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，何泽慧按照约定去了老地方。
所谓老地方，是苏州河边一个废弃的仓库。
仓库的铁皮顶被炸掉了半边，只剩几根锈蚀的钢梁撑着残存的顶棚。
砖墙上弹孔密布，角落里堆着碎瓦和烂木头。
但地面被人清扫过，干干净净的。
靠墙的位置用几块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案台。案台上放着一盏马灯。马灯的玻璃罩子裂了一条缝，用铁丝缠了两圈固定住的。
邱子言先到的，正在用火柴点马灯。
何泽慧走进来的时候，另外两个少年已经蹲在墙根底下了。
秦鹏，十五岁，瘦得肋骨根根凸出，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军装上衣，袖子太长盖过手背。
他的脸上有一道疤，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。那是五年前在街头被人拿碎瓶子划的。
何怀安蹲在秦鹏旁边，个子更矮，身板更单薄。
他穿着一件用麻袋片改成的背心，光着脚，脚底的茧很厚。
何怀安连自己原来叫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五年前他流浪到沪市，饿昏在弄堂口，是十二岁的何泽慧把半个窝头塞进了他嘴里。
后来何泽慧给他起了这个名字。
何怀安，心怀家国安宁。
“泽慧姐。”秦鹏先开口喊人，声音沙哑。
何怀安没说话，但蹲着的身子站了起来，背挺得笔直。
“坐下说话。”何泽慧在案台边的一块砖头上坐下来。
邱子言点好了马灯，火光把仓库照出一团昏黄的亮。
“先说你们这阵子的情势。”何泽慧看着两个少年。
秦鹏先说。
“上个月**在大世界那边搞了一次流浪儿童收容登记。我和怀安都去登记了。登记的干部问了我们的名字和年纪，让我们按了手印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说是要统一安排。”秦鹏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有一批人已经被送走了，送去苏北那边。黄海边上。”
何怀安这时候开口了，声音细但很清楚。
“那个地方叫'新人村'。去过的人托人捎话回来过。说是住在草棚里头，睡觉的时候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排，头**错着放。”
何泽慧听着没有打断。
何怀安继续说。
“吃的是红薯干和杂粮糊糊，一天两顿。白天要干活，开荒种地，挖沟排水。晚上学识字，有老师教。管事的人说要把我们培养成自食其力的新人。”
“苦不苦？”
“苦。”何怀安说。
“但比在街上强。至少有口饭吃，不用担心半夜被人打。”
秦鹏接话道。
“泽慧姐，我们登了记，但还没被安排走。听说下一批送走的名单快出来了。我和怀安可能就在里面。”
何泽慧沉默了一会儿。
新人村的情况她有所耳闻，知道那里虽然条件艰苦，但确实是**安置流浪儿童的正规渠道。
去了那里就有口饭吃，有地方睡，有人教识字，将来还可能成为医生、技术工人、农场职工或战士。
这在1950年来说已经是很好的出路了。
她还有另一条路可以给他们。
“我有个打算。”何泽慧开口了。
秦鹏和何怀安都看着她。
邱子言也停下了擦马灯罩子的动作。
“我准备把一样东西上交给机械厂的军代表。交的时候我会提条件，要求厂里接收你们两个当学徒工。”
秦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当学徒工？进厂？”
“对。有正式身份，吃住在厂里，跟着师傅学手艺，每个月领学徒工资。”
何怀安抿着嘴没说话，但他的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，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习惯动作。
“但是有前提。”何泽慧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你们两个必须通过厂里的基本考核。识字，算数，这些我以前教过你们，你们还记得多少？”
“记得！”秦鹏抢着说。
“九九乘法口诀我现在还能背。常用字我认识三百多个了，上个月我还跟怀安互相考。”
何泽慧看向何怀安。
何怀安点了点头。
