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那天,我说我愿意

如果那天,我说我愿意

安小羽羽 著
  • 类别:短篇 状态:已完结 主角:沈清欢江屿 更新时间:2026-04-15 21:06

小说《如果那天,我说我愿意》,分享给大家阅读,主要人物有沈清欢江屿,是作者安小羽羽精心出品的好书。文章无广告版本十分耐读,精彩剧情讲述了:她愣在洗手间的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浮肿的脸和黑眼圈,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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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一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沈清欢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服,

    踉踉跄跄地走进地铁站。她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,双腿沉得像灌了铅,

    腹部的绞痛从清晨开始就没有停歇过,反而一阵强过一阵,

   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腹腔里翻搅。她咬着牙刷了卡,跌跌撞撞地走向站台角落。

    那里有一根立柱,她可以靠着坐下来——她已经没有力气站着等车了。

    膝盖触碰到冰冷的地砖时,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,像是生锈的门轴。

    她把后背靠在立柱上,双腿蜷缩起来,额头抵着膝盖,

    试图用这个姿势缓解腹部那撕裂般的疼痛。汗水从发际线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

    后背的棉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冰冷刺骨。疼。真的好疼。

    这种疼痛她已经不陌生了。八年来,疼痛像一位不请自来的房客,

    理直气壮地住进了她的身体,从不问她愿不愿意。可是今天格外严重,

    严重到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**,都在尖叫。一阵腥甜毫无征兆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,

    她来不及反应,一口暗红色的血已经呕了出来,溅在灰白色的地砖上,触目惊心。

    她愣愣地看着那片血迹,大脑空白了两三秒。

   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——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,下面是一根留置针,

    针眼周围青紫一片,那是无数次输液留下的痕迹。今天是去医院做透析的日子。

    她本来应该乖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,可是上个月的透析费用还欠着,

    这个月的治疗费更是没有着落。她已经拖欠了医院两次透析的费用,

    主治医生赵主任虽然一直帮她想办法,但医院不是慈善机构,她不能总是这样拖下去。

    所以今天她提前从医院溜了出来,想去找一份能日结工资的零工。

    哪怕只是发发传单、刷刷盘子,只要能挣到几百块钱,她就能先交上一部分欠款,

    不至于被医院停药。可是她的身体太不争气了。才走出医院不到两个小时,

    她就疼得连路都走不稳,不得不折返回地铁站,准备坐车回医院。她没想到自己会吐血的。

    周围等车的乘客三三两两地站着,有人低头看手机,有人戴着耳机闭目养神,

    有人小声讲着电话。有人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她,投来一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,

    但很快又移开了,毕竟在这座城市里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,

    每个人的疲惫和狼狈都自顾不暇。没有人走过来。沈清欢没有怪任何人。

    她只是盯着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,

    心里涌上来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愧疚感——她把这里弄脏了,保洁阿姨又要多费一份力气。

   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紫色的外套。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,

    是两年前在一个打折的网店里买的,才花了六十多块钱,但颜色很温柔,

    是她喜欢的薰衣草紫。每次穿上它,她都觉得自己气色好了一些,不那么像病人了。

    今天出门的时候,她特意穿上了这件外套,想着要去面试零工,总得穿得体面一些。

    可是现在,她要做一件让这件外套再也不能体面的事。她咬了咬牙,

    用发抖的手指解开外套的扣子,把那件浅紫色的外套脱了下来。

    三月的风从地铁站的通风口灌进来,她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针织衫,冷得打了个寒颤。

    她把外套翻过来,用干净的那一面朝下,忍着腹部的剧痛,弯下腰,

    一下一下地擦拭地上的血迹。浅紫色的布料很快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了,

    变成了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色。她擦得很用力,每一寸地砖都不放过,

    直到那片血迹完全消失,只剩下地砖缝隙里一丝淡淡的红痕。她直起腰的时候,

    眼前一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世界像是在她面前旋转。她扶着立柱等了几秒,

    视线才慢慢恢复正常。那件外套已经不能穿了。大片的血迹渗透了面料,

    连抢救的余地都没有。她把外套团成一团,塞进自己随身携带的帆布袋里,拉上拉链。

    她突然觉得很想哭。不是因为疼——疼她已经习惯了。是因为那件外套。

    那件她最喜欢的、六十块钱的、浅紫色的外套。她连一件六十块钱的外套都舍不得弄脏,

    可是她的身体却连这点体面都不肯给她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终究没有落下来。

    她仰起头,看着地铁站灰白的天花板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沈清欢,你不能哭。哭了眼睛会肿,

