斟酒对盛世第3章

小说:斟酒对盛世 作者:盈夏野Bys 更新时间:2025-08-29

窗外的风卷起最后一片玉兰花瓣,落在青石板上,像个无声的注脚。一场由圣旨开启的婚事,将两个原本平行线的人拉到一起,而他们都不知道,这场始于“不情愿”的婚姻,会在日后的岁月里,生出怎样意想不到的纠缠。

婚期定在了五月十六,距圣旨下达不过一月有余。暮春的风里渐渐掺了些燥热,京城的茶肆酒坊里,关于两位公主婚事的议论就没断过——有人说长公主终于得偿所愿,嫁给了心心念念的谢小侯爷;也有人猜二公主怕是要被苏公子的风流性子气坏,这场婚事未必能长久。

永宁侯府的书房里,谢辞鹤正对着一堆礼单发愁。他穿着件月白杭绸长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,手里捏着支狼毫笔,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。旁边的幕僚周先生忍不住笑道:“小侯爷,不过是聘礼单子,您都看了一上午了,比当年考乡试还认真。”

谢辞鹤抬眼瞪他:“你懂什么?这是给荏苒的聘礼,岂能马虎?”他指尖点过礼单上的“赤金累丝嵌宝凤钗”,皱眉划掉,“太俗了,她不喜欢这些。”又看到“和田羊脂玉摆件”,还是觉得不妥,“太笨重,她案头摆着碍事。”

周先生看得直乐:“长公主到底喜欢什么,您问一句便是,何苦在这儿瞎琢磨?”

“我……”谢辞鹤噎了一下,耳尖微红,“我这不是怕她觉得我唐突么。”他从小就跟在白荏苒身后,见惯了她作为长公主的端庄,也见过她被前夫连累时的落寞,越是在意,越怕自己哪点做得不好,惹她不快。

正说着,管家进来回话:“小侯爷,长公主府的汀兰姑娘来了,说送些绣样过来,让府里照着预备喜服的纹样。”

谢辞鹤眼睛一亮,“腾”地站起来,差点带翻椅子:“快请进来!”

汀兰捧着个锦盒进来,刚要行礼,就被他拦住:“不必多礼,绣样呢?”

锦盒里铺着几块素绫,上面是白荏苒亲手绣的纹样——缠枝莲绕着鸾鸟,针脚细密,配色清雅。谢辞鹤拿起一块,指尖拂过绣线凸起的纹路,忽然想起小时候,他摔断了腿,荏苒也是这样坐在床边,给他绣护膝上的纹样,说“绣只老虎,能给你壮胆”。

“公主说,这些纹样寓意‘和和美美’,让小侯爷看看合不合心意。”汀兰偷眼看他,见他望着绣样出神,嘴角还带着笑,心里暗暗点头。

“合心意,怎么都合心意。”谢辞鹤把绣样小心翼翼地收好,忽然想起什么,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锦袋,塞给汀兰,“这个你替我交给公主,就说是……谢礼。”

汀兰回去复命时,白荏苒正在偏厅试新做的常服。听到谢辞鹤送了东西,她接过锦袋打开,里面竟是颗圆润的青梅,用蜜渍得晶莹剔透,还带着片翠绿的叶子。

“这是……”她愣住了。去年她随口提过一句“小时候吃过蜜渍青梅,后来再也没尝到过”,没想到他竟记在心上。

“小侯爷说,这是他让人在江南采的青梅,亲自腌的,说公主或许会喜欢。”汀兰笑道,“还说……要是不合口味,千万别扔,他再换别的。”

白荏苒捏着那颗青梅,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她走到窗边,望着墙外那棵石榴树,忽然觉得,这个五月,或许会比想象中暖些。

比起侯府的暖意,丞相府的气氛要冷淡得多。苏星慕这些天愈发“放纵”,白日里在酒楼呼朋引伴,夜里干脆宿在教坊司的头牌柳如烟院里,消息传得满城都是。

苏夫人急得直掉眼泪:“星慕,你就算不喜欢二公主,也不能这般作贱自己!传出去,不光打你的脸,连丞相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!”

