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卫东把家里最后十斤细粮给了同村的寡妇。当时,我们的女儿已经饿得在炕上打滚。
我质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,他却义正言辞地教训我:“人家孤儿寡母的连口粥都喝不上,
咱们家好歹还有粗粮。大家都是阶级兄弟,不能这么自私。我作为一个大男人,
怎么能见死不救?”我看着他满是道德优越感的脸,心如死灰。
他用妻女的血肉去成全他大公无私的好名声,却连一粒米都不肯留给高热惊厥的亲生骨肉。
当晚,我背着女儿,揣着偷偷攒下的介绍信,走出了村口。后来,
我在城里开办了第一家食品厂,成了远近闻名的女企业家。宋卫东却因为作风问题被开除,
跪在厂院外求我复婚。我冷冷地看着他:“既然你那么喜欢做圣人,就在泥里做一辈子吧!
”1、我把手探进米缸,指尖刮到的只有粗糙的缸底。窖里还剩半袋红薯干,是留着过冬的。
可女儿妮妮已经烧得脸颊通红,在床上蜷缩成一只虾子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她需要米汤,
需要那点能吊命的淀粉。宋卫东是生产队的会计,掌管着队里的账目,
也管着自家那点子供应粮。三天前,他还跟我说,缸底沉着十斤细粮,是留着应急的。
可现在,那十斤白花花的大米不见了。院子外传来脚步声,我冲出去,
看见宋卫东正拍打着身上的雪花。他身后跟着白秀兰,那个死了男人三年的寡妇,
正用袖口掩着嘴咳嗽,眼波却往宋卫东身上缠。“卫东,粮呢?”我声音发颤,
手指死死扣住门框。宋卫东皱起眉,那张曾经让我痴迷的、带着书卷气的脸,
此刻挂着我熟悉的道德优越感。“雅琴,你别小题大做。秀兰同志发着高热,
家里断炊三天了。那十斤粮,我让她先拿去救命。”白秀兰怯生生地探出头,
发梢上还沾着雪粒,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。“嫂子,
对不起...我实在是...”“你闭嘴!”我打断她,眼睛死死盯着宋卫东,
“妮妮也在发烧!她烧到三十九度了!那是我们的女儿,你把她的救命粮给了外人?
”宋卫东的脸沉下来,他上前一步,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。“方雅琴,你觉悟太低了!
人家孤儿寡母,连口稀粥都喝不上。咱们家好歹还有粗粮,饿不死。大家都是阶级兄弟,
你不能这么自私。”他顿了顿,胸膛挺起,像是在宣读某种真理:“我作为一个大男人,
怎么能见死不救?秀兰是贫农出身,根正苗红,我们更应该照顾她。你这种只顾小家的思想,
要不得。”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陌生。这张脸,我曾经在煤油灯下看了无数次。
那时他刚从县城高中毕业,被分到村里当知青,会给我读诗,说要做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。
我以为那是光,是救赎。现在才明白,那不过是包裹在仁义道德下的自私。“粗粮?
”我惨笑一声,“红薯干能退高热吗?宋卫东,你看看妮妮,她是你亲生骨肉!
