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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雪枝被退婚的第九十九日,终于接受了与竹马已成陌路人的事实。
丫鬟春桃轻轻拂去她肩头的积雪,声音里带着哽咽:“**,我们回屋吧,世子许是、许是又被什么事耽搁了。”
秦雪枝脚下却像是生了根,目光凝在不远处并肩而行的那对身影上。
林禹辰正低头为穿着桃粉色襦裙的少女系斗篷带子,眉间含着数不尽的温柔。
“耽搁?”
秦雪枝苦涩地牵起唇角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。
两年前下江南遭劫匪,林禹辰为护她周全,生生从悬崖坠落,从此音讯全无。
所有人都说他已不在人世,唯有秦雪枝不信,日复一日地在荒草丛生的崖底寻找。
直到三个月前,他奇迹般地回来了。
她欣喜若狂,连珠钗散了都顾不上,一路奔至府门前,可迎接她的是他冰冷而陌生的眼神。
“姑娘是谁?”他这样问道,手却紧紧牵着苏芽芽。
他记得所有人,唯独忘了她。
这九十九日来,她日日写信邀他重游故地。
他们一起栽下的菩提树下,他蹙着眉头,说毫无印象;
城南巷子里吃了多年的桃花酥,他尝了一口便推开,说太过甜腻;
还有定情的桥畔,他不耐烦地将她递来的定情珠钗挥落在地。
“秦姑娘,请自重。”他后退一步,与她拉开距离,“若不是母亲怜你神伤,我是绝对不会来这里。从今往后,莫要再执着往事了,我此后心唯系芽芽一人。”
每一字,每一句,都如淬毒的利刃扎得她体无完肤。
今日,是她最后一次尝试。
“回去吧。”秦雪枝的声音干涩嘶哑。
她拢了拢斗篷,却觉得那寒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怎么也驱不散。
刚转身欲走,不远处假山后传来两道熟悉的嗓音。
“世子,您当真一点都不记得秦**了?她与您自幼一起长大,您失踪后,她日日到崖边寻您,风雨无阻啊,指尖破了又破......”
空气凝滞了片刻,随即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不瞒你说,我的记忆已恢复大半了。”
秦雪枝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。
“只是芽芽为了救我,散尽家财,吃尽苦头。与阿枝相比,她一无所有。我既已承诺护她一生,便不能负她,与其说破,不如......就这样罢。”
“轰——”的一声,秦雪枝只觉得天旋地转,耳畔嗡鸣不止。
原来如此。
他不是不记得,只是在她和苏芽芽之间做出了抉择。
雪花落在她颤抖的眼睫上,融化成冰冷的水珠,与泪水混在一处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直至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,才猛地转身,冲到了那人面前。
林禹辰显然没料到她会在此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恢复了疏离:“秦姑娘,你......”
“啪——”
秦雪枝用尽了全身力气,震得自己掌心发麻。
“林禹辰,这出戏,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?”
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。
“你要护着她,大可光明正大地护!何苦编造这失忆的谎话来作践我?”
林禹辰被她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,颊上迅速浮起红痕,他怔了一瞬,眼底翻涌着惊愕与难堪。
他抬手制止了欲上前的随从,缓缓转回脸,目光落在秦雪枝苍白的脸上。
她眼中破碎的泪光和浑身压抑的颤抖,像一根细刺扎进他心窝,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,紧紧攥住了她尚未收回的手腕。
“阿枝......”二字脱口而出,低沉沙哑。
他察觉到掌心下的手腕冰凉轻颤,心头那点迟来的钝痛忽然清晰起来。
“方才的话......是我失言。”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涩意,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,“这两年你为我受的苦,我都知道,可芽芽她孤苦伶仃半辈子,我应当做她的依靠,日后,我定会好好弥补你。”
秦雪枝没有挣脱,只是抬眼看着他,目光空寂。
这眼神让林禹辰呼吸一窒,他喉结滚动:“你想要什么,我都可以......”
承诺还悬在唇边,却忽然被身后一道带着轻颤的嗓音打断:
“辰哥哥,你......你们在做什么?”
苏芽芽望着他握着秦雪枝手腕的那只手,满是不可置信的哀伤。
他语气里歉疚与警告交织:
“只是阿枝......芽芽她受不得委屈。”他看着她,眼中情绪复杂难辨,“别伤害她......这算我求你,除了正妻之位,我一切都可以给你。”
说完,他终是松开了手,转身快步走向苏芽芽,将大氅裹住那瑟瑟发抖的身影。
寒风卷过,秦雪枝站在原地,腕间残留的温度与那句“求你”一同化作冰刺,细细密密扎进心底。
她自小孤苦伶仃,若不是林老夫人出手相救,她早已沦落风尘。
这些年来,她谨记恩情,恪守礼数,苦学琴棋书画,成为京城交口称赞的才女。
而林禹辰,便是她这片谨小慎微的天地里,唯一的例外与亮色。
是那个会在她练琴枯燥时,倚在窗边给她讲趣事的少年;
是那个会偷偷带她逃了绣工课,跑去城南买桃花酥的玩伴;
是那个面红耳赤,将亲手打磨了三个月的珠钗插入她发间,笨拙告白“阿枝,我心悦你”的情郎。
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苦涩又破碎,秦雪枝几乎站立不稳。
阿辰,自林老夫人离世后,我也一无所有啊......
秦雪枝缓缓抬手,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,站直了身子。
天上神佛,今日之事到底也要怪我......
怪我祈求夙愿之事,只求我的心上人平安归来,却没求他对我心依旧......
既然如此,从今往后,我秦雪枝便当那个为我跌落悬崖的少年郎,真的死在了两年前的那一天。
她深吸一口气,理好微乱的鬓发和衣裙,转身朝着侯府主院走去。
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,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。
她迎上永宁侯诧异的目光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:
“侯爷,烦请转告摄政王——”
“这桩婚事,我秦雪枝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