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鹏城热得像蒸笼,公司空调又坏了。林晚棠坐在会议室里,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,
贴在皮肤上,又黏又闷。对面坐着HR苏敏,四十出头的女人,
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白色小西装,妆化得一丝不苟,指甲上的亮片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疼。
桌上摆着一份离职协议,薄薄两页纸,像一张判决书。“小林啊”苏敏开口了,
语气里带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悲悯,像在安抚一只即将被安乐死的流浪猫,
“公司经过综合评估呢,觉得你在产品经理这个岗位上,
怎么说呢……能力模型和业务需求存在一定偏差。”林晚棠没说话,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“说白了就是”苏敏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但嘴角那点笑意已经藏不住了,
“你能力确实一般。老板能留你一年,已经是仁慈了。”能力一般。这四个字像一根针,
精准地扎进林晚棠最软的地方。她在这一年的三百天加班里,曾经无数次怀疑过自己,
方案改了又改,需求被怼了又怼,凌晨三点还在群里回消息。她以为这是成长的代价,
以为努力总能被看见。原来在别人眼里,只是“能力一般”。“赔偿呢?”林晚棠开口,
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。苏敏脸上那层悲悯面具裂了一条缝。“这个嘛……你也知道,
公司现金流紧张。老板的意思是,n+1暂时给不了,先发当月工资,剩下的后面再补。
”“后面是什么时候?”“等公司融资到位吧。”林晚棠差点笑出声。
这家做生鲜电商的创业公司,天使轮的钱早烧完了,A轮融资喊了半年,
连投资人的面都没见着。“融资到位”这四个字,翻译过来就是“永远没有”。
“所以就是赖掉了。”“哎,话不能这么说”苏敏脸色变了,语气硬了几分,
“公司不是不给你,是暂时困难。你要理解公司的难处。再说了,你这个能力水平出去,
能找到更好的,何必在意这点赔偿?”林晚棠盯着她,忽然觉得特别累。
不是那种加完班的累,是那种你明知道对方在欺负你,但你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的累。
她拿起笔,签了字。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然后就开始下雨。
不是那种温柔的毛毛雨,是深圳夏天特有的暴雨,跟天漏了似的,哗啦啦往下砸。
林晚棠没带伞,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雨棚下等了五分钟,雨越下越大,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。
她懒得等了,一头扎进雨里。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,模糊了视线。她踩着积水往前走,
鞋子咕叽咕叽地响,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水从鞋口漫进去。路上的人都在跑,
只有她走得很慢。反正已经湿透了,跑有什么用?她想起一年前刚来这家公司面试那天,
也下了雨。那时候她穿着一身攒了两个月工资买的正装,小心翼翼地踩着水坑,
生怕弄脏了鞋子。HR苏敏笑眯眯地跟她说“欢迎加入”,
老板王建国在会议室里慷慨激昂地讲“我们要改变生鲜行业”。一年后的今天,
她才知道——改变生鲜行业是假的,赖掉赔偿金是真的。林晚棠住在宝安区一个城中村里,
房租每月一千二,房间十二平米,带一个只能转身的卫生间。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,
她摸着黑爬上六楼,钥匙捅了半天才打开门。开门的一瞬间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上个月回南天,墙上长了一层霉斑,她用漂白水擦了三遍也没擦干净。空调是那种老式窗机,
一开就跟拖拉机似的响,她舍不得开——电费太贵了。她浑身滴着水站在门口,
看着这个十二平米的房间,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活得像一个笑话。加班加到凌晨,
工资涨了五百。天天跟供应商吵架,跟技术撕需求,跟老板画大饼。
最后换来一句“能力一般”,连赔偿金都要赖掉。林晚棠没开灯,摸黑坐到床上,
衣服湿透了也懒得换。她就那么坐着,听着窗外的雨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屏幕上突然多了一个图标,就在她最常用的微信旁边,
