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楔子永安二十二年,冬。京城落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雪,雪色掩去了朱门高墙,
却掩不住温府门前的血色与哭声。百年世家,一夕倾覆,铁链锁门,锦衣卫持刀而立,
曾经车水马龙的高门府邸,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地。裴月珩一身素衣,
跪在漫天飞雪中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鲜血混着雪水,晕开一片刺目的红。他面前,
是即将被押赴刑场的温泠与温夫人。温泠年长他十岁,当年他一介寒衣书生进京赶考,
身无分文,露宿街头,是温泠将他领入温府,待他如亲弟,赠他银钱,教他朝堂之道,
待他如亲子。温夫人温婉和善,为他缝衣备膳,让他第一次尝到了家的温暖。这份恩,
重如泰山,重到他用一生都难以偿还。“月珩。”温泠戴着镣铐,声音嘶哑却依旧沉稳,
他将瑟瑟发抖的五岁**温瑜宁,轻轻推到裴月珩面前,“我夫妇二人,今日赴死,
别无他求,只求你护好阿宁。”“别让她卷入纷争,别让她记恨,别让她受半分苦。
让她平安长大,嫁一良人,一世无忧,可好?”温夫人泪流满面,
将一方温氏玉佩塞进裴月珩手中:“阿宁就托付给你了,她是温家唯一的骨血,
也是我们唯一的心愿。”裴月珩抬头,看着眼前粉雕玉琢、满眼恐惧的小女娃,
又看向刑场方向,重重叩首:“阿泠,嫂嫂,裴月珩以性命起誓,此生必护温瑜宁一世安稳,
必为温家昭雪沉冤。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,不得善终。”温泠夫妇释然一笑,转身赴死。
小温瑜宁缩在裴月珩怀里,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,
怯生生地喊了一声:“阿叔……”那一声,软了风雪,也钉住了裴月珩的一生。
2十年养玉,月上心尖十年光阴,弹指一瞬。当年那个衣衫褴褛的寒门书生,
如今已是大靖权倾朝野的裴太傅,官拜中书令,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他眉眼清隽如旧,
周身却多了几分身居高位的清冷与沉稳,如悬在夜空的明月,可望而不可即。
而他怀里那个怯生生的小女娃,也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女。温瑜宁。名中带玉,人亦如温玉。
肌肤莹润,眉眼温婉,气质清雅,承袭了温家的贵气与温柔,又被裴月珩养得纯粹干净,
不染半分世俗尘埃,是京中人人称道的温润美人。裴府最精致的院落,取名怀玉院,
是裴月珩特意为她修建的。院内种着她最爱的玉兰,摆着她喜欢的书卷,一应陈设皆是上等,
他要把温家没能再给她的荣华与宠爱,尽数弥补。十年间,他待她如掌上明珠,细致入微。
她怕黑,他便夜夜守在她床边,待她睡熟才离去;她生病,他彻夜衣不解带,
亲自煎药喂服;她想学琴棋书画,他便遍请天下名师;她随口提一句想吃江南的桂花糕,
他便派人快马加鞭,三日之内从江南送至京城。府中人都知,裴太傅府上养了一位娇**。
旁人碰不得,惹不得,半句非议都不能有。温瑜宁自小跟在裴月珩身边,
从黄发垂髫到亭亭玉立,她的世界里,只有他。幼时喊他裴阿叔,依赖他,黏着他,
走到哪里跟到哪里。长大后,那份依赖渐渐变了质,化作了少女藏不住的爱慕与倾心。
裴月珩于她,是养父,是师长,是依靠,更是她藏在心底的心上人。他如月光,清冷却温柔,
照亮了她失去父母后的黑暗岁月;他如美玉,温润而坚定,撑起了她的整片天地。
她见过他在朝堂上的杀伐果断,见过他深夜处理公务的疲惫,
见过他对着温泠牌位沉默的模样,也见过他唯独对她展露的温柔。一颗心,
早已在十年朝夕相伴中,完完全全系在了他身上。裴府的门槛,几乎被媒婆踏破。
裴月珩位极人臣,年轻有为,清俊无双,朝中权贵争相与之联姻,送来的庚帖堆成了小山,
嫁妆聘礼数不胜数。可这些媒婆,连裴月珩的面都见不着,
就被温瑜宁不动声色地一一挡了回去。丫鬟悄悄劝她:“姑娘,太傅年纪渐长,该成家了。
