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吃完的时候，身子开始发烫。
那些烂掉的口子，慢慢结了痂。那些还在渗血的，慢慢止住了。
他松开我的手指，在水沟里打了个滚，身上的黑鳞片开始发亮。
我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笑。只是觉得，挺好的。他能活了。
之后的日子，他黏我黏得紧。
我那时候还不会走路——残魂飘着走，时高时低，像个破风筝。他就跟在我后头，我飘他就爬，我停他就缠我手上。有回我飘得快了点，把他甩在后面，回头一看，他急得尾巴直甩，拼命往前窜，小眼睛湿漉漉的，像是要哭。
我就等他。
他爬到我脚边，脑袋蹭蹭我的鞋面，然后顺着往上爬，一圈一圈缠上我手腕，小脑袋搁在我虎口上，这才安稳了。
我低头看他：“你怎么这么黏人。”
他听不懂。他只是蹭我。
后来他慢慢大了，能听懂一些话了。我教他认字，他学得慢，一个字要教几十遍。可他认真，歪着脑袋看我的嘴型，小眼睛一眨不眨。
我写一个字，他就用尾巴尖在泥地上照着画，画得歪歪扭扭，然后抬头看我，等我夸他。
我就摸摸他的头：“还行。”
他就高兴得尾巴直摇。
那会儿的冬天特别冷。我飘着不怕冷，可他怕。
我就把他揣在怀里，让他贴着我的胸口睡。
他盘成小小一团，呼吸又轻又慢，有时候睡熟了，小脑袋会往我胸口拱一拱，像是在找什么。
我知道他在找什么。
那半颗心。他吃过的那半颗。
我不说。我只是把衣服裹紧一点，让他贴得更近。
他从蛇变成人，花了三千年。
头一千年，他学会了说人话。第一个词是“阿九”——我给自己起的名字，因为第九次差点死掉的时候遇见了他。
他那会儿舌头还分叉，说出来的话像风吹树叶，沙沙的：“阿……九……”
我笑：“笨死了。”
他急了，又喊一遍：“阿九！”
第二千年，他学会了走路。
两条腿打着颤，走两步就要摔。
我扶着他，他就抓着我袖子不放，走了半天，终于能站稳了。他回头看我，眼睛亮亮的：“阿九，我会走了。”
我点头：“嗯。”
他忽然扑过来，一把抱住我：“阿九，我以后带你走遍天下。”
我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，怔了怔，然后拍拍他的背：“好。”
第三千年，他长成了人。
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，眉眼干净，黑发垂肩。站在我面前的时候，比我高了快一个头。他低头看我，忽然笑了：“阿九，你怎么这么矮。”
我瞪他：“你是我养大的。”
他眨眨眼，不说话，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。
那一下摸得很轻，像很多年前他缠在我指尖上的时候一样轻。
我低头，没让他看见我的眼睛。
他遇见那条蛇妖，是两千八百年的时候。
那天我去山里采药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推开茅屋的门，就看见他坐在床边，怀里抱着一个人——不对，是一条蛇。白蛇，化了半个人形，衣裳凌乱，脸上带着泪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