但她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下载过这个APP。图标是一只竖起来的大拇指。
不是点赞那种竖法,是倒过来的,大拇指朝下。下面写着四个字:差评系统。林晚棠皱眉。
这什么鬼?病毒软件?她想删掉,但手指按上去的瞬间,APP自己打开了。界面极其简单,
甚至有点简陋——白底黑字,像是某个程序员花十分钟做出来的demo。
最上面是一个输入框,灰色的,
面有一行浅色提示字:“写下你对某人或某件事的评价……”输入框下面是一个红色的按钮,
写着【发布差评】。再往下,
底部有一行灰色的小字:【每日可用次数:3/3】界面的最角落,还有一个灰色的按钮,
功能:【深度差评(需累计10条评价解锁)进度:0/10】林晚棠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,
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:这怕不是哪个无聊程序员做的恶搞软件?但紧接着,
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——她今天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她开始打字。
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,又停住。她想了想,删掉,重新打。反反复复改了好几遍,
最后定格在这样一段话:“鹏城鲜品汇科技有限公司,老板王建国欠薪不还,
HR苏敏专业PUA,嘴上仁义道德,心里全是算计。这家公司迟早完蛋。”她看着这段话,
忽然觉得挺没劲的。写这个有什么用呢?一个破APP,还能把前公司怎么样?
但她还是按下了【发布差评】。手机震了一下。屏幕上弹出一行字:【差评已生效。
剩余次数:2】生效?林晚棠嗤了一声。一个APP还能让差评生效?当她是三岁小孩呢?
她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,湿着衣服倒头就睡。太累了,累到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。
迷迷糊糊中,她好像看到屏幕角落闪过一行极小的字,小到几乎看不见【评价对象已标记。
检测到关联实体2个……】但她已经闭上眼睛了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雷声从远处滚过来,
轰隆隆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酝酿。第二天清晨,林晚棠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。不是闹钟,
是新闻推送。一条接一条,跟炸了锅似的“突发:宝安区一家生鲜电商公司服务器遭雷击,
全网瘫痪!”“深圳鲜品汇科技:昨夜暴雨引发机房事故,所有业务暂停!
”“网传鲜品汇员工数据或全部丢失,公司回应‘正在抢修’……”林晚棠揉了揉眼睛,
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她拿起手机,解锁,点进新闻。
第一条推送里有一张照片——她认出来了,那是前公司的办公楼。楼顶的避雷针旁边,
一个巨大的机箱被劈得焦黑,还在冒烟。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:据目击者称,
雷电击中的正是公司机房位置,所有服务器当场报废。林晚棠盯着那张照片,
整个人僵在床上。然后她慢慢转过头,看向枕头旁边那个手机——屏幕上,
差评系统的图标安静地躺着,那只倒竖的大拇指在晨光中格外刺眼。
下面多了一条通知:【您的评价已生效。目标:鹏城鲜品汇科技有限公司。
状态:业务瘫痪中。】林晚棠的呼吸停了一秒。不是巧合吧?一定是巧合吧?……是吗?
林晚棠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新闻推送,整个人僵在床上整整三十秒。
“鹏城一公司机房遭雷击,服务器全部报废。”不是做梦。
照片里那栋办公楼她太熟悉了——每天爬六楼,电梯永远在维修,
走廊里永远有一股隔夜盒饭的味道。此刻楼顶冒着黑烟,消防车停在楼下,
红蓝灯光闪成一片。她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角落那个倒竖大拇指的图标。“巧合。
”她对自己说,“一定是巧合。”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点开了差评系统。
界面还是那个简陋的白底黑字,底部显示着:【每日可用次数:3/3】。昨天用了一次,
今天重置了。她盯着那个输入框,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——试试不就知道了?
