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清晏出了陆家大门，脚步不停地往村东头走。
她走得不快，但步子迈得很大，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。
这具身体虽然瘦得皮包骨头，但常年干粗活的人，腿脚倒还利索。
只是每走几步，胸口就隐隐发闷，呼吸间带着一种涩涩的疼。
她刚走出不到百步，迎面就碰上了村里的刘婶子。
刘婶子正端着一碗稀饭蹲在自家门口，筷子戳着碗里的咸菜疙瘩，吃得稀里呼噜。
她一抬头看见孟清晏走过来，筷子差点没拿稳，猛地从地上弹起来，端着碗就往院里缩。
“刘家嫂子！”孟清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，脸上堆起一个笑来。
那笑容落在刘婶子眼里，就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。
她缩在门框后面，碗里的稀饭晃出来半碗，烫得她龇牙咧嘴，但愣是没敢跑。
在村里住久了的人都清楚，孟招弟这个人，你躲着她，她记仇，你不躲她，她找茬。
横竖都是个死，不如少说两句，让她赶紧走。
“孟、孟家嫂子啊……”刘婶子干巴巴地应了一声，半个身子还藏在门板后面，只露出半张脸，“你、你这是……又去周青家啊？”
“是啊！”孟清晏一拍大腿，声音响亮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，“家里的老母鸡下了几个蛋，我给周大哥送过去！”
个屁！
孟清晏在心里狠狠地啐了一口。
周大哥？周青那个老东西也配叫大哥？一个死了老婆四五年、家里穷得叮当响的老鳏夫，凭什么让原主把家里的东西一筐一筐地往他家里搬？
鸡蛋？那是给吴桂花补身子用的鸡蛋，什么时候轮到他周青吃了？
这个老不要脸的，吃软饭吃到这份上，也不嫌牙碜。
刘婶子听见“鸡蛋”两个字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，但她什么也不敢说，只是连声应道：“诶、诶，好好好，那、那你忙，你忙……”
说完这话，她整个人就跟泥鳅似的缩回了门里，“咣当”一声把门关上了。
孟清晏铺垫完，勾了勾唇角，继续往前走。
刘婶子趴在门缝里看了一会儿，确认孟清晏走远了，才转过身，对着堂屋里正纳鞋底的老伴儿压低了声音说：“你看看这个人，家里儿媳妇都快被她打死了，她还有心思去找那个老鳏夫！”
刘叔正把麻绳在鞋底上勒得“嗤嗤”响，闻言头也没抬：“你管她作甚？那个孟招弟，疯狗一样的人，你少招惹她。”
“我就是看不惯嘛！”刘婶子把碗往桌上一顿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你是没看见，方才陆家院子里那个动静，吴桂花那个媳妇哭得跟杀猪似的，我在墙根底下听着都哆嗦。”
“啧啧啧，可怜了那个孩子了，嫁进陆家八年，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。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刘叔不耐烦地摆摆手，“人家家里的事，你操什么心？那个孟招弟，谁惹得起她？”
“上回李寡妇不过是在井边多说了一句她往周青家送东西的事，她愣是追到人家门口骂了半个时辰，把李寡妇气得哭了一宿。这种人，你躲远点就是了。”
刘婶子撇撇嘴，虽然心里不忿，但到底没再说什么，端起碗继续喝稀饭。
孟清晏沿着村道一路往东，路上又遇见了几个人。
有的远远看见她就绕道走了，有的实在绕不开，就低着头快步从她身边过去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一声“孟家嫂子”或者“陆家婶子”，然后脚底抹油似的溜了。
没有一个人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话。
孟清晏倒是一点都不在意。
她又不是真正的孟招弟，这些村民怎么看她，她根本不在乎。
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，把原主送出去的东西要回来。
她走到周青家门外的时候，站定脚步，打量了一眼这处院子。
周青家的院子比陆家大不了多少，但收拾得比陆家体面。
院墙是新夯的，整整齐齐，没有一处豁口，院子里靠墙根的地方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，码得整整齐齐，够烧大半年的。
这些钱从哪来的？还不都是孟招弟那个冤大头送的。
孟清晏冷笑一声，上前两步，抡起拳头就开始砸门。
“砰砰砰！砰砰砰！”
她的力气不小，松木门板被她砸得直晃悠，门框上的灰都震下来了一层。
“周大哥！周大哥快开门呐！”
她扯着嗓子喊，声音又尖又亮，整条巷子都能听见。
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
紧接着，“吱呀”一声，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周青的小女儿，周家三丫头，小名唤作周三蛋。
周三蛋看见孟清晏的瞬间，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厌恶，但很快，她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。
“诶呦！孟姨来啦！”周三蛋一把拉开门，侧身让出位置，“快进来快进来！外头日头大，可别晒着了！”
孟清晏把她的眼神变化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，这小丫头片子，嫌弃原主嫌弃得这么明显，面上还能装得跟亲闺女似的，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。
不过也是，原主隔三差五往她家送东西，鸡蛋、粮食、布料、铜钱，什么好东西都往这儿搬，周三蛋要是连这点表面功夫都做不出来，那才叫怪事。
孟清晏懒得搭理她，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，下巴一抬，鼻孔朝天地“嗯”了一声，迈步就进了院子，径直朝堂屋走去。
周三蛋站在门口，看着孟清晏大摇大摆的背影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。
她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，眼底满是厌恶。
她盯着孟清晏的后脑勺，狠狠地剜了一眼。
呸！这个死老婆子！
周三蛋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。
要不是看在她每次来都带东西的份上，她连门都不会给这个老虔婆开！
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寡妇，不要脸地缠着她爹，三天两头往她家跑，村里人谁不知道？背地里那些闲话，什么“老不知羞”“倒贴货”“不要脸”，她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。
但骂归骂，周三蛋的脸上很快又堆起了笑，快步追了上去：“孟姨，您慢点儿走，当心脚下，院子里有鸡屎——”
孟清晏头也不回地进了堂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