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玄宸褪下侍卫服露出龙袍那日,满宫妃嫔都在等我跪地谢恩。"妧儿,来当朕的贵妃。
"我盯着他腰间玉佩发呆——那日三个月前丽妃罚我跪碎瓷,
他当侍卫时只能红着眼给我涂药。"当贵妃..."我捻着旧衣的线头,
"能天天见到穿侍卫服的陛下吗?"——后来全京城都在传,
新帝疯了似的找一个失踪的小宫女。1.我凝视着李玄宸伸来的手。那只手骨节匀亭,
指节修长,莹白如玉的肌肤上看不见半点瑕疵,仿佛从未沾染过尘世风霜。
我不由垂眸看向自己的手——指节因常年劳作微微变形,掌心和虎口布满厚茧,
手背上还横着几道浅褐色的旧疤。这样一双手,与那只养尊处优的手放在一处,
简直像是两个世界。曾几何时,这双粗糙的手与那支玉手紧紧交握,
一同走过御花园的九曲回廊,踏过太液池的冰面,在藏书阁的墨香里共同抚过泛黄的书页。
此刻,天子的手再度悬在眼前,等着我将掌心交付。只要放上去,
就能摆脱掖庭宫女的卑贱身份。那些挤在通铺辗转反侧的夜晚,
那些为半碗馊饭与同伴推搡的清晨,
那些因打碎器皿跪在雪地里请罪的冬日——都将成为前尘旧梦。嬷嬷急得直扯我的袖口。
在她看来,这根本不该是道选择题。"妧儿。"李玄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
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,"可愿入朕后宫?"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,像在赏赐一件稀世珍宝。
我见过太多贵人这般伸手,接下来便该是宫人跪地谢恩的戏码。指尖将要触到他掌心的刹那,
忽然想起去岁冬至。他染了风寒卧在榻上,我端药时手抖得厉害,汤药泼在他袖口。
他却先来查看我被烫红的手背,太医来诊脉时,他怀里还揣着我慌忙间塞给他的暖炉。
那暖炉粗糙笨重,是宫人用惯的铜制旧物,与他寝殿里那些精巧的手炉天差地别。
我的手忽然凝在半空。2.我又想起之前在贵妃宫中当差时,白瓷碎裂声响起,
我就知道要糟。那不过是个最寻常的官窑花瓶,
丽妃宫里随便哪个角落都能找出七八件相似的。可偏偏赶上徐贵嫔刚截了她一斛东珠,
我正撞在枪口上。碎瓷片扎进膝盖时,我数着宫砖上的莲花纹分散注意。
等夕阳把朱墙染成血色,才拖着麻木的双腿挪回杂役房。"妧儿!"李玄宸从石阶上站起身,
锦袍下摆沾了夜露。他迎上来想拉我的手,却在看见我蹒跚步态时僵住:"你受伤了?
""不当心摔了花瓶。"我侧身避开他的触碰。他执意扶我坐在板榻上,
掀开裙摆那刻呼吸骤停。膝盖上凝结的血污混着沙砾,在烛光下狰狞可怖。
"很疼吧..."他眼泪砸在我手背,滚烫得像熔化的烛泪,
"若我能代你受这苦楚..."这半年来,我见过他太多眼泪。为凋谢的海棠哭,
为死去的雀儿哭,最近那次是看话本里殉情的**书生,直哭湿了我半边衣袖。
可此刻的呜咽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,仿佛那些碎瓷片当真楔进了他骨血。"过几日便好了。
"我偏头避开他颤抖的指尖。他留下缠枝莲纹的药盒,反复叮嘱要按时敷药。
待他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月光正好照见窗纸上那道瘦长影子。"柳舟?"我对着门缝轻唤。
黑影瑟缩着挪进来,双手紧背在身后。我佯怒去夺,他慌得耳根通红,
最终摊开掌心——素白瓷瓶上的鹅黄标签被汗渍浸得发皱。
"比不上他给的..."他声音越来越低。
我抓过药瓶揣进怀里:"送人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!"转身从枕下摸出油纸包,
"厨娘给的芙蓉酥,尝尝?"他摇头似拨浪鼓,搁下药瓶就要走。临到门槛又回头,
夜色里眼睛亮得惊人:"出宫的银子...可还够?""够的。"我弯起嘴角,
"攒了这些年呢。"其实还差二十两。但柳舟的体己钱是留着养老的,
太监不像宫女年满能归家,他们得在这深宫熬到齿摇发秃。送走柳舟后,
我对着月光比较两只药盒。李玄宸给的缠枝莲纹盒透着龙涎香,
柳舟的素白瓷瓶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。窗台积着的落花被夜风卷起,轻轻覆在膝盖的伤处上。
3.柳舟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我闩上门,就着月色第无数次清点木匣里的银钱。
碎银与铜板在掌心堆出小小的山丘,却始终填不满那个触目惊心的缺口。
指节无意识摩挲着膝盖上结痂的伤疤,忽然想起初入宫时睡在身旁的青州姑娘。
她总爱在熄灯后絮絮说着家乡的松子糖,暖烘烘的呼吸拂过我后颈。
那时我常被她吵得辗转难眠,如今却在这过分的寂静里数着更漏到天明。"换床位?
