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头边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。
他烦躁地摸出手机，发现是被拉进了一个新的群聊。
群名很古怪：「AItomorrow（2025）」。
谁拉的？
大学同学？
不对，毕业没多久，班级群、游戏群都不是这个名字。
2010年，各种乱七八糟的群都有，但他不记得加过这个。
什么玩意儿？喻诺皱了皱眉。
“AItomorrow”？还“2025”？
他本想直接划掉，但鬼使神差地，手指点了一下那条通知。
群里人不多，只有二十几个，头像五花八门，昵称更是稀奇古怪：「星辰大海2030」、「钝角」、「不爱吃鱼」、「VC老狗」、「产品神的眼泪」「重仓AI的狗头」、「不想秃顶的Pony」、「中关村扫地僧」、「硅谷在逃独角兽」……发言也不多，偶尔蹦出几句。
“重仓AI的狗头”：所以说，眼光这东西，真得看命。想想十几年前，遍地黄金没人捡，现在挤破头也就喝点汤。
“不想秃顶的Pony”：别提了，说多了都是泪。我当年要是狠心把游戏业务全砍了梭哈移动社交，现在至于被那帮后生仔追着打？
“硅谷在逃独角兽”：嘿嘿，在座各位大佬，谁没点黑历史。我记得2010年左右，国内有个搞本地生活的傻×公司，死磕地推，一个用户成本干到80多块，融资烧完直接嗝屁，笑死。
“中关村扫地僧”：@硅谷在逃独角兽你说“快快跑”那家吧？确实蠢。同期不是有家小公司，搞什么线下物料扫码注册，成本压到10块一个，用户蹭蹭涨，虽然后来也没成巨头，但至少活下来了，第一桶金捞得挺肥。
“重仓AI的狗头”：扫码？哦，想起来了，那时候手机摄像头刚普及，二维码还是个新鲜玩意儿。那家公司老板有点意思，算是吃了波早期红利。
“不想秃顶的Pony”：红利不红利的，都是命。哎，你们说，要是当年有人拿买皮肤的钱去买比特币，现在是不是可以退休了？2010年，那玩意儿才几美分一个吧？
“硅谷在逃独角兽”：比特币？那玩意儿更玄乎，赌狗末日罢了。不过说真的，翻了几万倍是有的，早期拿住的，真财富自由了。
......
喻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，心跳如擂鼓。
地推……成本八十多……资金链断裂……扫码……成本十块……用户爆发……
还有……比特币？几美分？
他死死盯着屏幕，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这是什么？
某个互联网从业者的吹水群？
可他们谈论的“2010年”，不就是现在吗？还“当年”、“十年前”、“现在回头看”……语气笃定得像是亲身经历，又像是……在回顾历史。
平行时空？
未来信息？
荒诞的念头再次冲击他的大脑。
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下，疼。
不是梦。
那个叫“中关村扫地僧”的人说的……如果，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？
如果2010年死磕地推真的会死，搞扫码真的能活……那徐**指定的“行业主流”，不就是一条死路？
而比特币……几美分？
他隐约在极客论坛瞥见过这个名词，一种虚无缥缈的电子货币，没多少人当真。
翻数万倍？
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微弱的、胆大包天的希望交织在一起，让他浑身发抖。
他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，疯狂地往前翻看聊天记录。
记录不多，大多是一些碎片化的行业感慨、投资得失的调侃，时间戳杂乱，但提到的“过去”，似乎都能对应上现在或不久的将来。
没有时间深究这个群的来历了。
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声音：信一次！就信这一次！地推是死路，扫码是生路！比特币……比特币……
他颤抖着手，打开电脑，搜索“比特币价格”。
果然，在一些极客和密码学爱好者的讨论区，找到了交易信息，价格低得令人发指，以美分计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首先，报告。
徐**要报告。
他没有任何数据分析能力，也没有战略逻辑。
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、仿佛在悬崖边捡到一根蛛丝的侥幸，交织在喻诺心中。
他脸色变幻不定，最终，那根名为“躺平”的弦，在极致的压力下，反而催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。
妈的，反正地推方案我是打死也做不出来了！
周五横竖都是死！既然这个莫名其妙的群说扫码能活，地推会死……
那就扫码！
至于比特币……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总在朋友圈哀嚎找工作难、但大学时帮他做过投资学作业、人品还算靠谱的大学同学——江哲。
金融专业，目前待业，时间大把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仿佛赌徒押上最后的筹码，手指有些发抖，却异常坚定地在Word文档里，删掉了“地推渠道方案”几个字。
重新输入：“关于大学城推广渠道的战略决策建议”。
内容？
去他妈的内容！他压根不懂什么战略决策！
他凭借高中戏剧社留下的唯一遗产——在脑子里疯狂编造合理性的能力，开始生搬硬套，东拉西扯。
什么“轻资产运营是互联网核心要义”，什么“顺应移动端输入简化趋势”，什么“降低用户行为门槛，提升注册转化率”
……
一份干瘪、空洞、只有结论和一点点似是而非理由的报告，被他硬憋了出来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，喻诺后背全是冷汗。
他看着这份自己都觉得可笑的“战略决策”，苦笑。
这玩意儿交上去，恐怕死得更快吧？
但开弓没有回头箭。他拿起手机，找到江哲的号码，编辑了一条短信。
“哲哥，睡没？有个事，可能有点离谱，你听听就好……你手头方便的话，帮我买点东西，一种叫……‘比特币’的虚拟货币。对，我知道这名字很奇怪。”
“别问，问就是我可能疯了。我转你五万块，你就按这个金额帮我买，买了放着就行，赚了亏了都别跟我说，就当……就当帮我个忙，存个念想。”
发送。
五万块，是他工作几年攒下的大部分积蓄。
投给一个听都没听过的“比特币”，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群聊信息。
疯了，真是疯了。
可比起明天就要面对徐**和陈启明的“审判”，这点疯狂似乎也不算什么了。
至少，这五万块和那个荒诞的扫码决定，给了他一种虚幻的、背水一战的底气。