”温瑜宁握着绣着月色玉兰花的锦帕,垂眸轻声道:“阿叔不会娶别人的。”她笃定,
他心里,总有一处是留给她的。十五岁及笄那日,红烛高照,暖意融融。
裴月珩亲自为她绾发,插上一支羊脂玉簪,玉质温润,与她相得益彰。他指尖轻触她的发丝,
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,眼底是藏不住的欣慰与疼惜。“阿宁长大了。”他轻声道。
温瑜宁心跳如鼓,抬眸望进他清浅如月光的眼眸,鼓起此生所有的勇气,攥住他的衣袖,
声音轻颤却无比坚定:“阿叔,我有话对你说。”“我可不可以不嫁人,只留在你身边。
”“我心悦你,不是晚辈对长辈的喜欢,是女子对男子的喜欢。我想留在你身边,
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。”话音落下,屋内一片死寂。红烛跳跃,映得裴月珩的脸明明暗暗,
他浑身僵住,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——欣喜、悸动、疼惜、愧疚、恐惧,万千情绪交织,
几乎将他撕裂。他怎么会不爱?从她五岁缩在他怀里喊他阿叔开始,
从她夜夜黏在他身边开始,从她一点点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开始,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,
对恩公之女动了心,且情根深种,无法自拔。他爱她的温柔,爱她的纯粹,爱她的坚韧,
爱她眼底的星光,爱她如温玉般的模样。她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,
是他用性命守护的珍宝。可他不能爱。她是温泠的女儿,是他以性命相托的孤女,
是他发誓要护她一世安稳、嫁作他人妇的姑娘。他是她的叔父,是温家的托孤之人,
若他娶了她,九泉之下,有何颜面去见温泠夫妇?他配不上她,更不能亵渎这份恩义。
裴月珩缓缓抽回手,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,只剩下冰冷的克制与疏离。他看着她,
声音平静无波,却字字如刀,割在两人心上:“阿宁,你还小,不懂情爱。此事莫再提。
”温瑜宁眼泪瞬间落下:“我懂!我已经十五岁了,我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心!”“胡闹。
”他沉声道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,“我是你叔父,是你父亲挚友,你我之间,
唯有恩义,别无其他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口撕心裂肺的疼,一字一句说道:“阿宁,
此生我只能满足你三个条件。”“第一,我必为你温氏一门沉冤昭雪,告慰九泉。”“第二,
我答应你,终身不娶,绝不另立家室。”“第三,我会为你寻世间最好的良人,待你出嫁,
赠你十里红妆,万贯嫁妆,保你一世安稳富足。”没有一句,是她想要的。
温瑜宁怔怔地望着他,眼泪无声滑落,心碎成泥。她以为的十年深情,
原来只是她一厢情愿;她以为的独一无二,原来只是他对恩公的报恩。
“我不要……”她哽咽着,声音破碎,“我不要昭雪,不要终身不娶,不要十里红妆,
我只要你,我只要你啊……”裴月珩别过脸,不敢看她泪流满面的模样。指尖死死攥紧,
掌心被指甲掐出血痕,痛得浑身颤抖,却依旧硬起心肠,转身离去。背影决绝,
不留一丝余地。他没有走远,就站在廊下,听着屋内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声,
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孤寂拉得很长很长。他爱她,爱到入骨,可他不能。
此后数日,温瑜宁大病一场,卧床不起,不言不语,形如枯木。裴月珩日日守在榻前,
亲自喂药,眼底满是疼惜与愧疚,却依旧不肯松口,不肯说一句软话。
他开始履行第三个承诺——为她寻亲。媒婆络绎不绝,世家公子轮番上门,
