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小说:京圈大佬与江南教授 作者:不可栖 更新时间:2025-11-29

北京的秋雨,总带着一股缠绵又利落的劲儿。从后半夜开始,淅淅沥沥,到了清晨,便成了笼罩全城的、灰蒙蒙的雨幕,将平日里棱角分明的钢筋丛林都泡软了轮廓。

周砚深站在国贸三期顶层的办公室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。楼下长安街的车流,在雨水中缓慢挪动,像一条疲惫的、闪着湿光的河。他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,大脑还残留着数字与条款的激荡,此刻望着窗外,一种罕见的空茫感悄然浮现。

然后,几乎是毫无预兆地,沈书仪的身影就闯进了他的脑海。

不是讲台上那个清冷自持的沈教授,也不是茶室里谈及学术时眼睛发亮的学者,而是上次分别时,她扎着高马尾,穿着白衬衫牛仔裤,利落地跨上机车,回头对他随意挥手的模样。

那个画面,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酷飒,与眼前这片沉闷的雨景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驱散了他心头的几分滞闷。

这种想念来得悄无声息,却盘桓不去。周砚深微微蹙眉,他习惯于掌控,包括自己的情绪。但这种不受控的、频繁想起一个人的感觉,既陌生,又让他无法抗拒。

他想起她上次说的“下次我请你喝茶”。这句话像个小小的钩子,在他心里悬了好几天。

该怎么自然地再约她一次?直接发消息问“周末有空吗”?太生硬。用讨论学术做借口?已经用了两次,再用就显得刻意且无趣。他甚至下意识排除了那些高档餐厅或私人会所,他知道,那些地方只会让她重新竖起戒备。

他发现自己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,为了一个邀约反复斟酌。这种体验对周砚深来说,前所未有。在他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里,无论是想要某个项目,还是某个人,大多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,或是一句明确的指示,自然有人或有机会送到他面前。唯独沈书仪,让他第一次尝到了“小心翼翼”和“患得患失”的滋味。

内线电话响起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是林浩,汇报并购案最终签约仪式的时间安排。

周砚深收敛心神,用一贯冷静的声线确认了日程。挂断前,他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:“另外,留意一下近期有没有品质高些的文化展览,或者高校里比较有价值的公开讲座。”

林浩在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,才应道:“好的周总。请问…有什么具体方向吗?”

周砚深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划过一道水痕,语气平淡:“偏向文学、历史或者传统艺术类的。要…沈教授可能会感兴趣的那种水准。”

放下电话,周砚深抬手揉了揉眉心,对自己这种拐弯抹角的行为感到一丝无奈的好笑。他周砚深何时需要借助这种“偶遇”或“共同兴趣”的桥段了?

而此刻的人大校园里,沈书仪刚结束上午的课程。她抱着教案,走在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林荫道上,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清新气息。秋雨带来的凉意让她拢了拢身上的薄风衣。

回到办公室,窗外的雨声变得清晰起来。她给自己泡了杯热茶,坐在窗边准备下午的研讨课内容。电脑屏幕上的字迹偶尔会模糊,她的思绪偶尔会飘开——想起上周在茶室,周砚深谈起民国戏曲时,那些并非卖弄、而是真正基于了解的见解;想起他递过资料时,修长干净的手指;想起他听着她侃侃而谈时,那双总是过于锐利,却在她面前收敛了锋芒,显得格外专注的眼睛。

平心而论,抛开那些显赫的家世和传闻,周砚深本人,确实比她预设的要有趣和…顺眼得多。
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母亲秦知蕴发来的消息,提及苏州一个古籍修复展,问她是否有空回去看看。

她正斟酌着回复,另一条消息弹了出来,发送者的名字让她的指尖微微一顿。

周砚深。

信息内容简单得过分:“下雨了,记得添衣。”

没有前缀,没有寒暄,就像…就像很熟稔的朋友之间随口的叮嘱。沈书仪看着这行字,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。这种日常的关怀,从他那样一个被传颂为“冷面阎王”的人那里发来,透着一种违和的笨拙,却又奇异地让人觉得…有点暖心。

她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,回了四个字:“谢谢,你也是。”

几乎是在消息显示送达的瞬间,对话框顶端就变成了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。很快,新消息传来:“祖母整理书房时,又发现一些民国时期的戏曲手稿,零星还有些当年戏园子的老戏单,不知道对你正在进行的课题有没有帮助?”

沈书仪的眼睛瞬间亮了。她最近正苦于缺乏关于民国戏曲演出市场的一手实物资料!这简直是雪中送炭。

“非常有帮助!”她几乎是立刻回复,语气难掩欣喜,“不知是否方便借阅?”