第一个目标,她想到了李茜。大学室友,当年睡她对床,两个人一起吃过三个月的泡面,
一起骂过渣男,一起在图书馆熬夜赶论文。毕业那年李茜说家里急用钱,借了五千,
说好三个月还。三年了,一分钱没见着。林晚棠不是没催过。第一年她不好意思开口,
第二年鼓起勇气发了一条微信,李茜回了个“最近手头紧,再等等”。第三年她再发消息,
对方干脆不回了。朋友圈倒是天天更新——火锅、旅行、新包包,活得比谁都滋润。
林晚棠深吸一口气,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:“李茜,借钱不还,言而无信。
欠我五千块三年了,微信装死,朋友圈照发,这种人品也是没谁了。
”写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——万一真的生效呢?五千块而已,至于吗?
但她想起了李茜上周发的朋友圈:在新开的日料店吃omakase,
配文“生活需要仪式感”。她按下了发布。手机震动:【差评已生效。
剩余次数:2】这次她没把手机扔一边,而是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。什么也没发生。
窗外楼下的早餐店照常蒸着包子,远处的工地照常哐哐敲着,世界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果然是巧合。”林晚棠松了口气,但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。
她爬起来洗澡换衣服,出门买早餐。包子铺老板娘照例多给了她一个塑料袋,
“姑娘脸色不好,没睡好啊?”她笑了笑没说话,咬着包子往地铁站走。走到半路,
手机突然炸了。不是推送,是电话。李茜的号码,三年没主动打过的号码。林晚棠接通,
还没来得及说话,对面就传来一阵哭腔:“晚棠!你是不是在外面说我坏话了?!”“什么?
”“我的银行卡被冻结了!银行说有人举报我信用异常,要我提供一堆证明材料!
我刚刚问了身边所有人,只有你在背后搞我!”林晚棠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,手里攥着半个包子,听着电话里李茜又哭又骂的声音,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生效了。真的生效了。“我马上还你钱行不行?五千,不,六千!
你赶紧去跟银行说,让他们把我的卡解冻,我下个月房租都交不起了!”林晚棠沉默了两秒,
声音很平静:“你把钱转过来,我试试。”挂掉电话不到三十秒,
微信转账就到了——六千整。她收了钱,什么也没做。半小时后李茜又发来消息:“解冻了!
你怎么做到的?”林晚棠没回,直接把对方删了。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条消息记录,
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然后她打开了差评系统。剩余次数:2。今天还没用完。第二个目标,
她几乎立刻就锁定了。楼下401那辆白色丰田。这事说起来就让人来气。
她租这个房子的时候特意多花了三百块月租,就是因为带一个固定车位。
结果搬进来之后才发现,那个车位被一辆白色丰田占了,一停就是三个月。她找过物业,
物业说“人家也是业主,我们不好管”。她给车上留过纸条,第二天纸条被撕了扔在地上。
她甚至蹲过一次点,想跟车主当面说,结果等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
听完之后翻了翻白眼:“你一个租房的,跟谁俩呢?”从那以后,那辆车就再也没挪过。
林晚棠打开输入框,开始打字。这一次她打字很快,
因为她不需要回忆什么——那些愤怒是新鲜的,
是每天早上出门看到那辆车就会重新燃起来的。“401的白色丰田车主,
车牌号鹏B44D67,乱占别人车位三个月还理直气壮,物业不管,车主耍横。
这种人就该被拖走。”发布。【差评已生效。剩余次数:1】这次她没等太久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她被楼下的吵闹声惊醒。
推开窗户往下一看——那辆白色丰田正被一辆拖车缓缓拉走,车主穿着睡衣追在后面跑,
拖鞋都甩飞了一只。“我交了物业费的!你们凭什么拖我的车!保安!保安呢!
