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糯扶着门框，双腿打着摆子迈进西厢房。
屋里昏暗潮湿，墙皮成块往下掉。
她翻开破旧的木箱，从最底下摸出户口本。
原主的东西少得可怜，只有两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褂子，料子洗得发白，边缘起了毛边。
她将这两件衣裳卷作一团，用一块洗旧的蓝印花布包好，打了个死结。
这就是她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年的全部家当。
院子里，王桂香的手指在几张“大黑十”上反复摩挲，指尖沾着唾沫，点了一遍又一遍。
刘梅脖子伸得老长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婆婆手里的钱，呼吸粗重，连声催促：“娘，你数仔细些，别漏了。”
沈强在一旁搓着手，早把盖瓦房、买飞鸽自行车的蓝图在脑子里过了几百遍。
霍铁铮立在石桌旁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他看着这家人被金钱糊住双眼的做派，嘴角抿成直线。
军靴在青石板上碾了碾。
他开口，嗓音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砺，砸在院子里掷地有声：“断亲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从今往后，她沈糯是生是死，吃糠咽菜还是穿金戴银，跟你们沈家再无半点干系。”
王桂香头都没抬，敷衍地摆手：“晓得晓得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，以后她就是你霍家的人了。”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霍铁铮声线陡降，周遭的空气跟着冷了几分。
王桂香打了个寒颤，捏着钱的手一哆嗦。
刘梅吓得缩了缩脖子，干笑两声不敢搭腔。
沈糯抱着小包袱跨出门槛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，被冷落、被压榨的憋屈感消散大半。
“走。”霍铁铮转头，视线落在她怀里那个干瘪的包袱上，没多问一个字，大步走在前面领路。
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院门。
还没走出巷子口，一阵嗡嗡嗡的嘈杂声迎面扑来。
村头那棵老槐树下，乌泱泱围满了人。
红星大队的村民连地里的活都扔下不管了，全挤在这儿看热闹。
为首的李寡妇嗑着南瓜子，瓜子皮吐了一地。
见沈糯跟在一个高大军官身后出来，她嗓门拔得老高：“哟，这不是咱村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二丫头嘛！”
“瞧这娇滴滴的样儿，昨晚在河滩上还没抱够，今天就上赶着跟男人跑了？”
旁边王麻子媳妇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：“可不是！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害臊，为了攀高枝，啥下作手段使不出来？”
“故意往河里跳，算准了有当兵的经过呢！这逼婚的手段，咱们可是学不来！”
“可怜这军官老爷，年纪轻轻就被个狐媚子缠上了，往后有得苦吃咯！”
污言秽语直刺过来。
沈糯脚步一顿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几十双眼睛带着探究、鄙夷、嫉妒，直刺刺地钉在她身上。
她呼吸发紧，手心直冒冷汗，浑身的肌肉都僵成了一块。
她本能地往后缩，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，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沈糯心里又气又慌。
这些人怎么就这么闲？
凭着几句闲话就乱造谣，她明明是受害者，反倒被说得这般不堪！
这嚼舌根的劲儿比针尖还扎人。
她是真的怕了，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。
她手指死死抠着包袱皮，单薄的身子在风里晃得厉害。
走在前面的霍铁铮察觉到身后的异样，停下脚步。
他回过头，看见女孩脸色惨白得没血色，眼神躲躲闪闪。
他皱起眉，军靴踏前一步，稳稳地停在她身侧。
高大的身躯挡在沈糯身前，把那些恶毒的视线全挡在了外面。
沈糯眼前的视野暗了下来。
只剩下男人宽阔坚实的后背，还有那身六五式军装上淡淡的皂角香。
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，呼吸也顺畅了些。
霍铁铮转过身，面向那群长舌妇，浑身上下的冷意都散了出来。
他没发火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，目光扫过李寡妇和王麻子媳妇的脸。
那眼神带着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狠劲。
前一秒还叽叽喳喳的人群，一下子没了声音。
连大气都没人敢喘。
李寡妇嘴里的瓜子皮卡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，憋得老脸通红。
“人是我救的，也是我明媒正娶要带走的。”
霍铁铮开口，声音洪亮，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往下掉。
“你们若有不满，大可去军区政治部举报我。”
他往前迈了半步，周身的压迫感更重了。
“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，造谣诽谤，坏我军婚。”
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。
“我现在就扭送他去县公安局！红星大队今年的先进集体，你们也别想要了！”
破坏军婚！
吃牢饭！
这几个字分量极重。
在这个年代，跟军人作对那是自寻死路。
村民们吓得面如土色，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李寡妇双腿一软，差点瘫在地上。
她连连摆手：“不……不敢，军官老爷误会了，咱们就是开个玩笑……”
“滚。”
霍铁铮只吐出一个字，声音里的冷意能冻死人。
人群如鸟兽散，眨眼间就跑了个干净，连掉在地上的篮子都顾不上捡。
周遭彻底清净了。
霍铁铮转头，看向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媳妇。
沈糯依然低着头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干瘪的包袱，但肩膀的颤抖已经停了。
这丫头方才签断亲书时眼里还有股决绝的韧劲。
这会儿遇上点事又往回缩了。
霍铁铮手指动了动，想抬手拍拍她的肩膀。
转念一想，又觉得太过唐突。
最终他只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：“走吧。”
他走在前面，悄悄放慢了脚步。
高大的身躯始终挡在她迎风的那一面。
沈糯跟在后面，看着他坚实的背影。
心底那层厚厚的防备壳，悄然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