苏星慕斜倚在榻上,手里把玩着个酒盏,漫不经心道:“脸面能值几个钱?我就是要让二公主看看,我苏星慕是什么样的人,趁早死了那条心,主动去跟陛下请旨退婚。”

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清楚——父亲和母亲一辈子相敬如“冰”,连同桌吃饭都像在演礼,这样的婚姻,他半分也不想要。白窈窈是金枝玉叶,性子看着就高傲,定然忍不了丈夫在外寻花问柳,只要她松口,这婚事自然黄了。

可消息传到二公主府,白窈窈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。

画屏气呼呼地禀报:“公主,外面都说苏公子……说他昨晚又在柳如烟院里过夜,还说‘娶公主不过是奉旨行事,心里只有柳姑娘’!”

白窈窈正临帖,闻言只是淡淡抬眼:“哦?他倒有胆量说这话。”她笔下的字是颜体,浑厚有力,一点不像女子笔迹,“他越是这样,我越不能如他的意。”

“公主何必跟他置气?”画屏不解,“这般浪荡子,不嫁也罢。”

“不嫁?”白窈窈放下笔,眼神清明,“父皇的圣旨,岂是说改就能改的?他想逼我退婚,无非是不想承担这份责任。可我偏要嫁,倒要看看,他能玩到几时。”她顿了顿,指尖划过宣纸,“再说,这场婚事,未必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。”

前几日她去给太后请安,路过御书房时,隐约听到父皇和丞相苏文渊的对话,提到“镇北侯旧案”“需得公主在丞相府留意动向”。镇北侯,正是她那位投敌的前夫的父亲。她心里隐隐觉得,自己这场婚事,或许是父皇用来查案的一步棋。

“去备车。”白窈窈忽然起身,“我要去趟琉璃厂。”

“公主去那儿做什么?”

“挑几方好砚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既然要嫁进丞相府,总得知己知彼。听说苏公子最爱的就是文房四宝,我给他备份‘见面礼’。”

画屏看着自家公主嘴角那抹清冷的笑,忽然觉得,苏公子怕是要栽了。

四月十二是太后的寿辰,宫里设了家宴,皇亲国戚和重臣家眷都要赴宴。这是圣旨下达后,两对未婚夫妻第一次正式同席,京城里的人都等着看这场“好戏”。

长公主和谢辞鹤先到的。谢辞鹤一身宝蓝锦袍,衬得他面如冠玉,进门时眼尖地看到白荏苒站在廊下,立刻快步走过去,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披风:“风大,仔细着凉。”

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,引得旁边几位夫人窃窃私语:“瞧这亲密劲儿,哪像刚定亲的?”

白荏苒脸上微红,却没推开他,只低声道:“规矩要紧。”

谢辞鹤笑了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在你面前,规矩算什么。”

两人并肩往里走,谢辞鹤的目光总黏在她身上,见她杯中酒浅了,立刻让人添上;见她蹙眉看那道油腻的烤鸭,马上让人换了盘清淡的莲子羹。那小心翼翼的样子,连太后都看笑了,对旁边的皇帝说:“辞鹤这孩子,是真把荏苒放在心尖上了。”

皇帝捋着胡须笑:“他们俩能好好的,朕也放心了。”

而另一边,白窈窈和苏星慕的碰面,就显得火药味十足。

苏星慕来得晚,进门时身边还跟着个穿水红裙的贵女,是礼部尚书的千金,两人说说笑笑,看上去十分亲昵。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白窈窈,故意扬着声音打招呼:“二公主,许久不见。”

白窈窈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他和那位贵女,语气平静:“苏公子倒是清闲,走到哪儿都有佳人相伴。”

苏星慕挑眉,刚要接话,却见白窈窈已经转过头,和旁边御史大夫家的公子聊了起来。那公子是个有名的书呆子,正跟她讨论《兰亭集序》的拓本,白窈窈听得认真,偶尔点头附和,嘴角还带着浅笑,竟没再看他一眼。

苏星慕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。他原本想让她不痛快,没想到自己先憋了口气。他干脆拉着礼部千金坐下,故意大声说笑,眼角的余光却总往白窈窈那边瞟。

宴席过半,到了献艺环节。谢辞鹤主动请缨,弹了曲《凤求凰》,琴声悠扬,目光却始终望着白荏苒,惹得满座喝彩。轮到苏星慕时,他拿起支笔,说要为太后题字。

众人都知道他书法好,纷纷凑过去看。他提笔蘸墨,笔走龙蛇,写下“松鹤延年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气势不凡。太后赞不绝口,刚要赏赐,却见白窈窈忽然开口:“苏公子的字是好,可惜少了点温润气,倒像把藏在鞘里的刀,锋芒太露了。”