”物业经理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先生,
有人举报您长期占用他人私人车位,我们已经核实过了。根据相关规定,拖车费用由您承担。
”车主的咆哮声整栋楼都听见了。林晚棠趴在窗台上看了五分钟,
看着那辆白色丰田被拖出小区大门,看着车主光着一只脚站在路边打电话骂人,
然后默默拉上了窗帘。她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差评系统安静地躺在屏幕角落,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剩余次数:1。她还有一个机会。今天第三个目标,
她想都没想就打开了前公司的新闻页面。服务器被雷劈之后,事情并没有停止。或者说,
事情才刚刚开始。林晚棠坐在床上,一条一条刷着新闻推送,
手指在屏幕上划得越来越快“鲜品汇CEO王建国被曝涉嫌偷税漏税,税务部门已介入调查。
”“据知情人士透露,鲜品汇拖欠供应商货款超两千万,多名供应商已提起集体诉讼。
”“突发:鲜品汇唯一投资方今日宣布撤资,公司现金流断裂,员工集体讨薪。
”“鲜品汇HR苏敏昨日遭遇意外,被高空坠落花盆砸伤头部,目前在医院接受治疗,
无生命危险。”林晚棠刷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苏敏被花盆砸了。
她想起昨天苏敏坐在会议室里,穿着那件白色小西装,指甲上的亮片在灯下一闪一闪的,
笑着说“你能力确实一般”。林晚棠把手机放下,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。
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感觉。解气?有一点。
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——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,风很大,吹得人有点晕。
下午三点,一条重磅推送炸了整个科技圈:“生鲜电商平台鲜品汇宣布倒闭清算,
创始人王建国发长文致歉:对不起,我失败了。”林晚棠点进去看了那篇长文。
王建国在文章里写得情真意切,
什么“创业维艰”“对不起员工和投资人”“市场环境太差”,评论区一片同情。
她翻到最下面,看到一条被折叠的评论,只有十几个字:“欠员工的赔偿金什么时候发?
”没人回复。林晚棠默默截了个图,保存到手机相册里。那张截图里,
前公司的倒闭新闻下面是差评系统的主界面,
底部显示着:【每日可用次数:1/3】她用掉了两次,还剩一次。但她今天不想用了。
晚上躺在床上,林晚棠又开始刷新闻。
她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新习惯——每次刷到关于前公司的消息,都会下意识地去看评论区。
然后她看到了一条匿名回复。是在一篇关于鲜品汇倒闭的深度报道下面,
一个没有头像、没有昵称的账号,只写了短短一句话:“这家公司的评价……是你写的吧?
”林晚棠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心跳突然加速了一拍。
她点进那个匿名账号的主页什么都没有,注册时间显示“刚刚”,没有其他评论,
没有点赞记录,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影子。“神经病。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退出页面,
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。巧合。肯定是哪个网友瞎猜的。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城中村依然嘈杂,楼下的烧烤摊飘来孜然味,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就安静了。
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一条短信。号码是一串乱码,不像正常的手机号,
也不像服务号。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。
只有一个符号:【?】林晚棠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三秒钟,困意太浓了,脑子转不动。
她把手机翻过去,屏幕朝下扣在床上。垃圾短信。肯定是垃圾短信。她闭上眼睛,
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但她没注意到的是,差评系统的图标在屏幕熄灭的最后一秒,闪了一下。
角落里那个灰色的按钮旁边,数字变了。
【深度差评(需累计10条评价解锁)进度:3/10】黑暗中,手机屏幕彻底暗了下去。
窗外的深圳还在继续运转,烧烤摊的油烟升上夜空,城中村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。
十二平米的房间里,林晚棠沉沉地睡着,手腕上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但有些东西,
已经开始倒计时了林晚棠是在周五晚上刷到那条朋友圈的。
那天她刚点了一份十八块钱的外卖,坐在床上就着综艺节目吃。手机弹出一条消息,
她随手点开——是陈屿。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分手之后她没删他,
但也设置了“不看他的朋友圈”,今天不知道怎么被系统推荐到了时间线顶端。照片里,
陈屿搂着一个女生站在海边,十指相扣,夕阳打在两个人身上,滤镜调得跟电影海报似的。
配文写着:“终于甩掉累赘,遇到对的人。”评论区已经炸了。“屿哥牛逼!