    回去护士又要问了。你不需要别人的同情。远处传来列车进站的风声,铁轨嗡嗡地震动着。

    她扶着立柱站起来,腿还在发抖,但她告诉自己,必须站起来,必须上车,必须回到医院去。

   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她还要活下去。二沈清欢第一次感到身体不对劲,是在八年前的秋天。

   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,刚从一所普通的大专毕业,在一家小广告公司做设计助理。工资不高,

    但胜在清闲,她喜欢在下班后去路边的花店买一束满天星,插在出租屋的玻璃瓶里,

    对着窗外的夕阳画画。她从小就喜欢画画。课本的空白处、作业本的背面、旧报纸的边角,

    到处都是她随手涂鸦的小人儿和小动物。她梦想着有一天能开一个自己的画展,不用很大,

    一个小房间就够了,墙上挂满她的画,有认识的人来看,她就很开心了。可是那个秋天,

    她的身体开始发出一些不寻常的信号。最开始是疲劳。

    不是那种加完班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,

    像是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。她早上起床的时候觉得浑身酸痛,像跑了一整夜的马拉松,

    连掀开被子的力气都没有。然后是浮肿。早上照镜子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的眼皮肿得厉害,

    像两个小馒头扣在眼睛上。脚踝也是,以前穿得正好的鞋子突然变得挤脚,

    脱下来的时候脚背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。她以为是最近加班太多、喝水太多导致的,

    没有太在意。直到有一天,她在公司洗手间里发现自己的尿液是暗红色的,像洗肉的水。

    她愣在洗手间的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浮肿的脸和黑眼圈,心里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
    去医院检查的那天,是她一个人去的。她没有告诉父母——父母在老家,

    父亲在工地上做小工,母亲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,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勉强够家里的开销。

    她不想让他们担心。她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三个小时,终于等到叫她的名字。

    诊室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医生,姓周,戴着金丝边眼镜,表情严肃。

    她看了看沈清欢的化验单,又看了看她,目光里有一种沈清欢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
    “你的肾功能指标异常,肌酐和尿素氮都偏高,尿蛋白三个加号。

    ”周医生把化验单推到她面前,“我建议你做一个肾穿刺活检,进一步明确诊断。

    ”沈清欢不太懂这些医学术语,但她从周医生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些不好的信息。“医生,

    我这是什么病?”“目前怀疑是慢性肾小球肾炎,具体类型需要等活检结果。

    ”周医生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你还年轻,早发现早治疗,预后会好很多。

    但我要提醒你,这个病需要一个长期的治疗过程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长期的治疗过程。

    沈清欢当时并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她以为就是吃吃药、定期复查,最多住几次院。

    她甚至还在心里安慰自己:没关系,不是什么绝症,能治好的。

    肾穿刺活检的结果在一周后出来了:IgA肾病,Lee氏分级四级,属于中重度。

    肾小球已经有部分硬化,间质有纤维化。周医生把诊断结果告诉她的那天,窗外的阳光很好,

    诊室的窗帘半拉着,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。

    沈清欢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上,听着周医生一个一个地解释那些术语,

    觉得那些字她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。“这个病……能治好吗?

    ”她问。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IgA肾病是一种慢性进展性疾病,

    目前医学上还没有彻底根治的方法。我们能做的是控制病情、延缓进展,

    尽量保护残余的肾功能。但如果控制不好,有可能会发展为终末期肾病,

    也就是——”“尿毒症。”沈清欢替她说完了。周医生点了点头,目光里有了几分不忍。

    “但这不一定。只要你积极配合治疗,按时服药、定期复查、注意饮食和休息,

    很多人可以长期维持在稳定的状态,不会进展到那个阶段。”沈清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  她的手背上有抽血留下的针眼,青紫色的一小点,像一颗小小的痣。

