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昭昭离开京城那天,是个大晴天。
她走得很坦然。
没有偷偷摸摸,没有趁夜出逃。
就是跟萧珩说了一声:“臣女想出去住一阵子。”
萧珩当时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还回来吗?”
林昭昭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萧珩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林昭昭愣住了。
她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。
“殿下不拦臣女?”
萧珩看着她。
“拦得住吗?”
林昭昭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。
“你心里难受,想出去走走,本宫拦你做什么?”
“拦了,你只会更难受。”
“不如让你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有一条。”
林昭昭等着。
他看着她。
“让人跟着。”
林昭昭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本宫派人跟着你。”他说,“不打扰你,不拦着你,就是想——知道你在哪儿。”
林昭昭看着他。
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里面,沉沉的,冷冷的。
但在这沉沉冷冷底下,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是担心。
是不舍。
是——
“殿下怕臣女不回来?”
他没说话。
但他眼神回答了。
林昭昭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“让人跟着吧。”
——
三天后。
林昭昭在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落脚。
镇子不大,依山傍水,有一条小河从镇中流过。
她在河边找了一户人家,租了间小院子。
院子不大,但干净。
有棵枣树,有口水井,还有一只爱晒太阳的花猫。
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娘,姓刘,人很好。
第一天,刘大娘给她送来一篮子青菜。
第二天,刘大娘帮她修好了漏风的窗户。
第三天,刘大娘拉着她去镇上赶集。
林昭昭觉得,这日子简直太舒服了。
——
第一天。
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。
没有采苓来摇她,没有萧珩来叫她。
想睡多久睡多久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阳光,笑了。
“这才叫生活。”
——
第二天。
她去河边洗衣服。
河水清凌凌的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
她把脚泡在水里,一边洗一边哼歌。
路过的大婶看了她一眼,笑着问:“姑娘,哪家的?”
林昭昭眨眨眼。
“租刘大娘院子的。”
“哦,外地来的?”
“对。”
“来走亲戚?”
林昭昭想了想。
“来……散心的。”
大婶点点头。
“散心好,咱们这儿最适合散心了。”
林昭昭笑了。
“我也觉得。”
——
第三天。
她去镇上赶集。
集市不大,但热闹。
卖菜的,卖布的,卖糖人的,卖小吃的。
林昭昭逛了一圈,买了一大堆东西。
糖葫芦、桂花糕、绿豆饼、还有一只小泥人。
她一边吃糖葫芦,一边逛。
忽然看见一个卖酒的摊子。
她停下脚步。
老板是个黑胖的中年男人,看见她,热情地招呼:“姑娘,来尝尝?自家酿的米酒,不醉人。”
林昭昭看着那坛酒。
想起萧珩。
想起他每次只让她喝一小杯的样子。
她笑了。
“来一壶。”
——
那天晚上。
林昭昭坐在院子里,喝着米酒,看着月亮。
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花猫趴在她脚边,呼呼大睡。
她喝了一口酒。
甜的。
“这才叫日子。”
她说。
花猫没理她。
她又喝了一口。
“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守规矩,不用被人管。”
花猫还是没理她。
她笑了。
“真好啊。”
——
第四天。
她去爬山。
山上有一座小庙,庙里有个老和尚。
老和尚请她喝茶。
她问:“大师,您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?”
老和尚想了想。
“三十多年了吧。”
“不想出去吗?”
老和尚笑了。
“去哪儿?”
林昭昭愣了一下。
老和尚看着她。
“姑娘,心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”
林昭昭沉默了。
——
第五天。
她在河边遇到了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出头,白白净净,穿着一身青衫,像个读书人。
他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然后走过来,行礼。
“姑娘可是租了刘大娘家的院子?”
林昭昭点点头。
“你是?”
“小生姓陈,就住在河对岸。”他笑着说,“刘大娘是我表姨。”
林昭昭“哦”了一声。
他看着她。
“姑娘一个人住?”
“对。”
“不害怕?”
林昭昭笑了。
“怕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怕……坏人?”
