧怀表。「沈南星!跪下!」陆庭深猛地拍案站起,厉声喝道。
台下社员们的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,逼着我低头服软。我攥紧左手,使出最后一点力气,
将那块怀表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脚边。「啪」的一声脆响。玻璃表盘狠狠磕在冻硬的黄土上,
瞬间四分五裂。【脱离倒计时:1秒】【脱离倒计时:0】【脱离程序启动】胸口猛地一空,
心跳在这一瞬彻底停摆。我张了张嘴,喉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嘴角奔涌而出,在台子上薄雪里,晕开触目惊心的红。
陆庭深身子猛地一僵,一脚踹翻了太师椅,跌跌撞撞地扑过来。「南星!」他惊恐地破了音,
手忙脚乱地伸手来捂我的嘴。血止不住地往外淌,顺着他的指缝吧嗒吧嗒往下滴。
身子越来越轻,视线跟着拔高。我轻飘飘地悬在半空,冷眼看着底下的乱局。
9陆庭深耳边嗡地一震。他猛地撑起身子。身后的太师椅被膝盖顶翻。他几步跨下土台。
乌压压的人群下意识退开一条道。沈南星趴在那层薄雪里。一口接一口的黑血正往外涌。
陆庭深双膝一软。他哆嗦着伸手去捂她的嘴。滚烫的血水顺着他的指缝直往外渗,
怎么捂都捂不住。「南星……」他嗓子嘶哑,他攥着袖口,拼了命去擦她脸上的血污。
却越抹越糊。她眼皮半耷拉着,眼底灰败。陆庭深伸出两根手指,颤巍巍地探向她鼻尖。
没气儿了。他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,双臂直打哆嗦。「沈南星!你睁眼!」吼声嘶哑破音,
喉咙里滚出粗重的喘息。他把脸紧紧贴在她冷透的额头上。眼泪砸在她沾了泥的眼睫毛上,
顺着毫无生气的眼角滑进泥里。身下的那滩血越洇越大,浸透了周遭的白雪。
前排的社员吓得直往后退。有人硬着头皮开口:「大队长,这……这破坏分子……」「滚!」
陆庭深猛地扭头。双眼充血眦裂,额角的青筋根根崩起。「谁敢碰她一下,我剁了他!」
人群哗啦一下散开老远,没人敢在这会儿触他的霉头。陆庭深转回身,
指肚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。「南星,我认错。」他压着嗓子,低声哄着。
「我不该由着他们胡闹,咱回家,我带你去县里找大夫。」怀里的人软塌塌的,
身体死沉地往下坠。他的手顺着她的肩膀摸索下去。摸到一截错开的骨节。
右手腕无力地耷拉着,皮肉底下鼓起一个渗人的硬包。单薄的旧棉袄袖口撕裂了。
露出的手腕上布满发紫的烂伤,边缘全是粗麻绳勒出的血槽。陆庭深痛苦地闭上眼。
后槽牙咬得咯咯响,嘴里漫出血腥气。冷汗混着泪水滴在手背上。他亲手绝了她的活路。
为了一头大牲口,为了他那张大队长的脸皮。他想起她跌倒前那个古井无波的眼神。
还有摔碎怀表时的狠绝。那是打量仇人的目光。他把人小心翼翼地平放在薄雪上。
扒下身上的军大衣,将她裹了个严实。视线扫过泥地,
那半块碎裂的怀表壳和崩落的齿轮静静地躺在血水里。他颤抖着伸出手,
将那些沾着血泥的碎片从冻土里一点点抠出来。用力攥在掌心,
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近心口的内衣口袋。撑着膝盖站起身,后背挺得笔直。视线越过人群,
冷冷盯在后头。苏白芷正攥着红围巾,缩着肩膀往人后躲。那双惯会装可怜的眼睛里,
这会儿全是惊慌。陆庭深转身迈向土台子旁边的消防沙桶。伸手抽出木架子上挂着的消防斧。
沉甸甸的铁斧头拖在地上,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深沟。
民兵队长硬着头皮上前挡了一步:「大队长,你悠着点……」陆庭深抬腿就是发狠的一脚,
正中他心窝。「滚。」他拖着那把斧头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蹚。直奔知青宿舍的方向。
一路上没人敢大口喘气。陆庭深拎着那把消防斧,一脚踹碎了知青宿舍的门板。
10屋里的女知青吓得尖叫,全缩去了墙角。陆庭深脑子里乱哄哄地过着这几个月的账。
苏白芷的眼泪,苏白芷的委屈,苏白芷看似无心的闲话。是她把沈南星一步步逼上了绝路。
陆庭深眼眶血红,死盯着苏白芷床铺底下的那口大漆樟木箱。他抡圆了胳膊,
举起手里的消防斧。箱盖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大口子。他一脚踹翻了劈烂的箱子。
里面的零碎物件哗啦啦滚落出来。最底下的木夹板裂开了。厚厚一沓信纸散在泥地上。
旁边还滚出一个泛黄的油纸包。纸包散开,露出一小撮暗灰色的药面子。那颜色和气味,
跟毒死大队黄牛的断肠草一模一样。陆庭深身子猛地一晃。他扔了斧头,双膝发软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