    她突然觉得那颗痣在嘲笑她,嘲笑她的天真和乐观。

    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生日愿望——希望今年能涨工资,希望能攒钱报一个绘画班,

    希望能遇到一个喜欢的人。多么幼稚的愿望。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

    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冷了,她忘了戴手套,手指冻得通红。

    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行色匆匆,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、要做的事情。

    而她坐在那里,像一座被遗忘在路边的雕塑,不知道该去哪里。她掏出手机,

    翻到通讯录里“爸爸”的号码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停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。

    她给父亲发了一条微信:“爸,最近工作有点忙,可能不能经常打电话了。你和妈注意身体,

    别太累了。”父亲很快回了一条语音,声音里带着工地上的嘈杂:“闺女,你也注意身体,

    别老加班,钱够花不?爸这个月发工资了,给你转点?”“不用,我够花的。

    ”她按下发送键,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。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砸在膝盖上,凉凉的。

    她没有哭出声。长椅旁边有一棵银杏树,金黄色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往下落,铺了满地。

    她看着那些叶子,觉得自己也像其中一片,正在从树上脱落,飘向一个不确定的方向。

    三接下来的两年,沈清欢的生活变成了医院和公司两点一线的循环。每天早上,

    她要在闹钟响之前醒来,空腹吞下一大把药——降压的、降蛋白的、保护肾功能的、利尿的,

    大大小小的药片和胶囊,白的黄的绿的,像一把彩色的糖果,却苦得要命。她严格控制饮食,

    少吃盐、少吃蛋白、不吃豆制品、不吃海鲜、不喝汤。

    她的午饭永远是一小份白米饭和水煮青菜,偶尔加几片瘦肉,寡淡得像在嚼蜡。

    同事们聚餐的时候,她总是找各种理由推掉,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啃苹果。

    她的身体在药物的控制下勉强维持着稳定,但浮肿和疲劳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。

    她的脸越来越瘦,但肚子和腿却因为长期服用激素而变得臃肿,身材变得畸形而不协调。

    她越来越不喜欢照镜子,甚至把出租屋里唯一的一面小镜子翻了过去,扣在桌上。

    她唯一没有放弃的是画画。每天晚上,她会在床头支起一个小画板,

    用铅笔和水彩画下当天的所见所感。有时候是窗外的月亮,有时候是路边的流浪猫,

    有时候是医院走廊里排队等候的病人。画画的时候,她会忘记自己的病痛,

    忘记那些苦涩的药片,忘记那些令人恐惧的化验单。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

    像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温柔的对话。她把这些画拍下来,发在一个小众的绘画论坛上,

    署名是“清欢”。偶尔会有人点赞或留言,说她的画很有灵气、很打动人。

    每一条留言她都会看很多遍,像是从那些文字里汲取一些继续走下去的力量。

    2023年的冬天,她的病情突然加重了。那段时间公司赶项目,她连续加了一个月的班,

    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。她没有告诉老板和同事自己的病——她不想被特殊对待,

    更不想失去这份工作。没有工作,就没有医保,没有收入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加班结束后,她去医院做例行检查,化验单上的数字让周医生皱紧了眉头。

    肌酐从原来的120飙升到了280,肾小球滤过率从75降到了45。

    尿蛋白从两个加号变成了三个加号。“你的肾功能在快速下降。

    ”周医生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肃,“你必须减少工作强度,保证充足的休息。

    如果再这样下去,你很快就会进入肾功能衰竭期。”肾功能衰竭期。这几个字像一枚钉子,

    钉进了沈清欢的心里。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透析,或者肾移植。无论是哪一种,

    都不是她能承受的。透析需要高昂的费用和漫长的时间,

    肾移植需要合适的供体和巨额的手术费,而且术后还需要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。

    她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——三年多来,除去治疗费用和生活开支,她只攒下了不到两万块钱。

    两万块钱,连一次透析周期的费用都不够。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,

    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,把所有的化验单和病历本摊在面前,一张一张地看。

   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术语像一群蚂蚁,在她的视野里爬来爬去,爬得她头晕目眩。

   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,肩膀微微发抖。她想给家里打个电话,

    但又怕听到母亲的声音——母亲的声音总是那么温柔,那么小心翼翼,

    像捧着一个易碎的瓷器。每次母亲问她“身体怎么样”的时候,

    她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用平静的语气回答“挺好的,别担心”。她不想让母亲担心。

