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渊坐在车辕上。
风穿过隘口,卷起地上的枯草。
他听到了那三个字。
沈昭宁。
大乾女帝。
陆渊双手搭在膝盖上,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。
过去三年在王城酒馆、茶楼里听到的那些关于朝堂的只言片语,迅速在脑海中拼凑成完整的拼图。
二十三岁登基,铁血手腕,杀亲王,抄世家。
他之前听到“沈昭宁”这个名字时,有过一瞬间的怀疑,但很快否定了。
现在对方直接点破,所有的逻辑终于闭环。
五百两黄金的定金。那种生人勿近、久居上位的气场。
还有昨夜那些训练有素、悍不畏死的“无声”杀手。
全对上了。
但一个更大的疑问随之浮现。
女帝微服私访,为什么不带禁军?
为什么不带内廷高手?
为什么偏偏选了天威镖局?
选了他这个当时连淬体境都没入的废物镖头?
这违背了最基本的常理。
刀疤寨主见陆渊不说话,以为他怕了。
他提着单刀,往前迈出两步,刀尖直指陆渊的鼻尖。
“小子,吓傻了?”
刀疤寨主脸上的蜈蚣疤痕随着冷笑扭曲。
“我青山寨恩怨分明。今天只杀沈昭宁。你把马车留下,自己滚蛋。老子留你一条全尸的命。再多留一息,老子连你一块剁了!”
车厢内传出动静。
沈昭宁的声音隔着木板传出来。
清冷,平稳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陆镖头,他说的对。你走吧。”
陆渊眯起眼睛。他没有回头。
“这单镖,算你接了。柜台里的金子归你。剩下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沈昭宁补充了一句。
陆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
他仔细回味着沈昭宁的语调。
人在面临生死绝境时,呼吸会急促,心跳会加快,声音会产生细微的颤抖。
这是生理本能,无人能够克制。但沈昭宁没有。
她的声音和平时在客栈点菜、喝水时没有任何区别。
太稳了。
两百多号亡命徒堵在前面,五个八品武者虎视眈眈。
一个女人,哪怕她是女帝,如果真的孤立无援,绝不可能有这种底气。
陆渊在心里冷笑一声。
这女人在钓鱼。
她身边绝对有暗卫。
而且实力深不可测,足以在瞬间抹平眼前这两百号人。
她之所以出城,之所以雇佣他,估计就是在拿自己当诱饵,引出朝堂上那些心怀鬼胎的人,或者是眼前这些漏网之鱼。
如果他现在真的掉头跑了,结果会怎样?
暗卫现身解决山匪后,绝对会顺手杀了他灭口。
皇家的行踪,女帝遭遇截杀的狼狈,怎么可能让一个逃兵泄露出去?
退一步说,就算暗卫不杀他,他跑了,系统的护卫任务就会判定失败。
三个月内无法使用系统,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,等于剥夺了他最大的底牌。
眼前这两百多号人,五个八品。
这是多少护卫值?
跑?绝不可能。
陆渊站起身。他转过身,面向车厢。
他双手抱拳,深深弯下腰。
“陛下,说笑了。”
陆渊的语气坚定。
“天威镖局接了镖,只要镖师还有一口气,就没有把雇主扔在半路自己逃命的规矩。我陆渊既然拿了你的钱,这条路,我就替你趟平。”
说完,陆渊直起身,转身看向刀疤寨主。
他单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“听见没?”
陆渊看着对方。
“我这人死脑筋。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你们想动她,得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。”
刀疤寨主愣了一下,随即勃然大怒。他死死盯着陆渊,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和被戏耍的愤怒。
“你疯了?”
刀疤寨主大吼。
“你真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挡住我青山寨两百号兄弟?为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,搭上自己的命?值得吗!”
“暴君?”陆渊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。“陛下满门抄斩你家,肯定是你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大乾律法我读过几页,抄家灭族,那得是谋逆或者巨贪。你爹犯了哪一条?”
刀疤寨主冷笑出声,眼中满是怨毒与不屑。
他握紧手中的单刀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我爹乃户部左侍郎!为朝廷效力半生!”
刀疤寨主的声音尖锐嘶哑。
“那年大乾发大水,我爹不过是从户部拨下去的赈灾银子里,拿了区区三十万两!三十万两算什么?历任户部堂官哪个不拿?这本就是我们应得的孝敬!”
他猛地一挥刀,砍断旁边的一截枯枝。
“她沈昭宁刚登基,为了立威,拿我爹开刀!一百三十六口人头落地!我全家老小有什么错?拿点银子就该死吗?她不是暴君是什么!”
三十万两。
区区。
应得的孝敬。
陆渊的脑海里猛地炸开一段记忆。
那是八年前。
王城大雪。
永安坊外的流民营。
原身跟着老爹去施粥。
雪地里全是冻僵的尸体。
那些流民从江南逃荒而来。
干瘪的肚皮,突出的肋骨。
雪地里的脚印带着血丝。
老妇人抱着僵硬的婴儿,连哭声都发不出来。
朝廷的救济粮发下来,全是掺了沙子的发霉陈米。
吃一口,吐黄水。
原身的父亲把镖局里仅剩的口粮拿出去熬粥,也只救活了十几个人。
更多的流民,在那个冬天变成了乱葬岗里的白骨。
那三十万两白银,可以买无数石好米。可以救活大乾几十万条人命。
而在这个少爷嘴里,只是理所当然的孝敬。
陆渊眼中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。
他缓缓拔出朴刀。
刀锋摩擦刀鞘,发出刺耳的金属声。
八品初期的真气在丹田内疯狂运转。
真气顺着经脉涌入右臂。
皮肤下,金色的纹路浮现,交织成坚不可摧的防御网。
“拿了三十万两赈灾银。”
陆渊的声音不大,却在真气的灌注下传遍整个隘口。
周围的山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,有的人开始往后退缩。
他们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气。
“害死大乾几十万百姓。”
陆渊单手持刀,刀尖斜指地面。
他看着刀疤寨主,眼神中没有任何情绪,只有绝对的杀意。
“然后你在这里喊冤。”
陆渊脚下的地面出现裂纹。
“活该你**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陆渊脚下的地面猛地炸开一个土坑。
碎石飞溅。
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,直接冲入两百人的阵营中。
一个喽啰举起长矛刺来。
陆渊不闪不避。
矛尖刺中他的胸膛。
金钟罩反震之力爆发。
木质矛杆寸寸断裂。陆渊顺势挥刀。
人头冲天而起,然后落地。
鲜血喷涌,溅射四周,将周围都给染红了。
圆满级的暗蚀刀法展开。
陆渊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。
劈、砍、挑、刺。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。
刀光亮起。
惨叫声撕裂了隘口的上空。
刀疤寨主大惊失色。
他没想到这个镖头真的敢一个人冲击两百人的军阵。
他更没想到对方的速度和力量如此恐怖。
“给我杀了他!”
刀疤寨主后退半步,对着身边的四个八品头目大吼。
“放箭!放箭!”
两侧山坡上的弓箭手松开弓弦。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。
陆渊没有停下脚步。
他体表的金色纹路大盛。
箭矢射中他的后背、肩膀,发出叮当的脆响,纷纷弹开。
连他的皮肤都无法刺破。
他手中的朴刀在人群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。
残肢断臂飞舞。
四个八品头目从四个方向围杀过来。
四把长刀带着凌厉的破空声,封死了陆渊的所有退路。
陆渊眼中闪过一丝暴戾。
他不退反进,迎着正前方的头目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