家世、才学、品行皆是上上之选。可每一个人,都被裴月珩亲自以“配不上”三字,
打发了出去。第一个,家世显赫,性情浮躁,配不上。第二个,才学出众,风流薄情,
配不上。第三个,温润有礼,家世清白,他见了半晌,依旧摇头:不够好,配不上。
府中仆从私下议论,太傅大人眼光太高,世间无人能配得上温姑娘。只有裴月珩自己知道,
心底那句未曾说出口的话:世上无人能配得上阿宁,包括我。他挑挑拣拣,不过是自欺欺人。
他舍不得,舍不得把他捧在手心十年的玉,交到任何人手里。恩义与爱意,日夜撕扯着他,
让他痛不欲生,却无处诉说。每夜,他都会跪在温泠牌位前,沉默许久,愧疚与爱意交织,
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以为,日子会就这样在隐忍与煎熬中度过,直到他为温家昭雪,
直到她嫁作人妇,直到他以叔父的身份,目送她一生安稳。可命运,从不会按人的意愿前行。
3落水惊变,忘尽前尘暮春三月,草长莺飞。温瑜宁听闻城外玉渊潭的新茶初采,
想起裴月珩最爱雨前龙井,便瞒着下人,独自前往玉渊潭取茶。她想为他备一份心意,
哪怕他不要,她也想做。她不知道,一场蓄谋已久的灾祸,正等着她。当年陷害温家的余党,
早已视裴月珩为眼中钉,得知温瑜宁独自外出,便派人暗中下手。玉渊潭石阶湿滑,
有人从背后狠狠一推,温瑜宁惊呼一声,整个人坠入冰冷的潭水中。湖水刺骨,
窒息感席卷而来,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,她脑海里闪过的,只有裴月珩的脸。阿叔,
我还没等到你接受我……等裴月珩接到消息赶到玉渊潭时,只看到潭边散落的茶篮,
湖水冰冷,不见人影。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,疯了一般跳入水中,不顾安危,一遍遍搜寻。
万幸,她被路过的医者救起,尚有一丝气息,却昏迷不醒,生死未卜。裴月珩将她抱回裴府,
遍请天下名医,守在她床边,三日三夜未曾合眼。眼底布满血丝,清俊的面容满是憔悴,
往日的沉稳冷静荡然无存,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慌乱。他怕。怕她就此离去,
怕他再也没有机会说一句“我也爱你”,怕他辜负了温泠的托付,怕他失去这世间唯一的光。
病床前,他握着她冰冷的手,额头抵着她的手背,声音嘶哑破碎,
许下了他压抑十年的承诺:“阿宁,只要你平安醒来,我愿意接受你的心意。”“我娶你,
不再顾及恩义,不再顾及身份,我只要你。”“你醒来,好不好?我什么都答应你,
什么都依你……”这是他第一次,敢把心意宣之于口。可惜,昏迷中的她,听不见。
第四日清晨,温瑜宁终于缓缓睁开了眼。裴月珩狂喜,俯身握住她的手:“阿宁,你醒了!
感觉如何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可下一秒,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。温瑜宁看着他,
眼神茫然,一片空白,没有熟悉的依赖,没有炽热的爱慕,只有全然的陌生。她皱着眉,
轻声问:“你是谁?”她忘了。忘了温家,忘了父母,忘了那场血海深仇,忘了十年相伴,
忘了她他,忘了及笄那日的告白,忘了所有的爱恨纠葛。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裴月珩浑身如遭雷击,血液瞬间凝固,心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陌生的她。就在这时,
救她的医者走进屋内。温瑜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一把拉住医者的衣袖,
怯生生地问:“你是谁?我……我是谁?”医者心善,见她失忆,又看裴月珩神色痛苦,
便随口安抚:“我是救你的大夫。这位是……你的父亲,一直守着你。”一句失误的话,
成了扎在两人心头的刺。温瑜宁愣住,转头看向裴月珩,眼底的茫然渐渐化作依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