    她不想让任何人担心。可是她真的好害怕。她害怕有一天醒来,发现自己再也站不起来。

    她害怕那些药再也压不住体内的毒素,让它们像洪水一样冲垮她最后的防线。

    来得及画出心中那幅画、还没来得及看到父母安享晚年、还没来得及遇见一个人好好爱一场,

    就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。那天晚上,她哭了很久。哭到最后,眼泪都干了,

    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。她抬起头,看到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,

    清冷的月光洒在床头的小画板上,照亮了她昨天画的那幅画——一扇半开的窗,

    窗外是一片紫色的薰衣草田。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,然后抹干了脸上的泪痕,拿起铅笔,

    在画的角落写下一行小字:“我要活下去。”四2024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

    沈清欢记得那天是三月十二日,植树节。她从医院做完透析出来——是的,

    她的病情最终还是进展到了肾衰竭期,从年初开始,她每周要做两次透析。

    她的手臂上多了一个永久性的血管通路,她叫它“我的第二条命”。

    透析后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虚弱,但她不想马上回出租屋。春天的阳光难得地好,

    暖融融地洒在身上,像是在给她充电。她沿着医院门口的那条路慢慢走,走到一个街心公园,

    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。公园里有一棵很大的玉兰树,满树的白玉兰开得正盛,

    一朵一朵像停在枝头的白鸽。她仰头看着那些花,觉得它们在发光。“这花开得真好啊。

    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低沉而温和,像是春天本身在说话。沈清欢转过头,

    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长椅的另一端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正仰头看着同一棵玉兰树。

   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高高瘦瘦的,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,戴一副黑框眼镜,

    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他的五官不算特别英俊,但胜在干净清爽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

    像两弯月牙。“嗯,是很好。”沈清欢说。“我可以坐这里吗?”他指了指长椅的另一端。

    “请便。”他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来,把咖啡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,

    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,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。

    沈清欢无意窥探别人的隐私,但她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他的笔记本——上面画的不是文字,

    而是一幅素描。画的正是那棵玉兰树,线条流畅而精准,花朵的形态栩栩如生。

    “你也是画画的?”沈清欢脱口而出,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。年轻男人抬起头,

    有些意外地看着她。“也?你也是?”沈清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“我平时也画一点,

    业余的,画得不好。”“能看看吗?”沈清欢犹豫了一下,

    从帆布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,翻到最近画的一页递给他。

    那是她在透析室里画的——一个同样在做透析的老人,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目光望向窗外,

    窗外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。年轻男人看了很久,久到沈清欢开始有些不安。然后他抬起头,

    认真地、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画得比我好。”沈清欢被他认真的表情逗笑了。

    “你这是在安慰我吧。”“我说真的。”他把速写本还给她,

    目光里有一种沈清欢很少在陌生人眼中看到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

    而是一种平等的、真诚的欣赏。“你的画里有情感。不是技巧的问题,

    是你能把你感受到的东西画出来。这个很难得。”“你也是画画的?专业的那种?

    ”沈清欢问。“我叫江屿,是一名插画师,freelance,

    就是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自由职业者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伸出手来。沈清欢犹豫了一下,

    和他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很大,掌心干燥温暖,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,不会让人觉得敷衍,

    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。“沈清欢。”“清欢?”江屿的眼睛亮了一下,“苏轼的那首词?