"管事嬷嬷的嗤笑犹在耳边,"当这儿是菜市口么?"直到那夜身旁空出位置,
棉被下还留着她昨日分的松子糖。管事嬷嬷用鞋尖踢着扫帚:"杖毙了,乱嚼舌根的东西。
"此后数年,我学会在给贵人梳头时屏住呼吸,在擦拭御赐琉璃盏时放轻手脚。
同批入宫的姐妹里,最伶俐的那个去伺候了得宠的昭仪,
去岁因打碎玉如意被剁了双手;最木讷的那个始终在浣衣局,
前月失足跌进井里连尸首都没捞着。月光漫过窗台,照见枕下藏着的松子糖纸。糖早化了,
油纸还带着甜腥气。窗外忽然传来巡夜太监的咳嗽声,
我下意识攥紧被角——那声音像极了她受刑那晚的呜咽。还差二十两。
这个数字像悬在头顶的铡刀,让我在无数个深夜里突然惊醒。指尖抚过膝盖上凹凸的疤痕,
忽然觉得当年那些碎瓷片,其实从未被取出过。4.未央宫的玉兰开了又谢,
曾经门庭若市的宫道渐渐落满闲花。丽妃描金的护甲掐进紫檀扶手,
望着镜中依旧娇艳的容颜,忽然将妆台掀得地动山摇。"连尚宫局都敢拿次等云锦糊弄本宫!
"我跪在廊下听着殿内瓷器的悲鸣,膝盖下的碎瓷片正慢慢嵌进皮肉。这已是第七日,
血色将青石板染出深褐的斑痕。当暮鼓响起时,需扶着宫墙才能勉强站立。夜半发起高热,
朦胧间看见李玄宸通红的眼眶。他用冰绡帕子擦拭我滚烫的额头,汤药一勺勺渡进口中,
咸涩的泪滴落在**裂的唇上。"妧儿别怕..."他哽咽着将平安符塞进我枕下,
"我求了父皇准你出宫养伤。"三日后未央宫撤了刑罚,却始终不见柳舟踪影。
直到在直房角落寻到他,额角缠着的纱布渗着血痕。"磕头求德妃娘娘时留下的。
"他躲闪着我的注视,"恰逢佛诞,最忌血光。"我攥着太医院求来的玉容膏,
看他单薄的脊背绷成孤倔的弧线。十年前那个被欺负的小太监也是这般躲在花丛里哭,
我替他教训了恶奴,他便十年如一日地跟在身后。"破相了..."他声音闷在膝盖里,
"更配不上你了。"宫墙外传来归家的钟声,我望着天边流云没有答话。
有些心意该永远封存在这朱红宫墙内,就像他额角那道为我求情留下的疤。
5.放归的皇榜即将张贴,宫苑里暗涌着无声的别离。老宫女们连夜缝制护膝,
小太监在井边埋下陈年酒坛,连廊下的画眉都叫得比往日凄婉。我提着食盒去找李玄宸,
石榴裙扫过满地落花。侍卫所的银杏树下,他正望着宫墙外出神。"瞧见那颗最亮的星没有?
"我枕在他膝头,任由夜风缠绕发丝,"等我们老了,就搬去江南买个宅子。你腿脚利索,
可得天天搀着我逛集市。"指尖在他掌心画着屋檐下的燕子窝:"到时候养只狸花猫,
再种棵石榴树..."笑声突然卡在喉咙里——李玄宸眼底没有憧憬,只有深潭般的沉寂。
"若我...永远离不开这宫墙呢?"食盒打翻在地,糖渍梅子滚进草丛。我踉跄着后退,
撞得银杏叶簌簌落下。"尚衣局还等着我熨烫凤袍..."逃出很远仍能感受到那道目光,
像浸过冰水的丝线,将我的裙裾牢牢钉在朱红宫道上。6.银杏叶飘进窗棂时,
我正对着铜簪出神。李玄宸昨日塞来的和田玉簪在妆匣里泛着温润的光,
旁边搁着今早尚宫局送来的出宫文书。
梦境仍缠绕在指尖——昨夜又见丽妃宫前的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。
而李玄宸在梦里握着我的手,泪水浸湿了交领。
"参商永隔..."我摩挲着文书上朱红的玺印,想起他教我看星那夜的热息拂过耳畔。
管事姑姑收下钱匣时意味深长:"出了这宫门,可就再回不来了。"在御花园找到李玄宸时,
他正在喂池中锦鲤。听闻我的决定,饵料从他指缝簌簌落下,惊散一池斑斓。
"我阿娘..."他忽然说起从未提过的旧事,"是触柱而亡的。那年我六岁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