一周后，战略部会议室。
气氛凝重得像要开追悼会。
喻诺站在投影前，身后的PPT简陋得可怜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脸上所有慌乱、迷茫、不安的情绪，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，和一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。
他开口，声音平稳，没有多余的解释，没有复杂的分析，只是用最简短的语句，复述了PPT上那孤零零的核心结论。
“综上所述，我建议，大学城项目，放弃所有线下地推渠道，集中资源，开发线上扫码注册工具，进行低成本获客。”
徐**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。
他敲了敲桌子，语气严厉：“喻经理，这就是你一周的成果？数据呢？行业分析呢？风险评估呢？”
“线下地推是验证过的模式，你轻飘飘一句放弃，凭什么？扫码？那是什么东西？技术成熟吗？用户认吗？成本低？低多少？有测算吗？”
一连串的问题，像子弹一样射过来。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，所有人都看着喻诺，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预料之中的责难。
喻诺沉默着。
在徐**的逼视下，在所有人怀疑的目光中，他沉默了足足十秒钟。
这十秒钟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只是目光似乎更沉静了一些，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手机的金属侧边。
那是他这几天疯狂刷新那个未来群聊养成的无意识动作。
然后，他迎上徐**的视线，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，说出了他准备好的、唯一的两句话：
“让我负责这条新的线。如果错了，我承担全部责任。”
“不用公司的补偿金，我自己走人。”
没有解释，没有争辩，没有数据支撑。
只有一句近乎蛮横的断言，和一副“随便你们怎么想，但我就是这样认为”的笃定姿态。
徐**愣住了，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回应。
他准备了很多专业问题来拆解报告，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他张了张嘴，还想说什么。
一直没怎么说话的CEO陈启明，却忽然抬手，制止了他。
陈启明看着喻诺。
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，背挺得笔直，脸上没有任何心虚或怯懦，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感。
他看着喻诺，这个年轻人脸上那种与年龄和资历完全不符的、近乎神棍般的笃定感，和他那份简陋到可笑的报告形成了巨大反差。
荒谬，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。
在互联网这个瞬息万变的行业里，有时候，这种近乎直觉的、敢于押注的笃定，比完美的数据和逻辑更稀缺，也更具有冲击力。
星驰是一家新公司，需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，需要一点打破常规的勇气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是疯子？还是……天才的偏执？
陈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，目光锐利，“老徐，地推成本确实是个问题。扫码……虽然新，但未必不能走。”
“线上扫码，技术实现有难度吗？”陈启明忽然开口，问的是技术部的负责人。
被点名的技术经理愣了一下，忙回答：“陈总，技术上不难，就是生成带参数的二维码，和我们后台用户系统打通就行。”
“主要是推广方式和用户习惯的问题……”
那就试试。”陈启明打断了技术经理的话，目光重新回到喻诺身上，一锤定音。
“给新人一次机会，就当是一次新的尝试。”
“一个月的时间，我要看到数据。”
徐**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看了一眼陈启明的表情，又看了一眼依旧保持着那副“高深莫测”姿态的喻诺，最终把话咽了回去，只是捻动了一下西装袖口那枚价格不菲的袖扣。
“散会。”
会议结束，众人神色各异地离开。
喻诺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，他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，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，几乎要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。
后背的衬衫，早已被冷汗浸透，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颤抖着手，再次摸向裤兜。
那张离职申请表，还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刚才，就差一点。
他把申请表掏出来，纸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软。
他看着上面“离职申请”几个大字，苦笑了一下。
好像……暂时用不上了？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，是江哲回复的短信：“诺子，你没事吧？比特币……我查了一下，还真有这玩意儿，在一个国外的极客论坛交易，价格低得离谱。你确定？五万块全买这个？这玩意看着比彩票还不靠谱啊！”
喻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，指尖摩挲着手机侧边，仿佛能从这机械的触感中汲取一丝真实。
他低头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回复：
“确定。买。”
他收拾东西，离开公司大楼。
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，吹在脸上，让他清醒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