    ‘人间有味是清欢’?”“嗯,我爸妈取的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就是觉得这两个字好听。

    ”“很好听。”江屿说,语气很认真,“人如其名。”沈清欢低下头,假装去整理帆布袋,

    掩饰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。他们在玉兰树下坐了一个下午。

    江屿给她看了自己手机里的插画作品,有给童书画的插图,有给杂志画的封面,

    还有一些自己闲暇时画的风景速写。他的画风温暖而细腻,色彩明亮柔和,

    像是一个永远停留在春天里的人画出来的东西。

    清欢给他看了自己更多的画——那些在出租屋里、在医院走廊上、在透析间隙画下来的瞬间。

    她的画风和他截然不同,色调偏冷,线条有些粗粝,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,

    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行走的人,用画笔记录下沿途的每一道闪电。

    “你的画让我想起了一个词。”江屿说。“什么词?”“向死而生。”沈清欢愣了一下,

    然后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,这个词对她来说不是一种修辞,

    而是一种日常。太阳渐渐西斜,玉兰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江屿收起笔记本,站起来,

    犹豫了一下,说:“那个……我们加个微信吧?我觉得我们可以交流一下画画的心得。

    ”沈清欢看着他,看见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的眼镜片上,折射出暖橙色的光。她点了点头。

    “好。”那天晚上,沈清欢回到出租屋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她拿起手机,

    点开江屿的朋友圈——他的朋友圈没有设置三天可见,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,

    她翻了一个多小时。他的朋友圈里全是他画的画,

    活照:在画室里对着画板发呆、在咖啡馆里端着咖啡傻笑、在路边蹲着给一只流浪猫画速写。

    有一张照片是他站在一个画展的海报前面,海报上写着“江屿个人插画展”,他比着剪刀手,

    笑得像个孩子。沈清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退出来,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,

    闭上了眼睛。不要想太多,沈清欢。你是一个病人。你不应该喜欢任何人。

    可是她的心跳得好快。五江屿像是春风,悄无声息地吹进了沈清欢的生活。

    他们开始在微信上频繁地聊天。每天早上,江屿会发一张他画的早安图给她,

    有时候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,有时候是一只伸懒腰的猫,有时候只是一束简单的阳光。

    配的文字永远是同一句:“早安,清欢。今天也要好好的。

    ”沈清欢觉得这句话里有某种双关的意味,但她不敢深想。

    她会在透析结束后发一张透析室的速写给他,有时候是输液架上挂着的药袋,

    有时候是护士忙碌的背影,有时候只是窗外一成不变的天空。江屿每次都会认真地回复,

    不是那种敷衍的“嗯嗯”“好的”,而是认认真真地看、认认真真地评价,

    有时候还会提一些构图或色彩上的建议。“你的透视越来越好了。”他有一次说。

    “是你教得好。”她回复。“是你有天赋。”“是你有耐心。”“是我们有缘分。

    ”沈清欢看着最后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不知道该回复什么。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

    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最后她发了一个“嗯”的表情包,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

    把脸埋进被子里,无声地笑了。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偷糖吃的孩子,明知道糖吃多了会牙疼,

    但还是忍不住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。四月初的一个周末,江屿约她去看画展。

    “市美术馆有一个当代水彩画展,有几个我很喜欢的画家参展。你要不要一起去看?

    ”沈清欢犹豫了很久。她刚做完透析,身体还很虚弱,走路超过二十分钟就会喘。

    但她不想拒绝他。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连画展都去不了的病人。“好。”她回复。

    那天她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——一件淡蓝色的衬衫,

    是她为数不多没有因为激素而穿不下的衣服。她还涂了一点口红,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些。

   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瘦得脱相,但至少不像一个病人了。

    江屿在美术馆门口等她,手里拿着两杯热饮。看到她走过来,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,

    笑着说:“无糖的燕麦奶,你应该能喝。”沈清欢愣住了。“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喝含糖的?

    ”“你之前说过,你在控制饮食,不能吃糖和盐。”江屿说得云淡风轻,

    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。沈清欢接过那杯热饮,手指碰到温热的杯壁,

    心里有一股暖流涌上来。她低着头,假装在吹杯口的热气,掩饰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。

    画展很精彩,但沈清欢的注意力始终没有办法完全集中在画上。

    她总是不自觉地用余光去看身边的江屿——他看画的时候很专注,微微侧着头,

    眼镜片上映出画作的色彩,嘴唇微微抿着,偶尔会轻轻点头或微微皱眉。

    他在一幅画前停了很久。那是一幅描绘雨夜街景的水彩画,昏暗的路灯下,

    一个撑着伞的人影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,雨水在地面上倒映出朦胧的光。“你在看什么?