满座哗然。谁都没想到二公主竟会当众点评未来驸马的字,还说得如此不留情面。

苏星慕握着笔的手紧了紧,抬眼看向她,嘴角勾起抹冷笑:“公主谬赞。比起公主的字,怕是还差得远。听说公主近来在临颜体?倒是少见女子写这般刚硬的字。”

言外之意,是说她不像女子。

白窈窈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:“字如其人,刚硬些,总好过内里空泛,徒有其表。”

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,像有火花噼啪作响。旁边的谢辞鹤赶紧打圆场:“窈窈公主和星慕兄这是在切磋学问呢,可见是英雄惜英雄。”

白荏苒也悄悄拉了拉白窈窈的衣袖,示意她别太过火。

苏星慕却忽然笑了,放下笔,对太后拱手道:“太后,臣弟觉得二公主说得极是,臣弟的字确实少了些底蕴,往后还得多向公主请教。”

这话听着谦逊,眼神里的挑衅却藏不住。

白窈窈淡淡颔首:“不敢当,苏公子自便就好。”

一场宫宴,两对璧人,却是两种光景。谢辞鹤看白荏苒的眼神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;苏星慕和白窈窈对视,却像在无声地较量。

宴席散后,白窈窈坐上车,画屏忍不住道:“公主,您方才那般说苏公子,怕是要结怨了。”

白窈窈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,夜色里的灯笼明明灭灭。她轻声道:“结怨又如何?这场婚事本就不是你情我愿,与其藏着掖着,不如摊开了说。”

而另一边,苏星慕的马车里,周先生忍不住问:“小侯爷,您方才为何要服软?”

苏星慕靠着车壁,指尖敲着膝盖,眼底闪过一丝兴味:“这白窈窈,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。硬的不吃,那我就试试软的。”他忽然笑了,“我倒要看看,她能撑到几时。”
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留下两道并行的车辙,像两条注定要纠缠的线,在夜色里缓缓延伸。这场始于圣旨的婚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
五月十六,宜嫁娶。京城的街道被红绸装点得像条锦带,从皇宫延伸出两条岔路,一条通向永宁侯府,一条连着丞相府。长公主与二公主同日大婚,这是近十年来京城最热闹的事,沿街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踮着脚盼着看两位公主的嫁妆队伍。

白荏苒的妆镜前,摆着支谢辞鹤送的绿萼梅,花瓣上还沾着晨露。汀兰正给她梳“飞天髻”,金步摇的流苏垂在颊边,晃得人眼晕。

“公主,您看这凤冠,是陛下特意让人赶制的,上面的东珠颗颗圆润。”汀兰拿起凤冠,语气里满是欢喜。

白荏苒却轻轻摇头:“换那支银镀金的吧,轻点。”她望着镜中的自己,红裙映得肤色愈发白皙,可想起上一次穿嫁衣时的心境,指尖还是微微发颤。

那时她怀着对“夫妻同心”的憧憬,却嫁了个背信弃义的人。而今天,她要嫁的是那个在她最狼狈时,翻墙送酸梅的少年。

“公主别怕。”汀兰看出她的紧张,低声道,“谢小侯爷在府门外等了快一个时辰了,骑着那匹您送他的‘踏雪’,穿着大红喜袍,俊得跟画里似的,街坊都在夸呢。”

白荏苒嘴角弯了弯,刚要说话,外面传来一阵喧闹,夹杂着少年清朗的声音:“荏苒,我来接你了!”

是谢辞鹤的声音,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,却让她瞬间定了心。

迎亲队伍到了侯府,拜堂时谢辞鹤的手一直在抖。轮到“夫妻对拜”,他望着眼前红盖头下的人影,忽然低声说:“荏苒,这次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
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白荏苒耳里。她握着红绸的手紧了紧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洞房里,谢辞鹤掀开盖头,见她眉眼微红,竟有些手足无措:“你……你别紧张,我……”他想说“我睡书房”,又怕她觉得自己嫌弃她,话到嘴边变成了,“桌上有你爱吃的蜜饯,我让人备的。”

白荏苒看着他耳根通红的样子,忽然笑了:“谢辞鹤,你还记得吗?小时候你偷拿御膳房的桂花糕,被父皇罚跪,还是我替你求的情。”

谢辞鹤愣了愣,随即笑道:“记得,你还说‘下次再偷,带我一个’。”

往事像打开的匣子,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,初见时的拘谨渐渐散了。夜深时,谢辞鹤果然要去书房,却被白荏苒叫住:“外面冷,睡里间吧。”她指了指屏风后的软榻,“别多想,我只是……怕你着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