“当然。这周末你有空吗?可以老地方见。”

这次沈书仪没有太多犹豫,学术追求的迫切压过了那些细微的顾虑:“周六下午可以吗?”

“好,两点,清茗轩。”

放下手机,沈书仪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扬了起来。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,感觉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都变得可爱了许多。

周六,雨过天晴。阳光挣脱了云层,不算炽烈,温温和和地洒下来,秋高气爽。

周砚深依旧提前半小时到了茶室。这次,他除了资料,还带了一本自己正在读的书——苏珊·桑塔格的《反对阐释》,他记得沈书仪在某篇论文的参考文献里提到过。他将书随意放在手边,像一个无意间摆在那里的道具。

他选的位置还是靠窗,能看见入口。阳光透过竹帘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破天荒地没有在等待时处理公务,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,看着窗外庭院里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竹子,内心是一种罕见的平静。

两点整,沈书仪的身影准时出现在门口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,质地柔软,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,下身是一条深色的及踝长裙,头发松松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,比上次的机车少女装扮,多了几分娴静的书卷气。

“周先生。”她微笑着走近,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泠。

周砚深起身,很自然地为她拉开对面的椅子:“下午好。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
沈书仪有些意外他会以天气寒暄,从善如流地接话:“是啊,出太阳了,心情都好很多。”

周砚深将装着戏曲手稿和老戏单的文件夹推过去。沈书仪接过,立刻被吸引,低头专注地翻阅起来。阳光恰好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,她的神情认真得动人。

“这些太珍贵了,”她很快抬起头,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兴奋光彩,像落入了星辰,“尤其是这几张戏单,上面还有当时名角的亲笔签名和演出改动记录,这简直是活的历史!”

周砚深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光,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像这午后的阳光一样,明亮而温暖:“能帮上忙就好。”

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这些新材料展开。沈书仪显然对此极有兴趣,话也多了起来,从戏曲的流派特点,聊到当时观众的审美趣味,甚至引申到社会变迁对文化消费的影响。她思路清晰,引证丰富,讲到兴头上,手指会不自觉地随着话语轻轻比划,那种沉浸在学术世界里的热情和光彩,让周砚深几乎移不开视线。

“你知道吗,”她忽然想起什么,笑着说,“我小时候跟着外祖母学过一阵子昆曲,身段唱腔都学过点皮毛。可惜我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,唱起来总是差了点味道,后来就安心做理论研究了。”

周砚深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清冷的教授穿着戏服、咿咿呀呀唱戏的样子,不禁莞尔:“那倒是有点遗憾,没能有机会欣赏到。”

沈书仪端起茶杯,笑得有些俏皮:“幸好你没听过,不然肯定要笑话我。”

茶壶里的水续了两次,窗外的日头也渐渐西斜。两人之间的氛围,在茶香与交谈中,变得愈发松弛和融洽。不知从哪一刻起,彼此的称呼在对话中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
“周先生对民国时期的文化生态,了解得确实很深。”沈书仪放下茶杯,语气是真诚的赞许。

“叫我砚深就好。”周砚深接过话,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,“家里人和朋友都这么叫。”

沈书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他。他目光平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意,没有丝毫逼迫感。她垂下眼睑,唇角微弯了一下,再抬眼时,从善如流地轻轻点头:“好,砚深。那你也叫我书仪吧。”

“书仪。”周砚深从喉间滚出这两个字,声音比平时低沉柔和几分,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。

这个名字经由他口唤出,落在沈书仪耳中,竟让她心头莫名地跳快了一拍。

看看时间差不多了,沈书仪开始收拾东西。她看向周砚深,语气真诚:“下次该我请你了。我知道一家做苏帮菜的馆子,味道很地道,就是店面不大,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?”

周砚深微笑颔首,目光温和:“我很喜欢苏州菜。等你安排。”

他起身,很自然地拿起她放在一旁的外套,帮她递过去。这个细微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,没有刻意讨好,只是出于绅士习惯。

站在茶室门口,秋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,洒在两人身上。周砚深看着沈书仪走远,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书墨清香,混合着茶室的木质调,很好闻。

他站在原地,感受着阳光的温度,心底一片罕见的宁静与…满足。

当晚,周砚深回父母家吃饭。饭桌上,周凛只瞥了他一眼,就慢悠悠地开口:“今天气色不错,遇上什么好事了?”

周砚深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菜:“项目进展顺利而已。”

宋知华在一旁抿嘴笑,给孙子盛了碗汤:“我看啊,是跟书仪那孩子见面了吧?”

