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模样有些出乎姜妘预料。
与美丑无关,而是皇帝的形容打扮。
墨发被一根木簪随意挽起,散落的碎发在风中飘然而动,一袭白衣胜雪,腰间只系了一块碧色玉环,除此之外再无其它装点。
比起受万民朝拜、万臣敬畏的天子,她更像是一位闲云野鹤的风流雅士。
周司言刻意落后半步,与姜妘并肩而行,低声提醒:“初次拜见天子,是要行大礼的。”
姜妘眨了眨眼,问道:“大礼是什么?”
周司言:“……”
头一次遇见绝望的文盲,周司言直接傻眼。
“参见圣上。”
那边,卢尚宫向皇帝行礼,发觉周司言没有跟上,疑惑看去,就见周司言跟木头人似的,呆立后方,一动也不动。
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。
卢尚宫出声唤道:“周司言?”
周司言回过神,忙快步上前行礼:“参见圣上。”
姜妘往前走几步,想学卢尚宫与周司言的样子向皇帝行礼,可周司言强调要她“行大礼”,便猜到这两者之间是有差别的,应该不能依葫芦画瓢。
思考的时间,姜妘就这么直愣愣站在皇帝跟前。
周司言看到她这模样,心里急死了,不断给姜妘使眼色。
无礼的乡下人!你脑袋不想要啦?
就在这时,亭中响起一声轻笑。
众人循声看去,就见皇帝笑吟吟地瞧着姜妘,仿佛和蔼的长辈,见到了关系亲近的小孩,眼神温柔又亲切。
“朕说了,你在圣都之内,对任何人、任何事,都无需拘谨。”
皇帝倚在棋盘边,开口:“你不必向朕行礼。”
周司言惊骇地看着皇帝。
卢尚宫也面露错愕。
面见圣上,无需行礼,这是何等的偏爱与宽容?
即便是皇帝亲生的皇太女与大皇子,也从未得到过如此殊荣!
姜妘……到底是什么来历?
周司言又看向姜妘,这个对皇帝毫无敬畏之心的“乡下人”,会顺势接受这份厚爱,不向皇帝行礼吗?
“那还是要的。”
孰料,姜妘竟摇摇头,十分认真地说:“您在我被人诬陷入狱时,命卢尚宫与周司言为我洗脱罪名、带我出狱,于我而言,您是我的恩人,我怎能一点礼数都不讲?那也太忘恩负义、不知好歹了!”
说罢,她向皇帝拱手,一揖到底。
周司言怔怔,她隐约明白姜妘是个怎样的人了。
别人如何对自己,姜妘便如何对别人!
“洗脱罪名?”
皇帝闻言,轻咦一声:“朕没有啊。”
姜妘:“啊?”
皇帝坦然道:“朕只是叫人把你从京兆府狱里带出来,严格来说,你依旧是涉案嫌疑人。”
姜妘像是被扔进水盆里的猫,一下子就跳了起来:“什么?!我还是犯人吗?”
皇帝点头,语气严肃:“是啊,你的卷宗已经不干净了。”
姜妘:“!!!”无妄之灾!无妄之灾啊!
皇帝见她瞪圆双眼,不禁笑了,问道:“朕去叫人给你把卷宗痕迹抹了?”
“这哪行啊?”
姜妘连连摆手,拒绝:“若传出去,我即便无辜,也成欲盖弥彰的有罪之人了。”
她急得团团转:“我得去一趟王家,我要证明我是清白的!”
周司言比她还急,赶紧拉了下她的衣摆,压低声音:“圣上面前,不得放肆!圣上召你入宫,肯定是有事,你怎么能撇开圣上,去做你自己的事?”
“荧荧。”
皇帝的声音响起。
周司言一僵,连忙伏身应道:“臣在。”
周司言,大名周荧。
家中长辈一般唤她“荧荧”。
皇帝道:“你陪阿妘去一趟王相公家。”
周荧闻言错愕,今天叫她吃惊的事情实在太多,此刻她都有些麻木了。
于是,周荧木然点头:“遵命。”
周荧领着姜妘离开。
皇帝一手支着下巴,望着姜妘离去的背影,另一只手拨弄着玉盒中的棋子,声音淡淡:“卢尚宫。”
卢尚宫知晓她想问什么,立刻将今日接姜妘出狱的经过仔细说给皇帝听。
“阿妘说范少尹做得不对?”
皇帝长长地“嗯”了一声,若有所思:“朕本打算把范兼的眼睛挖掉,再砍了他的脑袋……也罢,暂且饶他一回,交由阿妘自己处置吧。”
卢尚宫跟随皇帝多年,听闻皇帝对范少尹的处罚,心里立刻有了底——
挖掉范少尹的眼睛,是骂他有眼无珠。
砍掉范少尹的脑袋,是觉得他真该死啊,竟敢欺负姜妘。
当今是一位赏罚分明,做事果决的人。
她定下的事,很少有更改。
可现在,皇帝放过了范少尹。
这是好事吗?
未必。
范少尹已经知道,他惹了不该惹的人,一定不会有好下场!
未知的死期,会一直——一直折磨他。
接下来的日子,是比死还难受的煎熬!
“卢尚宫,回御书房,朕要拟一道圣旨。”
皇帝忽似想到什么,站起身朝亭子外走去。
卢尚宫连忙跟上,问道:“什么圣旨?”
皇帝脚步微顿,扭头看卢尚宫,笑容中颇有几分深意。
“封赏的圣旨。”
……
“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?”
姜妘坐在马车中,纳闷地问对面的周荧。
周荧直勾勾盯着姜妘,她也不是喜欢绕圈子的人,干脆问道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姜妘张口欲答。
周荧预判了她的答案,立刻打断:“不许说你是乡下人!”
姜妘:“……”
姜妘犹犹豫豫地改口:“我是山里人。”
周荧:“……”
周荧瞪着姜妘:“喂!”
姜妘纠正她:“我不叫‘喂’,我叫姜妘。”
周荧被她气个倒仰,只觉得憋屈,不禁道:“姜妘,我从未见过圣上如此偏爱过谁。”
姜妘闻言不解。
姜妘陷入思索。
姜妘恍然大悟:“你嫉妒了!”
周荧:“……”
姜妘探头端详她的表情:“嫉妒使你面目全非了哦荧荧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周荧破防了,“凭什么圣上如此偏爱你?!”
直到马车停在王府门口,周荧也没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。
因为姜妘也不知道,她一个山里长大的乡下人,皇帝为什么要对她好?
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,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。
姜妘跳下马车,径直朝王府大门走去。
门房远远就瞧见了这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豪华马车。
只有地位尊贵的人,才能乘坐驷马高车。
然而,车帘掀开,跳出一个身着朴素布衣的年轻女郎。
门房:“!!!”
好眼熟的衣服!好眼熟的脸!
门房大惊失色。
是她!
那个拿着他们少爷婚帖,气晕了夫人的家伙!!!
她怎么又来了?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