”“嫂子好漂亮!”“终于脱离苦海了哈哈哈哈!”林晚棠的筷子停在半空,
一块红烧肉掉回饭盒里,溅出几滴油在床单上。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那个女生她认识。
周婉。陈屿公司的同事。分手之前,
经常提起这个名字“周婉今天帮我带了咖啡”“周婉这个方案做得真不错”“我们部门团建,
周婉也去了”。当时她没多想。现在她什么都想明白了。那个雨夜,
陈屿抱着她说“我们不适合”,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。她说“我可以改”,
他说“不用了,你很好,是我配不上你”。她信了。她真的信了。
她花了三个月才从那段感情里爬出来,每天晚上失眠,白天上班走神,被领导骂了三次。
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,不够漂亮,不够有趣,不够有钱。原来只是因为有了别人。
林晚棠把饭盒盖上,放到一边。她不饿了。她打开差评系统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但这一次,
界面不一样了。【检测到目标人物:陈屿。关联评价需投入真实情绪。
系统提示:请重新体验与该目标相关的情感记忆,以确保评价质量。】林晚棠愣了一下。
什么意思?以前写差评的时候,从来没有这个提示。她试着在输入框里打字:“陈屿,
劈腿渣男……”还没打完,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:【评价无效:检测到情绪值不足。
】她皱眉,删掉,重新打。还是不行。【评价无效:检测到情绪值不足。】林晚棠握着手机,
忽然明白了。以前写差评,她只需要陈述事实是李茜欠钱不还,邻居占车位。
那些愤怒是当下的,新鲜的,不需要回忆就能翻涌上来。但陈屿不一样。
她已经把那段记忆压下去了,压在大脑最深处的某个角落,
上面盖了一层又一层的“我没事”“都过去了”“不值得”。她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。
系统不这么认为。林晚棠深吸一口气。她闭上眼睛。那个雨夜回来了。三月的深圳,回南天,
空气里全是水汽,墙壁在流汗。她在陈屿公司楼下的便利店等了两个小时,
给他送亲手做的便当。他加班,她说没关系,我等你。等到十一点,他终于出来了。
但不是一个人。周婉走在他旁边,两个人的伞碰在一起,肩膀几乎挨着。陈屿低头说了什么,
周婉笑了,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。那个动作太亲密了。不是普通同事之间的亲密。
林晚棠站在便利店的雨棚下,手里拎着便当袋,看着他们走向地铁站。她没有冲上去质问,
没有哭,甚至没有叫他。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雨里。第二天,
陈屿约她出来,说了那句“我们不适合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躲闪,不敢看她。
她当时以为他是愧疚,现在她知道了——那不是在愧疚,那是在心虚。林晚棠睁开眼睛。
胃里翻涌起一股恶心感,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,翅膀在喉咙里扑棱。那股恶心不是生理上的,
是从心底泛上来的——对自己当初的愚蠢感到恶心,
对那个雨夜在便利店等了两个小时还不敢开口的自己感到恶心。她让那股恶心感爬满全身,
从胃到胸口,从胸口到喉咙,从喉咙到眼眶。眼眶酸了,但她没哭。【情绪值已达标。
】她开始打字。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,没有删改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,
像在往一张欠条上按手印:“陈屿,劈腿成性。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跟周婉勾搭上了,
分手第二天就官宣。欠我的两万块到现在没还,微信拉黑我,朋友圈晒新欢。
这种人也配叫‘遇到对的人’?”发布。手机震动。【差评已生效。
剩余次数:2】林晚棠把手机放到一边,躺倒在床上。天花板在眼前慢慢旋转,
胃里的恶心感还没有完全散去。她闭上眼睛,
感觉身体被掏空了一块——不是那种剧烈疼痛的掏空,是慢慢抽丝剥茧的,
像是有人把一根线从她身体里抽出来,抽完之后只剩一个空壳。她在床上躺了整整半个小时。
手机震了一次,她没看。又震了一次,还是没看。第三次震动的时候,她勉强翻了个身,
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——是群消息,同事群在聊八卦,跟她没关系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
深吸了一口气。值得吗?一个问题从脑子里冒出来,像一根刺,扎在那里拔不掉。
写一条差评,就要重新经历一次痛苦。李茜的、邻居的、前公司的,那些都是愤怒,
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。但陈屿不一样,这个是伤口,你以为它愈合了,
掀开一看里面还在流血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算了,反正已经写了。第二天中午,
消息来了。先是周婉的闺蜜在微博上发了一条长文,标题是《有些人的真面目,
藏得可真深》。长文里没点名,但所有线索都指向陈屿,某生鲜电商公司前员工,
刚跳槽到一家新零售平台,入职不到三个月。长文里附了聊天记录截图。
陈屿同时撩三个女生。周婉是其中一个,另外两个分别是他的大学同学和前同事。
聊天记录里,
“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女生”“我跟女朋友早就没感情了”“等我处理好了就跟你在一起”。
最精彩的一条记录,是他跟周婉说“我终于甩掉累赘了”的同一时间,
给另一个女生发消息:“最近忙,过两天约你吃饭。”评论区炸了。“这男的也太恶心了吧?