林昭昭看着他。
“你是坏人吗?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脸红了。
“小生不是!”
林昭昭笑了。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——
第六天。
陈秀才又来了。
这回他带了一本书。
“姑娘可喜欢读书?”
林昭昭看了一眼那本书——《论语》。
“不喜欢。”
陈秀才愣住了。
“那姑娘喜欢什么?”
林昭昭想了想。
“喜欢睡觉,喜欢喝酒,喜欢晒太阳,喜欢不被人管。”
陈秀才沉默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神,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林昭昭笑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他低下头,“姑娘真……真性情。”
——
第七天。
林昭昭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花猫趴在她肚子上,呼噜呼噜。
她眯着眼睛,快要睡着了。
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。
她睁开眼。
一个黑衣人站在门口。
林昭昭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林昭昭。
过了一会儿,黑衣人开口。
“太子妃。”
“嗯。”
“属下是殿下派来的人。”
林昭昭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黑衣人犹豫了一下。
“属下每日给殿下送信,说您的近况。”
林昭昭笑了。
“他都问什么?”
黑衣人想了想。
“问您吃得好不好,睡得好不好,开不开心。”
林昭昭愣了一下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没问别的?”
黑衣人摇摇头。
林昭昭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
黑衣人行了个礼,消失了。
林昭昭躺回椅子上,继续晒太阳。
花猫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——
第八天。
陈秀才又来了。
这回他带了一包点心。
“我娘做的,请姑娘尝尝。”
林昭昭接过点心,尝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
陈秀才的脸红了。
“姑娘喜欢就好。”
林昭昭看着他。
“你天天往我这儿跑,你娘不说你?”
陈秀才愣了一下。
“说……说什么?”
“说你天天来找一个外地来的姑娘,不像话。”
陈秀才的脸更红了。
“小生、小生只是……”
林昭昭笑了。
“行了,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。”
她拍拍手。
“点心我收了,你回去吧。”
陈秀才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她让你回去,没听见?”
陈秀才愣住了。
林昭昭也愣住了。
她转过头。
萧珩站在门口。
玄色袍子,玉冠束发。
风尘仆仆,眼下青黑,像是赶了很久的路。
他就那么看着她。
不,是看着她——和陈秀才。
那双眼睛,沉沉的,冷冷的。
冷得能结冰。
陈秀才吓了一跳。
“你、你是何人?”
萧珩没理他。
他看着林昭昭。
“这是谁?”
林昭昭眨眨眼。
“房东家的亲戚。”
萧珩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亲戚?”
“对。”林昭昭说,“给我送点心的。”
萧珩看向陈秀才手里那包点心。
又看向林昭昭。
“你吃了?”
“吃了。”
萧珩沉默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陈秀才吓得往后退了一步。
萧珩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陈秀才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林昭昭。
林昭昭点点头。
“回去吧,没事。”
陈秀才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院门关上。
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萧珩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林昭昭坐在椅子上,看着他。
花猫醒了,看了看萧珩,又看了看林昭昭,跳下地,跑了。
院子里安静极了。
过了一会儿,林昭昭开口。
“殿下怎么来了?”
萧珩没说话。
他走过来。
走到她面前。
低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说呢?”
林昭昭眨眨眼。
“臣女不知道。”
萧珩深吸一口气。
他看着她。
看着她躺在椅子上,晒着太阳,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。
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收到那些信——
“太子妃今日睡到午时才起。”
“太子妃今日去河边洗衣服。”
“太子妃今日去镇上赶集,买了酒。”
“太子妃今日和一个年轻男子说了话。”
“太子妃今日又和那个年轻男子说了话。”
“太子妃今日吃了那个年轻男子送的点心。”
每一封信,都像一根刺。
扎在他心上。
他忍了七天。
忍不下去了。
“林昭昭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去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本宫这七天是怎么过的吗?”
林昭昭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萧珩看着她。
“本宫每天等信。”
“等来的都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过得很好。”
林昭昭眨眨眼。
“这不好吗?”
萧珩愣住了。
她继续说。
“殿下不是说,让臣女出来散心吗?”
