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近重阳,慈宁宫的小厨房里早早备下了桂花糕、菊花酒,连殿内都换上了秋香色的帐幔,应景又温馨。
这日午后,太后正歪在暖榻上小憩,殿内只留了两个心腹宫女轻轻打着扇,静谧安然。
萧彻踏进慈宁宫时,守门的太监和廊下的嬷嬷皆是猝不及防,脸色瞬间一变,正要高声通传,却被他一个淡漠的眼神制止了。
他今日下朝早,批阅奏折时心中莫名烦躁,信步走来,并未提前知会。赵德胜跟在他身后,对着那几个面色发白的宫人微微摇头,示意他们噤声。
殿内静悄悄的,只有角落鎏金狻猊香炉里吐出缕缕青檀幽香。
萧彻放轻脚步,正要转入内殿,忽听得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道娇软清越、带着江南糯甜口音的嗓音,如同珠玉落盘,清脆地打破了这片宁静:
“姑母!您快看,阿愿给您带什么好玩意儿来啦!”
话音未落,一道窈窕的身影已携着一阵清甜的桂花香风,翩然出现在殿门口,恰好与正要转身的萧彻撞了个正着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。
沈莞今日穿着一身杏子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,因是在自己宫中,并未戴帷帽,乌云般的青丝松松绾了个随云髻,只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,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微微晃动,流光溢彩。
她怀中抱着一个天青釉大肚瓷瓶,瓶内插着几支新折的金桂,枝叶间点缀着细碎如星的金色花朵,馥郁的香气正是由此而来。
她显然没料到殿内会有外人,尤其是男子,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,那双秋水明眸因惊讶而微微睁圆,清澈的瞳仁里映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,亮得惊人。
唇瓣不点而朱,此刻因微张而露出一点点编贝似的皓齿,颊边那对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,娇憨至极,又媚态天成。
午后的秋阳恰好从她身后雕花的窗棂斜射进来,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,那怀中的金桂,身上的锦裙,乃至她莹润生光的肌肤,都仿佛在发光。
她就像是一幅原本静止的、精工细绘的仕女图,骤然被注入了灵魂,活色生香地闯入了这片属于帝王的、沉闷而肃穆的领地。
萧彻整个人顿在了原地。
他自幼长于宫廷,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,端庄的、艳丽的、清冷的……却从未有一人,能像眼前这般,将娇憨与妩媚,纯净与鲜活,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地融为一体。
她美得毫无攻击性,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,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视线和呼吸。
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,她微微颤动的长睫,和因惊讶而泛起淡淡粉色的耳垂。
那是一种……超乎他认知和想象的绝色。
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,在这一刻奇异地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陌生的、近乎停滞的空白。
紧随其后的白嬷嬷和云珠玉盏,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赶到门口,一见殿内情形,尤其是那道玄色龙纹的挺拔身影,吓得魂飞魄散,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:“陛、陛下万安!奴婢……奴婢未能及时通传,惊扰圣驾,罪该万死!”
这一声请安,如同惊雷,炸醒了怔愣中的两人。
沈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娇艳的颜色褪去少许,浮现出一丝慌乱。她立刻垂下眼睫,抱着花瓶,依着宫规深深敛衽下拜,动作依旧优雅,只是那微微急促的呼吸和低垂的、不敢再抬起的眼帘,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。
“臣女沈莞,不知陛下在此,惊扰圣驾,请陛下恕罪。”她的声音依旧软糯,却失了方才的鲜活灵动,多了几分刻板的恭谨。
怀中的金桂因她下拜的动作轻轻晃动,香气愈发浓郁地弥漫开来。
萧彻终于从那片刻的失神中彻底清醒。他眸光微动,视线从她低垂的、露出一段白皙细腻后颈的身上扫过,落在那瓶生机勃勃的金桂上,最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。
“平身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,依旧是惯有的冷淡。
这时,内殿的太后也被惊动,由宫女扶着走了出来。
她见到殿内情形,先是微微一愣,随即脸上便漾开了了然又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。
“皇帝来了?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。”太后说着,目光慈爱地看向还保持着行礼姿势的沈莞,“阿愿,快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沈莞这才谢恩起身,却依旧垂着眼,抱着那瓶花,显得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,与方才那个笑语嫣然地闯入殿中的少女判若两人。
太后笑着对萧彻道:“这就是哀家那侄女,沈莞。入宫半年了,性子最是乖巧安静,今日倒是让你撞见她毛躁的一面了。”她语气自然,仿佛只是介绍一个寻常的晚辈。
萧彻的目光再次落在沈莞身上,这一次,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。
沈家孤女。母后口中那个只求“安稳富贵”,被他当作“循规蹈矩的影子”的表妹。
原来……是她。
竟生得这般模样。
他想起半年前母后那番推心置腹的话,想起自己当时那点微不足道的好奇,也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。
心中某个角落,似乎有什么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,又迅速被他按捺下去。
“无妨。”他淡淡开口,算是回应了太后的话,也免了沈莞的惊驾之罪,“朕只是过来看看母后。”
殿内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。沈莞只觉得那道淡漠的视线如有实质,落在身上,让她有些不自在。
她悄悄往太后身边挪了半步,将怀中的花瓶递给一旁的宫女,低声道:“姑母,这是阿愿在园子里折的桂花,想着给您插瓶……”
太后接过宫女递上的花瓶,凑近闻了闻,笑道:“嗯,香得很,难为你有心。”
又对萧彻说,“皇帝既然来了,便留下用了晚膳再走吧?正好也尝尝阿愿前几日新琢磨出来的那道蟹酿橙,味道很是不错。”
沈莞闻言,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萧彻的视线掠过她那双不安地绞着帕子的纤纤玉手,停顿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“好。”他应了下来,声音依旧平淡。
宫人们立刻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,准备传膳。
沈莞垂着眼,心中暗暗叫苦。
她这半年来费心维持的“王不见王”的局面,竟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午后,被彻底打破。
而这位初次见面的皇帝表哥,那深沉难测的目光,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……危险。
她只盼着这顿晚膳,能快些,再快些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