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臬儿,你娘、她已过世。
以后姨姨陪着你,代替你娘照顾你!
你还小,好多都不懂,有些事理解不了。
没关系,姨姨以后会慢慢教你,告诉你!
你是家里的长子,是你娘唯一的血脉。
这几日,你要辛苦些,给你娘敬孝,知道吗?”王朝云看着孩子的眼睛认真道。
猜着乳娘在孩子跟前说过什么,孩子对她明显抗拒、敌意。
得先把窈娘的丧事办了,暂时不便对那乳娘做什么。
“嗯!”臬儿懵里懵懂,换了身孝服,“我娘啥时候才醒?”
王朝云的手一顿,眼神怜惜,“你娘、她长眠,再不会醒来!”
“我要娘!”臬儿眼中包着泪。
“你娘,回不来了!”王朝云狠了狠心道。
“不!她就在这里面!她只是睡着了!
你是坏人!我娘明明好好的!你走、你走!”臬儿气咻咻道,大声哭起来。
“臬儿!不许胡闹!”楚子偁发声,“听王姨的话!”
“呜…”臬儿压住哭声,委屈地看着父亲。
乳娘说的没错,有了后娘,爹爹再不喜欢他了,从不凶他的爹爹居然凶他。
乳娘叮嘱他莫要惹后娘生气,外祖母都被她收拾了,是个狠人,以后自己有苦头吃了。
“来,跟着姨姨做!”王朝云拉着臬儿站在棺椁旁。
宾客、亲友来了一波又一波。
臬儿跟着王朝云,对祭奠的宾客一一还礼致谢。
他哭唧唧站那儿,不懂为什么,但能明显感觉到每个人看他的眼神。
那些目光掺杂着同情、怜悯,令他很不舒服、不自在。
“大人,这边请!”楚子偁引着一位身着红袍、五十出头的官员过来。
王朝云递上香,那人淡淡瞥一眼,目光审视,接过香三拜后插上。
夫妻俩带着孩子还礼。
“大人,这是卑职新娶妻子王氏!”楚子偁主动介绍。
“朝云,这是南外宗正司司事大人,朴堂伯!”
“朴堂伯!”王朝云福身。
“嗯,倒是个伶俐的!”楚朴笑了笑。
楚子偁只会规规矩矩称呼职称,不敢逾矩。
反倒是这新妇机灵,顺着杆子往上爬,初次见面就喊朴堂伯,感觉亲近多了。
“朴堂伯请坐!”王朝云招呼贵客上座。
秋丫进来奉茶,水温不烫不冷,正正好。
楚朴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浅抿一口。
回味道:“银芽扁直整齐,汤色黄碧,香气纯鲜,味甘隽永。
嗯,不错,这是今年谷雨前后采摘的蒙顶石花吧?”
“朴堂伯是行家!”王朝云奉承道。
“妾身离开益州前,命人去蒙顶购的!”
“哎呀!算不得行家!十年前有幸得过一次赏赐。
那时我大胤歌舞升平,一片兴盛景象,如今…”楚朴叹息。
这几年北方割据,只剩长江以南半壁江山。
新帝登基,时常被北面侵扰,不断迁移居所,好多朝贡都断了。
“妾身所得不多,可匀二两,朴堂伯若不嫌弃,闲暇时冲泡一盏解忧!”王朝云闻弦知雅意。
“这、这怎么使得!侄媳妇心意领了!”楚朴连连摆手。
“朴堂伯客气,都是一个老祖宗,您这不是外道了?”王朝云将一罐精美瓷罐塞到楚朴手中。
“子偁呐,你这媳妇从哪里找的,真是个妙人!”楚朴欣然笑纳。
“呵呵,亡妻临终前亲自挑选的!”楚子偁说着眼睛又红了。
“唉!人死不能复生!”楚朴宽慰道。
“你们夫妻鹣鲽情深,走之前为你选的续弦,必定不差!
昨日你们大婚,闹出不小动静,哈哈…”
“朴堂伯见笑了!”王朝云哂笑,“不长眼的上门闹事,一时气不过动了手!”
“哪里、哪里!侄媳干得好!该!没给咱皇室宗亲丢脸!
说吧,侄媳有何事?老夫能帮的一定帮!”楚朴笑道。
这侄媳妇是个爽利人,打起交道来爽快!
“臬儿,还愣着做什么?快见过堂伯祖!”王朝云适时将身边的臬儿推出来。
“臬儿见过堂伯祖!”臬儿抬手,恭敬行晚辈礼。
“嗯,眼神清正有神,是个聪慧孩子,可有启蒙?”楚朴瞬间明白。
“有(无)!”夫妻俩同时回道。
王朝云瞪一眼丈夫,笑道,“不瞒朴堂伯,孙姐姐常年缠绵病榻,官人忙于衙门事务,臬儿的学业一直拖着!
这不,都五岁了,尚未启蒙!”
“朝云,臬儿他…”楚子偁想要解释两句。
“官人!”王朝云示意他闭嘴。
“唉,朴堂伯,以前就不说了,条件不允许,如今这光景,你看我家臬儿能不能进宗学?”
王朝云眼巴巴望着楚朴。
皇室宗亲共三支,皇帝属二房那支,聚居汴京。
楚子偁属大房那支,聚居应天府,设南外宗正司管理。
三房那支则聚居洛阳,设西外宗正司管理。
几年前汴京的皇族几乎被屠杀殆尽,女眷被掳走。
新帝本是不起眼的皇子,恰巧外出公干,侥幸躲过,一路南逃,过了长江。
在临安落脚,被一帮士族、南渡大臣推举登基,勉强守住半壁江山,大胤才不至于覆灭。
经此一难,皇室凋敝,宗亲以旁支为主。
临安设为新都,南、西两外宗正司亦南迁。
宗正司里有惩劝所、自新斋等,还有教育子弟的宗学。
如今南外宗正司就在临安,王朝云岂能错过机会?
“朝云!”楚子偁吓一跳。
他没想到新妇胆子这么大!敢给司事提这样的要求!
虽同属大房,这都过了多少辈,血缘早就淡了。
他们是旁支的旁支,在族里几乎是透明,除了一个姓,其他的可以说八竿子打不到。
自己外放多年,与族人早就疏远。
司事亲自上门祭拜,已是天大的面子,新妇怎敢痴心妄想的?
“嗯,侄媳的话不无道理!”楚朴捋了捋胡须,并未生气。
宗学子弟不多,一只羊是赶,一群羊也是赶!
如今皇族势弱,这些散落的宗亲收拢,何尝不是壮大皇族力量?
“只是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王朝云问。
“这临安城寸土寸金,我们南外宗正司来得晚,几百口人挤在清河巷的一个弄堂,宗学实在有心无力…”朴堂伯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