“臣女散得很好啊。”
“吃得好,睡得好,玩得好。”
“还有人送点心。”
她笑了。
“殿下不高兴吗?”
萧珩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副笑容。
他忽然伸出手。
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。
拉进怀里。
很用力。
“林昭昭。”
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闷闷的。
“本宫不高兴。”
林昭昭愣住了。
“为什么?”
他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因为你过得太好了。”
林昭昭眨眨眼。
“过得好还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过得好,”他说,“就不想回来了。”
林昭昭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殿下,您这是吃醋吗?”
萧珩没说话。
但他耳尖红了。
林昭昭笑得更开心了。
“殿下,您吃一个送点心的秀才的醋?”
萧珩看着她。
“他天天来。”
“就来了几天。”
“他给你送点心。”
“就一包。”
“他看着你的眼神——”
萧珩顿了顿。
“本宫不喜欢。”
林昭昭看着他。
看着他认真的表情。
看着他红透的耳尖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信。
每天一封。
问她吃得好不好,睡得好不好,开不开心。
原来他一直在看。
一直在等。
一直在忍。
“殿下。”
她的声音软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您想臣女吗?”
萧珩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。
“想。”
林昭昭笑了。
“臣女也是。”
萧珩愣住了。
“你也是?”
“对。”她说,“想殿下会不会生气,会不会着急,会不会来找臣女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然后殿下就来了。”
萧珩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笑容。
他忽然低下头。
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林昭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本宫来了。”
“就不走了。”
林昭昭愣住了。
“不走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你什么时候回去,本宫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林昭昭看着他。
看着他认真的表情。
她忽然想起老和尚说的话——
心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
她笑了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您住哪儿?”
萧珩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这个小院子。
一间屋,一张床。
“本宫……”
林昭昭看着他。
“臣女可以让您住。”
萧珩看着她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她说,“但有一条。”
“什么?”
她笑了。
“不许管臣女喝酒。”
萧珩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林昭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再说一遍?”
林昭昭看着他。
看着他努力板着的脸。
看着他红透的耳尖。
她笑了。
“殿下,您耳尖又红了。”
萧珩深吸一口气。
他忽然伸出手。
把她抱起来。
林昭昭吓了一跳。
“萧珩!”
他抱着她,走进屋里。
放在床上。
低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林昭昭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本宫不管你了。”
林昭昭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他看着她。
“不管你了。”
“想喝酒就喝。”
“想睡觉就睡。”
“想晒太阳就晒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有一条。”
林昭昭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他低下头。
凑近她的耳朵。
“不许收别人的点心。”
林昭昭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殿下,您这是吃醋。”
他直起身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对。”
林昭昭愣住了。
他承认了?
“殿下,您……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本宫就是吃醋。”
“怎么?”
林昭昭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话来。
他看着她这副样子,嘴角弯了弯。
“林昭昭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本宫吃醋的样子,”他说,“好看吗?”
林昭昭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好看。”
她说。
“特别好看。”
萧珩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笑容。
他忽然低下头。
吻住了她。
——
那天晚上。
月亮很好。
萧珩坐在院子里,看着月亮。
林昭昭坐在他旁边,喝着米酒。
花猫又回来了,趴在她脚边。
她喝了一口,看着他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派来的人,”她说,“每天给您写信?”
“对。”
“都写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写你什么时候起,什么时候睡,吃什么,喝什么,跟谁说话。”
林昭昭眨眨眼。
“那您知道那个送点心的秀才?”
萧珩看着她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您怎么现在才来?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开口。
“因为你说想静静。”
林昭昭愣住了。
他继续说。
“本宫想,让你静够了,自己回去。”
“但你没收住。”
林昭昭看着他。
“没收住什么?”
他看着她。
“没收住心。”
林昭昭愣住了。
然后她笑了。
把脸靠在他肩上。
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女的心,”她说,“一直没收住过。”
萧珩低下头,看着她的发顶。
“那本宫呢?”
林昭昭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殿下说什么?”
他看着她。
“本宫的心,”他说,“早就给你了。”
林昭昭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