    ”沈清欢走到他身边。“我在想,这幅画里的那个人,他要去哪里。”江屿说,

    “他一个人在雨里走,没有伞——哦,他有伞,但他把伞撑得很低,看不清路。

    你觉得他在想什么?”沈清欢看着那幅画,想了想。“他可能在想,雨什么时候停。

    ”“也可能在想,就算雨不停,他也要走到他想去的地方。”江屿转过头看着她,

    目光温柔而认真,“你说呢?”沈清欢和他对视了几秒,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移开视线,

    假装去看旁边那幅画。“也许吧。”从美术馆出来的时候,外面真的下起了雨。

    细细密密的春雨,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座城市。江屿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,撑开,

    举到两人头顶。伞不大,两个人挤在下面,肩膀几乎挨在一起。

    沈清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,混着雨水的气息,清清爽爽的。“你住哪儿?

    我送你回去。”江屿说。“不用了,我自己坐地铁就行。”“下雨天,你又刚看完画展,

    肯定累了。别逞强。”沈清欢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
    她报了自己出租屋所在的小区名字,江屿点点头,在手机上查了路线,

    然后带着她往公交站走。雨越下越大,伞沿上的雨水汇成一道道细流,哗啦啦地落在地上。

    江屿不动声色地把伞往沈清欢那边倾了倾,自己的左肩被雨水淋湿了一片,

    深蓝色的冲锋衣变成了近乎黑色。沈清欢注意到了,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    她只是默默地往他那边靠了靠,让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一些。公交车上人很少,

   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,肩并着肩。车窗外的雨水模糊了城市的灯火,

    橙黄的路灯、猩红的刹车灯、荧绿的路牌,所有的颜色都在雨水中融化、流淌,

    像一幅被水打湿的水彩画。“清欢。”江屿突然开口。“嗯?”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

    ”沈清欢的心跳突然加速了。她隐隐感觉到他要说什么,

    那种预感让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袋的带子。“我知道你身体不太好。

    ”江屿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,“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具体是什么病,

    我也没有问过。但我知道,你每周要去医院好几次,你手上贴着胶带,你走路走久了会喘,

    你有很多东西不能吃不能喝。”沈清欢没有说话,安静地听着。“这些都不重要。

    ”江屿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,“我喜欢你,沈清欢。跟你生不生病没有关系。

    我就是喜欢你画画的样子,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,喜欢你发消息时打打删删的样子。

    我就是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。“我就是想陪在你身边。

    ”公交车的报站声在车厢里响起,机械的女声报出一个沈清欢熟悉的地名。还有两站,

    她就到了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。那双手因为长期透析而变得有些粗糙,

    手背上有青紫色的针眼和瘀斑,指甲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凹陷。这是一双病人的手,

    一双不漂亮的手,一双不应该被任何人握紧的手。她应该拒绝的。她知道她应该拒绝的。

    她张开嘴,想说“对不起,我们不合适”,想说“你不了解我的情况”,

    想说“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,你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”。可是她看着自己那双手,

    突然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那件被血染透的浅紫色外套,想起地铁站冰冷的地砖,

    想起那些一个人度过的漫长的、疼痛的夜晚,想起那些一个人签下的病危通知书,

    想起那些一个人咽下的苦涩的药片和眼泪。她一个人撑了太久了。她真的好累。“江屿。

    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“嗯?”“我得的病是肾衰竭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

    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,“我的肾功能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三十,而且还在不断下降。

    我每周要做两次透析,每次四个小时。我随时可能病危,随时可能——死掉。

    我的未来不是一条路,是一堵墙,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撞上去。”她抬起头,

    看着江屿的眼睛,试图让自己的目光变得坚硬而决绝。“这就是我的情况。你现在还觉得,

    你喜欢我吗?”公交车到站了,车门打开,潮湿的冷风灌进来,

    吹得沈清欢的头发在脸前飞舞。她没有下车,她等着他的回答。江屿沉默了很久。

    久到沈清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久到她想站起来下车、逃离这个尴尬的沉默。然后他伸出手,

    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温暖,掌心干燥而柔软,手指修长而有力。他握得很轻,

    像是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,但他没有松开。“我送你到家门口。”他说。

   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但他握住了她的手。沈清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无声地、滚烫地,