”“同时撩三个,时间管理大师啊?”“周婉这不是小三吗?
她知道人家有女朋友还往上凑?”周婉的闺蜜在评论区补了一刀:“她当时不知道,
后来知道了也没分。”舆论瞬间反转。当天下午,
陈屿的公司发了内部通知以“严重违反职业道德,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供应商回扣”为由,
将其开除。林晚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超市买菜。她站在冷柜前面,
手里拿着一盒打折的鸡胸肉,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整篇通报。然后她放下鸡胸肉,
换了一盒更贵的牛排。真正的**发生在当天晚上。周婉所在公司的年会。
据说是在某酒店的大宴会厅,摆了三十桌,现场有抽奖、有表演、有领导讲话。
周婉今年刚升了主管,意气风发,穿了一条红色连衣裙,坐在主桌旁边。
然后大屏幕上开始放年度回顾PPT。前三十页很正常就是业绩增长、团队建设、客户案例。
翻到第三十一页的时候,突然卡住了。主持人拍了拍话筒,笑着说“技术问题,稍等一下”。
等了十秒,屏幕跳转到了一个聊天记录界面。不是PPT里的内容。是周婉的微信聊天记录,
被人投屏到了大屏幕上。现场三百多号人,齐刷刷抬起头。聊天记录里,
周婉跟陈屿的对话被截了最精彩的部分“他女朋友又丑又作,
根本配不上他”“等我们在一起了,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差距”“那个**还天天给他送饭,
笑死我了”。还有一段跟闺蜜的对话:“其实我知道他有女朋友,但那又怎样?
抢过来的才有成就感。”宴会厅安静了整整五秒。然后是一个女生站起来的声音,
周婉的同事,一个戴眼镜的姑娘,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都听得见:“周婉,
你去年跟我说你单身,让我帮你介绍对象。我当时把我表哥推给你了,
你是不是也同时在撩他?”周婉的脸白得像纸。她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然后另一个女生站起来了。又一个。再一个。三个女生,三个不同的部门,
三个不同的时间线——陈屿同时撩的三个女生,有两个就在这家公司。场面彻底失控了。
周婉的主管拍着桌子喊“关掉投影仪”,但技术小哥手忙脚乱按了半天,投影仪就是关不掉。
最后是拔了电源线才黑屏的。但已经晚了。有人录了视频,发到了公司大群里。
然后从大群传到小群,从小群传到朋友圈,从朋友圈传到微博。社死。彻彻底底的社死。
视频里最**的部分是周婉站起来想解释,
陈屿突然从宴会厅门口冲了进来(不知道谁通知他的),
一把抓住周婉的胳膊:“你是不是跟别人说了什么?”周婉甩开他的手:“你还有脸来?
”“是你先发朋友圈的吧?谁让你发照片的?”“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说已经分手了吗?
”“我是分手了啊!但你跟那个谁,你跟李婷说我已经跟你在一起半年了?半年?!