“我能写自己的名字，能算三位数的加减法。泽慧姐教的生存法则我也记着。不喝生水，吃东西前洗手，受了伤先清理伤口。”
何泽慧的嘴角牵了一下。
这些都是她几年前一点一点教给他们的。
当时她还是原主。或者说，她一直就是原主。
“那就从今天开始，每天傍晚来这里，我给你们补半个小时的课。识字量要提到五百个以上，算数要能做简单的乘除法。邱子言，你也来。”
邱子言愣了一下。
“我也要学？”
“你以后进了工厂，填个表格写个报告总得会吧？你那个字……勉强能看，但还不够。趁这段时间多练练。”
邱子言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听老大的。”
何泽慧从书包里掏出几张草纸和两截铅笔头。
铅笔头是她特意买的。
她把草纸和铅笔分给秦鹏和何怀安。
“从今天开始，每天回去之前把当天学的字写五遍。不会写的画圈标出来，第二天来了问我。”
两个少年郑重的接过铅笔头，小心翼翼。
何泽慧看着他们，心里有一瞬间的酸涩。
这两个半大孩子，在战火和饥荒里活下来，又在街头的泥水里熬了好几年。
他们值得一条更好的路。
补课开始了。
何泽慧在案台上铺开草纸，用铅笔一笔一划的写下字词。
“今天先学十个字。工，厂，机，器，铁，钢，锤，钳，螺，丝。”
“这十个字都跟工厂有关。你们进了厂以后，每天看见的听见的都是这些东西。先认会了，到了厂里就不会两眼一抹黑。”
秦鹏趴在案台上，握着铅笔头跟着描。
何怀安蹲在地上，拿铅笔在地面的灰土上练字，一笔一划写得很慢，但横平竖直。
邱子言站在旁边看着，忽然蹲下身去指着何怀安写的字。
“怀安，你这个锤字写错了，下面是寸，不是才。”
何怀安擦掉重写。
“对了。”邱子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何泽慧看着这一幕，没有出声。
半个小时很快过去了。
天彻底黑了下来。
苏州河的水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远处码头上有汽笛长鸣，那是夜间的货船在靠岸。
“今天到这里。明天同一时间。”何泽慧收拾好草纸和书本。
秦鹏和何怀安往码头方向走了。
他们暂时住在码头附近的一间破工棚里，工棚是跑船的工人搭的，白天装货，晚上空出来可以躲一躲。
邱子言跟何泽慧同路走回家。
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两步多的距离，走进巷子。
邱子言看了一眼何泽慧的背影，忽然叫了声。
“老大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以后考上大学去了首都，还管不管我们？”
何泽慧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邱子言笑了，没再问了。
两人各自推开院门，进了自家的屋子。
何泽慧回到家里的时候，赵桂兰正坐在灶台边纳鞋底。
“小妹，你人呢？吃了没？”
“吃了，在同学家吃的。”
何泽慧随口编了一句。
赵桂兰哦了一声，没多问。
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，锥子穿过厚厚的布层发出噗噗的声响。纳了几针，又抬头看了何泽慧一眼。
“你今天去学校，有没有人欺负你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个记者来找你了？”
何泽慧一愣。
“妈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们周先生托人带了个口信到纱厂来。”赵桂兰把锥子别在鞋底上。
“报社要找你约稿子，让我这个当妈的知道一声。你那个周先生做事倒是周全。”
“周先生是好人。”
“稿费多少？”
“千字两块。”
赵桂兰纳鞋底的手停了。
“多少？”
“一千个字，两块钱。我写一千五百字就是三块。”
赵桂兰把鞋底放下了，直起腰。
“三块钱写篇文章？你爸在厂里干三天都不一定赚三块。”
“所以知识有用吧。”何泽慧冲她笑了一下。
赵桂兰盯着自己小女儿看了半晌，嘴角不由得翘了起来。
“你啊，行，有出息。”
她重新拿起鞋底，一边纳一边说。
“稿费你自己攒着，留着考大学用。别跟你哥姐们说，免得他们心里不平衡。”
“知道了，妈。”
何泽慧进了里屋，三姐和四姐都还没回来，她一个人趴在桌上，铺开草纸，开始写那篇文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