    落在他的手背上。六2024年的夏天,是沈清欢记忆中最滚烫的一个夏天。

    她和江屿在一起了。这件事说出来轻描淡写,但对她来说,

    像是做了一件背叛了自己命运的事——一个被判了缓刑的人,居然还奢望爱情。

    江屿不在乎她的病。或者说,他在乎,但不是以她害怕的那种方式在乎。

    他不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她“你今天感觉怎么样”,

    不会在她咳嗽的时候露出惊恐的表情,不会在她提到医院的时候刻意转移话题。

    他把她的病当作她的一部分,就像她的左撇子、她的近视眼一样,平常地、自然地接纳了。

    但他会在她透析结束后来医院接她,

    背着她走过医院门口那条长长的坡道——因为她透析后血压会骤降,走几步就会头晕。

    他的背很宽,趴在上面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告诉她:我在呢,别怕。

    他会在她食欲不振的时候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,严格控制盐分和蛋白质,但尽量做得有味道。

    他用蔬菜和豆腐做出了各种各样的菜式,有时候是清淡的豆腐羹,有时候是爽口的凉拌黄瓜,

    有时候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瓜汤。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,

    像一个笨拙但认真的大厨,偶尔会被热油溅到手,疼得嘶嘶吸气,但从来不抱怨。

    他会在她失眠的夜晚给她发语音,用他低沉而温和的声音给她读诗。

    他最喜欢读的是海子的诗,读“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,读“从明天起,做一个幸福的人”。

    他的声音有一种神奇的魔力,像是夏夜的晚风,温柔地拂过她的耳畔,

    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沉入梦乡。有一次,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他说了一句诗里没有的话。

    “清欢,你一定要好起来。”她的意识模糊,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,还是做了一个梦。

    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她发现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凌晨两点的语音消息,时长只有三秒。

    她把音量调到最低,把手机贴在耳边,听到他用气声说的那六个字,沙哑而温柔,

   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对着星星许下的愿望。她把那条语音收藏了,反复听了很多遍,

    每一遍都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,不是疼,是一种又酸又涨的感觉,

    像是心里有一棵种子在发芽,顶开了坚硬的土壤,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,

    试探着这个世界的光和温度。她开始害怕了。不是害怕病痛,不是害怕死亡,而是害怕失去。

    害怕失去江屿,害怕失去这好不容易得来的、滚烫的、让她重新活过来的爱情。

    她开始想一个问题:她配吗?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的人,

    一个连明天都无法保证的人,一个连累父母和朋友的人,她配拥有爱情吗?她配拥有江屿吗?

    江屿那么好。他年轻,健康,有才华,有前途。

    他应该找一个同样年轻、同样健康、同样有才华的女孩,他们可以一起去看画展,

    一起去旅行,一起在阳光下散步,一起变老,一起看子孙满堂。

    而不是和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绑在一起,把大把的时间和金钱花在医院里,

    把青春的岁月消磨在透析室的走廊上。这个念头像一条蛇,悄无声息地爬进了她的心里,

    盘踞在那里,时不时地探出头来咬她一口。她想和江屿谈谈这件事,但每次话到嘴边,

    看到他笑着给她端来一碗热汤,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她舍不得。她真的好舍不得。

    2024年的秋天,江屿做了一件让沈清欢始料未及的事。那天是她二十五岁的生日。

    她没有告诉江屿,因为她不过生日——自从生病以后,她就不怎么过生日了。

    每一年的生日都在提醒她,她又撑过了一年,但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

    江屿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她的生日。下午三点,他来医院接她透析结束,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。

    “去哪儿?”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他带她去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街心公园。

    那棵玉兰树已经过了花期,只剩下满树的绿叶,在秋风中沙沙作响。

    但树下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画架,画架上放着一幅画,画上画的是沈清欢。

    不是她现在病恹恹的样子,而是江屿想象中的她:健康的、明媚的、站在阳光下的她。

    画里的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长发被风吹起,手里拿着一支画笔,正在画布上画着什么。

    她的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亮的,像是盛满了星星。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字:“清欢,生日快乐。

    愿你永远自由,永远明亮。”沈清欢站在那幅画前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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