我跟你认识才四个月!”现场一片哗然。半年vs四个月,这个时间线对不上。
如果周婉跟陈屿“在一起半年”,那意味着陈屿跟林晚棠还没分手的时候,
周婉就已经把自己当成正牌女友了。周婉抬手给了陈屿一耳光。那一声脆响,
隔着视频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陈屿捂着脸,愣了一秒,然后也抬起了手但他没打到。
保安冲过来了。两个人被架出宴会厅的时候,周婉的红色连衣裙裙摆拖在地上,
高跟鞋掉了一只,头发散了一半。陈屿的衬衫扣子被扯掉了两颗,领带歪到一边,
脸上五个红指印明晃晃的。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林晚棠把这个视频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的时候,她嘴角动了一下。第二遍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在笑,不是那种大笑,
是一种很轻很淡的笑,像是胸口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了,呼吸突然顺畅了。
第三遍的时候,笑容消失了。她看到视频最后几秒,周婉被保安架出去的时候,
眼睛看向镜头的方向,那个眼神里有愤怒、有羞耻、有不甘,但最让林晚棠心里一紧的,
是那里面有一丝她太熟悉的东西。恐惧。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。林晚棠关掉视频,
把手机放到一边。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,坐在便利店的雨棚下,
看着陈屿和周婉的背影消失在雨里。那一刻她也是这样,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恐惧。
恐惧自己不够好,恐惧自己不值得被爱,恐惧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站在她这边。她闭上眼睛,
深吸了一口气。手机震了。是朋友圈的提醒。周婉发了一条新动态,
只有一行字:“有些loser自己不行就诅咒别人,恶心。
你以为把我搞垮了你就能过得好?做梦。”没点名,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。
林晚棠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十秒钟。然后她打开了差评系统。
【剩余次数:2】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回忆。这一次需要回忆的不是陈屿,是周婉。
那个在朋友圈晒合照说“终于甩掉累赘”的人。
那个在聊天记录里说“他女朋友又丑又作”的人。
那个在视频里被架出去、头发散了一半、高跟鞋掉了一只,还在发朋友圈骂她的人。
愤怒涌上来了。不是那种翻旧账的愤怒,是当下的、新鲜的、滚烫的愤怒。你抢了我男朋友,
你骂我丑,你毁了我两年的生活,现在你还说我“不行”?【情绪值已达标。
】她开始打字:“周婉,知三当三,人品堪忧。抢别人男朋友的时候理直气壮,
翻车了怪别人诅咒你?你发的每一条朋友圈,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你自己种下的因。”发布。
【差评已生效。剩余次数:1】林晚棠把手机放下,靠在床头。胃里没有翻涌,胸口没有堵。
这一次的愤怒是顺畅的,像打开了一个阀门,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流了出去。
但也消耗了她很多。不是体力,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,像是手机电量从80%掉到了30%,
还能用,但你知道撑不了多久了。她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。第二天早上,
林晚棠刷到了周婉的最新动态。不是朋友圈,是同城新闻。
“女子在商场门口踩到狗屎摔入喷泉池,手机进水报废。
”新闻里附了一张监控截图——周婉穿着高跟鞋从商场出来,低头看手机,
一脚踩上一坨狗屎,整个人往前扑倒,一头栽进门口的喷泉池里。手机从手里飞出去,
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,落入水池深处。评论区最高赞:“这也太倒霉了吧?
”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但真的好好笑”“这人是得罪了哪路神仙?
”林晚棠看着那张监控截图,面无表情地退出了新闻。她打开微信,
发现周婉昨晚那条朋友圈已经删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:“手机坏了,暂时失联。
”三个小时后,又删了。林晚棠没再关注。她把手机放进口袋,出门买早餐。
包子铺老板娘照例多给了她一个塑料袋,今天还多给了一杯豆浆:“姑娘,看你脸色不太好,
喝点热的。”她接过豆浆,说了声谢谢。走在路上的时候,
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。陈屿被开除了,周婉社死了,该有的报应都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