”“小孩子发烧,捂捂汗就好了。”他不耐烦地挥手,转身去扶白秀兰,“秀兰,
我送你回去。这十斤粮你拿着,别客气。”白秀兰靠在他手臂上,虚弱地点头,却在转身时,
朝我投来一个极轻、极快的笑意。那笑意像根针,刺进我眼里。2、妮妮在炕上抽搐时,
我正在翻箱倒柜。宋卫东送白秀兰还没回来。雪越下越大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
像刀子一样割着脸。我摸出藏在箱底的小布包,里面是我偷偷攒了半年的全国粮票,
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。那是上个月,我托了远房表叔的关系,
在县城食品厂开的临时工接收证明。原本想着,等开春了,带妮妮去县城看看病,
顺便谋条后路。宋卫东是干部,他若不同意,我走不了。可现在,等不了了。
妮妮的小手滚烫,抓着我的手指,气若游丝地喊:“妈...饿...”我眼泪砸在她脸上,
滚烫。我抱起她,用棉被把她裹紧。她轻得像片叶子,这三年困难时期,
我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喂她,她还是不长肉。出门时,
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土坯房。墙上还贴着宋卫东写的标语,
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大字,墨迹已经褪色。他确实在服务人民,服务那个叫白秀兰的寡妇,
却唯独不服务自己的妻女。雪没过了脚踝,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。
介绍信在怀里焐得发热,那是我和妮妮的救命符。背后突然传来脚步声,我浑身僵硬,
以为是宋卫东回来了。回头却看见生产队长赵大爷,他披着羊皮袄,提着马灯,一脸惊诧。
“雅琴?这大半夜的,你抱孩子去哪?”我喉咙发紧,却不敢停。“赵大爷,妮妮病得厉害,
我去县城医院。”“卫东呢?他怎么不陪着?”赵大爷凑近,看到妮妮通红的脸,眉头紧锁,
“哎呀,烧成这样!你等等,我套车送你们...”“不用了!”我几乎是喊出来的,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他...他忙着照顾白秀兰。赵大爷,您别拦我,再晚妮妮就没命了。
”赵大爷愣在原地,手里的马灯在风雪中摇曳。他张了张嘴,
最终叹了口气:“去吧...路上小心。卫东这事,做得忒不地道。”我点点头,
转身走进风雪里。身后,
造孽啊...把自家粮食给寡妇...亲闺女不要了...”3、通往县城的土路有二十里。
雪太深,我走得踉跄。妮妮在我背上昏睡,偶尔发出几声痛苦的**。我脱了棉袄裹着她,
自己只穿件单衣,寒气刺进骨头缝里,反而让我清醒。我想起五年前,也是这样冷的冬天。
那时我刚满二十,父亲因为历史问题被批斗,我在村里抬不起头,被分配去挑粪。是宋卫东,
那个戴着眼镜、斯斯文文的知青,在批斗会上站出来,说“要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”,
把我从粪坑边拉了出来。我以为他是英雄。他会在night偷偷给我塞半个窝头,
会在批斗结束后,用碘酒擦我额头的伤。他说:“雅琴,跟着我,我会保护你。”我信了。
我不顾父亲反对,嫁给了他。我以为嫁的是救赎,是脱离苦海的船。谁知道,上船后才发现,
那不过是另一片深渊。去年春耕,我怀着妮妮,挺着八个月的肚子在田里插秧。
白秀兰的男人刚死,宋卫东以“照顾烈士遗属”的名义,天天往她家跑。我那天摔在田里,
泥水灌进鼻子,是他队里的朋友把我背回家。而宋卫东,直到半夜才回来,
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。我问他,他说在帮秀兰修屋顶。我信了,或者说,
我强迫自己信了。直到上个月,我去给他送午饭,推开白秀兰家的门,看见他正握着她的手,
给她剪指甲。阳光从窗棂照进来,他脸上的温柔,是我从未见过的。“雅琴?”他看见我,
没有丝毫慌乱,反而皱眉,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让你在队里好好劳动吗?”白秀兰抽回手,
怯怯地看我:“嫂子,卫东哥是看我手裂了口子,帮我...”“她手裂了口子,你心疼。
”我那时还怀着侥幸,声音发抖,“我怀着孩子挑水,你怎么不心疼?”宋卫东放下剪刀,
语气冷淡:“你身强力壮,秀兰不一样。她男人死了,精神受创,需要关怀。雅琴,
你能不能别这么狭隘?”那时我就该明白的。在他眼里,白秀兰是娇弱的花,
需要呵护;我是路边的草,活该风吹雨打。雪越下越大,我脚下一滑,跪倒在地。
妮妮在我背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啜泣。我爬起来,膝盖钻心地疼,掌心擦破了皮,血混着雪水,
黏腻冰冷。远处传来狼嚎,我打了个寒颤,把妮妮往上托了托,加快脚步。4、天亮时分,
我终于看见了县城的轮廓。妮妮已经不会哭了,只是在我背上微弱地喘息。我的脸冻得发紫,
手指僵硬得无法弯曲。介绍信被我攥得稀烂,我几乎是爬到了食品厂的门房。
看门的老头被我吓了一跳。“干啥的?冻死鬼似的!