周砚深动作一顿,有些无奈地看向祖母:“您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
“你呀,从小到大,心里真高兴的时候,右边眉毛会比左边挑高一点点。”宋知华笑得慈祥,“怎么样,这次见面还好吗?”

在祖父了然又带着点戏谑,祖母满是期待的目光下,周砚深难得地有了一丝窘迫,含糊道:“嗯…还好。她现在…愿意直接叫我名字了。”

周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但眼角的细纹却舒展开来:“别得意太早。沈家的门槛,可不是那么好迈的。”

周砚深低头吃饭,没接话,心里却知道,祖父这话听着是敲打,实则态度已然松动。

而沈书仪那边,刚回到家,苏晚的视频邀请就弹了过来。

“怎么样怎么样?今天‘资料交接’还顺利吗?”苏晚在屏幕那头挤眉弄眼。

沈书仪把手机架在书桌上,一边整理今天拿到手的宝贝戏单,一边回答:“很顺利。他找到的资料对我帮助很大。”

棠绯的脑袋也挤进镜头:“就只有资料?他没说点别的?没约你下次干嘛?”

沈书仪手下动作不停,语气平淡:“约了。下次我请他吃饭,答谢他。”

视频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苏晚的声音带着点谨慎:“书仪,我不是要泼冷水…但你们这见面频率,是不是有点高了?而且都开始互相请吃饭了…”

沈书仪抬起头,看向屏幕里的好友,神情坦然: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但目前来说,我觉得和他相处很舒服。他尊重我的工作,也能聊到一起去。就当是多一个能交流的朋友,也不错。”

话虽如此,挂了视频后,沈书仪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皎洁的月色,脑海中却不自觉地回放着周砚深今天叫她“书仪”时的声音,还有他递过外套时,那双骨节分明的手。
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。朋友?或许吧。但她无法否认,周砚深正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步伐,一点点走进她的生活,也…搅动了她平静的心湖。

周砚深此刻,正坐在兰会所的包间里,接受三位好友的“审问”。

“直呼其名了?!”陆时渊夸张地拍了下桌子,“可以啊周公子!这进展,堪称神速!”

周砚深晃着酒杯,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漾出微光,他没反驳,只是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她还主动约你下次吃饭?”秦骁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,“这沈教授,看来也没传说中那么难接近嘛。”

顾衍之推了推金丝眼镜,笑得像只洞察一切的狐狸:“不是沈教授不难接近,是砚深这次,终于找对了钥匙。以尊重和共同兴趣为基石,慢慢渗透,这才是攻克高知女性心理防线的正确策略。”

周砚深瞥了他一眼,没承认也没否认。他只是觉得,和沈书仪在一起时,那种心灵上的投契与平静,是他在任何一段过往关系或喧嚣场合中都未曾体验过的。他享受这种慢慢了解、彼此靠近的过程。

“对了,”陆时渊忽然正色道,“那个林哲,阴魂不散。听说他最近四处托关系,想调**学岗,还试图走门路想见沈老爷子,不知道憋什么坏水。”

周砚深眼神倏地一冷,包厢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:“他找沈老做什么?”

“谁知道呢。无非是想挽回形象或者泼脏水呗。不过你放心,沈老门风清正,最厌烦这等钻营之事,见他是不可能的。”

周砚沉默片刻,指节轻轻敲着杯壁:“还是多留意一下。小人难防,他若真狗急跳墙,难保不会做出什么对书仪不利的事。”

“书仪…”陆时渊促狭地重复了一遍,换来周砚深一记冷眼。

那晚,周砚深回到公寓,站在开阔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北京城的璀璨灯火。手机屏幕上,还停留在与沈书仪的对话界面,最后一条是她到家后发来的报平安信息:“已到家,谢谢今天的资料,砚深。”

很简单的一句话,他却反复看了几遍,指尖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摩挲。

他想起她谈及戏曲时眼里的光,想起她偶尔流露的、与平日清冷不符的俏皮,想起她答应请他吃饭时那自然的神态。

一种陌生的、温热的情绪充盈在心间。他知道,自己是真的陷进去了,并且,甘之如饴。

而城市的另一端,沈书仪在书房柔和的台灯下,仔细地将那些老戏单塑封保存。做好一切后,她拿起手机,指尖在周砚深的头像上停顿了片刻,想道声晚安,最终还是放下了。

不急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一切都慢慢来。

窗外的月色温柔地洒满窗台,秋夜静谧。沈书仪的唇边,悄然绽放出一抹清浅而真实的微笑。

这种感觉,似乎…并不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