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第三周,江若宁发现了一个规律。
第二食堂靠窗第三个位置,每天傍晚六点零三分,温景然会准时出现在那里。
“若宁,你发什么呆?”室友林暖用筷子在她眼前晃了晃,“再不去打饭,糖醋排骨就没了。”
“哦,马上。”江若宁收回视线,端着餐盘站起来,却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那张桌子旁边的空位。
隔着一个过道的距离。
不远不近,刚刚好。
她坐下的时候,温景然正在看书,头都没抬。夕阳透过玻璃窗落在他侧脸上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好看得像杂志封面。
江若宁偷偷瞄了一眼他看的书——《系统解剖学》,封面是一个骷髅头。
她默默收回视线,低头扒饭。
第二天傍晚,她又坐在了那个位置。
温景然还是六点零三分到,还是那两瓶水,还是那本骷髅书。只是在她坐下的时候,他翻书的动作顿了顿,大概零点五秒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
江若宁觉得自己可能中了邪。明明食堂有八个,她偏要绕路来第二食堂;明明可以坐空桌子,她偏要挤在他旁边那个永远晒得到夕阳的位置。
“你在观察什么?”林暖咬着筷子问。
“没有啊。”江若宁矢口否认。
林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,了然地点点头:“医学系那个?温景然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医学院谁不认识,大一就开始跟大三的一起上专业课,传说中的人物。”林暖压低声音,“不过据说特别冷,跟他说话会被冻伤那种。”
江若宁想起那天海边,他帮她捡材料的样子。动作很轻,话很少,但也没那么冷吧?
“那两瓶水是怎么回事?”她问。
林暖看了一眼:“不知道,可能有强迫症?你看他每天都坐同一个位置。”
江若宁没说话,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:那两瓶水,一瓶他喝,另一瓶从头到尾都没动过。
这天江若宁去晚了。
食堂里人山人海,靠窗那排位置全满。她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里,正要转身去找别的位置,余光却瞥见——
温景然对面的椅子空着。
上面放着一瓶矿泉水。
江若宁犹豫了三秒钟,走过去,在那瓶水旁边坐下。
“同学,这有人吗?”她还是问了一句。
温景然翻了一页书:“现在有了。”
江若宁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——意思是,她坐下之前没人,她坐下之后就有了她。
那瓶水,他一直没拿走。
吃到一半,江若宁觉得口渴,才想起来今天出门急,忘了带水杯。她舔了舔嘴唇,打算忍一忍,等会儿回宿舍喝。
一本书推到她面前。
不是那本骷髅书,是一本《新闻学概论》。
“你的书落图书馆了。”温景然的声音淡淡的。
江若宁低头一看,还真是她的,上周在图书馆翻过,后来就找不到了。她惊喜地接过来:“谢谢!你在哪儿找到的?”
“还书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的?”
温景然没回答,视线落在她面前的餐盘上,沉默了两秒,然后站起身:“我吃完了。”
他端起餐盘离开,走到回收处,又停了一下,转身回来。
江若宁正在翻自己的书,忽然发现桌上多了一瓶矿泉水。
就是那瓶从头到尾没动过的。
她抬头,只看到他走向食堂门口的背影,白大褂的下摆在门边晃了晃,消失在人群里。
江若宁握着那瓶水,瓶身还带着一点凉意,大概是食堂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。
她拧开,喝了一口。
凉的,有点甜。
她又去晚了。
这次不是去晚了食堂,而是去晚了图书馆。期末临近,自习室一座难求,她抱着书从三楼找到六楼,每一个空位上都放着“已占座”的本子。
六楼角落,靠窗。
她看到了温景然。
他坐在一张双人桌的里面,外面那个位置空着。桌上放着两杯咖啡,一杯在他手边,另一杯……
江若宁的脚步慢下来。
温景然正在写什么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他没抬头,但江若宁注意到,他的手往旁边挪了挪,把那杯没动的咖啡往过道方向推了一厘米。
就一厘米。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同学,这里有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她拿起那杯咖啡,还是温的。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是她看不懂的医学名词,但最下面一行写着——
“传播学概论重点已划,笔记在第三页。”
江若宁翻开桌上那本笔记本,第三页夹着一张便签,红色的字迹工工整整,把她那本《传播学教程》从头到尾的重点章节和页码全部列了出来。
她侧头看他。
温景然依旧在写自己的东西,表情认真得像在做手术。但江若宁注意到了,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,耳尖有一点点红。
很小一点点。
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那种。
她低下头,嘴角悄悄弯起来。
窗外,夕阳刚好落在他侧脸上,睫毛的阴影和那天一模一样。
江若宁忽然想起林暖的话——“跟他说话会被冻伤”。
骗人的。
他明明,一点都不冷。
江若宁捧着那杯温热的咖啡,忽然想起爸爸上次回家,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。他也会记得她爱喝什么吗?大概不会。
可眼前这个人,明明认识不久,却记住了她会口渴,记住了她丢过书,记住了她要考什么试。
她低下头,咖啡的热气氤氲了视线。
原来被人在意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