”“介绍信...我找刘厂长...”我哆嗦着递出那张纸,
“我是方雅琴...我表叔是王德发...”老头接过信,狐疑地看我一眼,转身进去了。
**在墙根,把妮妮放下来,解开棉衣查看。她的小脸已经由红转白,嘴唇干裂,
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“妮妮...别睡...看看妈...”我拍着她的脸,
眼泪结冰在腮边。过了不知多久,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匆匆出来。他看到我,
眉头紧锁,又看看妮妮,脸色大变。“快!送卫生院!”他脱下自己的棉大衣裹住我们,
“我是刘德贵,你表叔跟我打过招呼。这是...你闺女?病成这样!”我点点头,
已经说不出话。刘厂长喊来两个工人,用门板抬着妮妮,一路小跑去了卫生院。
吊瓶挂上的时候,妮妮的手背上已经找不到血管,护士扎了三次才成功。我蹲在走廊里,
看着那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,像是我耗尽的最后一丝生气。刘厂长递给我一个馒头。
“吃吧。你表叔信里说了你的情况...宋卫东那小子,我知道,在生产队当会计,
名声挺响,是个大善人。”我接过馒头,却咽不下去。“善人...是啊,大善人。
把家里的救命粮给寡妇,让自己的女儿饿肚子...”刘厂长沉默片刻,叹了口气:“丫头,
既然来了,就别回去了。厂里正好缺个仓库保管员,你识字吗?”“我...高中毕业。
”我低声说。“那成。”他拍拍我的肩,“先落脚,把孩子治好。那种男人,不值当。
”我咬了一口馒头,干硬的麸皮刺着喉咙,却让我感觉到了真实的存在。活着,
我和妮妮都活着。这就够了。5、半个月后,妮妮退了烧,却落下了胃病的根。
她不能吃粗粮,一吃就吐。我愁得整夜睡不着。刘厂长人好,允许我在厂里的宿舍住下,
还预支了我半个月工资。可那点工资,买不起细粮。那天我在厂里搬货,听见几个女工闲聊。
“听说国营糕点厂要招临时工,做月饼,包吃住,还能带剩饭回家...”“那活计累死人,
一天站十个小时,手都泡烂了...”“可能挣粮票啊...”我放下手里的麻袋,
走过去问:“大姐,糕点厂在哪招工?”女工打量我,看我瘦得脱了形,
却有一双坚定的眼睛。“西大街,就这两天。不过妹子,那活不是人干的...”“我去。
”我打断她。第二天,我把妮妮托付给厂里的王婶,去了糕点厂。招工的是个胖女人,
看了我的介绍信,又看我细皮嫩肉的样子,嗤笑一声:“受得了吗?一天十斤面,
站到晚上腿都肿了。”“受得了。”我说。她扔给我一条围裙:“试试。今天没工钱,
管一顿中饭。”车间里热气腾腾,面粉飞扬。我学着师傅的样子揉面、压模、进炉。
蒸笼的热气熏得我睁不开眼,汗水流进眼睛里,刺痛。到中午时,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,
手指被模具割了个口子,血混着面粉,成了粉红色的面团。胖女人过来检查,
拿起我做的月饼,掰开看了一眼,愣了一下。“...手艺不错,紧实。以前干过?
”“没有。”我喘着气,“在家里做过馍。”“行,明天来上班。一天八毛,包两顿,
表现好有粮票。”我走出糕点厂时,腿一软,坐在了台阶上。阳光照在脸上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