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狐狸小心!快跑,快跑!……”
“裴云韶你个瘪犊子玩意儿!天打雷劈的货色!……蛇蝎心肠的毒妇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……唔!!!”
贵妃榻上,女子双眼紧闭,长而卷翘的睫毛因情绪激动剧烈颤抖着,额角与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嘴里却骂骂咧咧,没一句干净的话。
没等她继续说下去,身旁的宫女连忙一把捂住她的嘴:“哎呦我的姑奶奶,这是宫里,你谨言慎行!”
揽月只觉得命苦。
谁懂哇,自家小主进宫第一天就指名道姓地骂上了裴淑妃。
骂也就骂了,但重要的是她们如今被安排在颐华宫的九华殿内,而颐华宫的主位娘娘可正是裴淑妃啊!
这要叫旁人听了去,小主还不得让人抓住小辫子然后往死里整。
谢朝瑶忽地被人捂住嘴,终于挣扎着从梦中惊醒,坐了起来。
她目光呆滞,缓缓扭头看向身旁的揽月。
片刻过后,突然爆发出海啸般的嚎哭声:“哇啊啊~呜呜呜~!我果然是死了,竟然都和揽月相遇了!……”
毕竟揽月在她入宫的第二年就已经自尽身亡,如今能看到她,想必自己一定也凉得透透的了吧。
抱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谢朝瑶,揽月一时有些无措,顾不上什么称呼,使劲抻着脖子朝外边大喊:
“连云你快来!**有些不对劲。”
原本连云正在替谢朝瑶准备净面的水,听到揽月唤她,立马放下手中的活一路小跑进去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
她甩了甩湿漉漉的手,就着衣裳随意擦干,抬手抚上谢朝瑶的额头:“好端端的,入宫第一天**就疯了不成?这也没发烧啊……”
感受到额头传来的掌温,谢朝瑶总算意识到不对劲。
有温度,是活哒!!!
她又不信邪地摸了摸揽月的脸,也是热乎的。
而后赤着脚走到铜镜前坐下,里面映出一张乖巧明媚的鹅蛋脸,正是她二十岁时的模样。
青丝如瀑垂落在腰际,哪怕未施粉黛肌肤依旧莹白胜雪,唇红齿白,鼻尖小巧微翘,一双春水横波的桃花眼中此时只剩下纯粹的喜悦。
“哈哈哈哈哈!本宫又活过来了!”
镜子里的人发出无比畅快的一声大笑。
没再继续欣赏自己年轻的脸,谢朝瑶一把抓住连云的手,目光灼灼地问:“连云,今夕是何年?”
连云皱着眉头,从揽月手中接过披风给她罩住,眼底的担忧显而易见:“**,今儿是宣和四年正月二十,您早晨刚入宫呢。”
“啊~才入宫。”
谢朝瑶开始陷入沉思。
她的确是宣和四年进宫的,原以为仗着太后是自己亲姑姑,还有和皇帝青梅竹马的情义,能在宫里混得风生水起,没想连十年都没活到就香消玉殒。
那裴淑妃视她如眼中钉,在宫中处处针对自己。逼得她的揽月自尽,害死她的好友,导致她忧思过度失去腹中第一个孩子。
哪怕她后来晋升成贵妃,裴淑妃也依旧没怕过她,时刻都想着如何除掉她。
虽然这一切,她直到临死前才知道,不然也不会走到生命的尽头才敢支棱起来咒骂裴云韶。
她不是惹事的性子,但也怕事。
前世在宫里从来都是绕着裴云韶走,因为这娘们看着就不好惹。
像个疯子。
但谢朝瑶怎么也想不到,趁着李彻去广陵微服私访,她竟胆子大到迷晕了华阳宫的宫女太监们,直接摸黑去她的寝殿杀她。
胸口被利刃捅穿,刺痛让谢朝瑶瞬间清醒,鲜血溅到一身黑衣的裴云韶脸上,那张狰狞又阴森的脸至今在她脑中挥之不去。
“谢朝瑶,本宫恨你!自你入宫后陛下就再没看过我一眼!”
“为什么?!为什么你的命就这般好?!你的宫女宁愿自尽也不愿拖累你,我用自己的孩子做筹码,没想季灵儿那蠢货却替你挡了灾!”
“等陛下回来发现你死了,他就是我一个人的了……哈哈哈哈哈!……”
刀刃又刺进去了几分,谢朝瑶知道自己活不成了。
得知揽月和灵儿的死都和裴云韶有关,她心中的恨意犹如飓风席卷而来,死死抵住胸前的手,用尽最后力气破口大骂:
“你个神金病!!!陛下从来就没爱过你!”
“没了我,宫里还会有无数的妃嫔,唯独不会是你!你去杀啊,看看是你杀得快还是陛下纳得快!”
“像你这种丧心病狂恶贯满盈的女人,还妄想得到陛下的宠爱?我呸!”
一番话大概是狠狠**到了裴云韶,没等谢朝瑶继续往下说,她已经拔出谢朝瑶心口的刀,不断扬起又落下,一刀接一刀,眼中闪着诡谲又固执的光:
“你胡说!”
“陛下是爱我的!他明明最爱我了!……”
鲜血染红了整片床单,谢朝瑶浑身被捅成破布玩偶一般,到处是伤。
她痛到麻木,就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,脑中也开始走马灯。
二十岁入宫那年,旁人都说李彻偏宠自己。
殊不知这宠爱却成了催命符。
她入宫不过八年,身边的婢女、好友,死的死、伤的伤,就连最疼爱自己的太后姑姑也因她而去。
她想,若有来世,她不要再进宫了。
在她彻底断气后,裴云韶用被子将她裹住,一路拖到华阳宫院中的芙蓉井边,将她扔了进去。
然后又回到她的寝宫,将室内的血迹都清理干净,甚至还换了一套新的被褥才离开。
这一切谢朝瑶都看得真真切切,因为她的魂一直跟在裴云韶边上,并且多次试图扑上去咬死她。
可惜压根碰不着。
次日的华阳宫炸开了锅,连云带着宫女太监们找遍整个皇宫都没能找到她家娘娘的踪影,不得已只能上报皇后。
谢朝瑶怎么也没想到比皇后更着急的会是姜令仪——这个她从小到大的死对头。
“姜妃娘娘恕罪!昨夜不知为何整个华阳宫的下人们都睡得格外沉,像是被人下了**一般,再一醒来,贵妃就不见了!”
华阳宫的一众宫人跪在姜令仪面前,吓得大气都不敢出。
急得谢朝瑶在她耳边大喊:“在井里!在井里啊姜狐狸!都跪着有啥用,快去找哇!”
井里凉得很,她不想孤零零地躺在井底。
像是听到了她的呼唤一般,姜令仪忽地站起身来朝井边走去。
她蹲下身子,葱白的手指从粗糙的井石表面抚过,放到鼻尖一闻,骤然变了脸色。
“来人,捞!”
姜令仪厉声喊道,声音带了丝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颤抖。
因为她方才分明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。
侍卫打捞的间隙,姜令仪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摩挲着食指上的玉扳指,心里不断祈祷着。
过了许久,侍卫们从井里捞出来一床湿透的薄被。
紧接着,便是一具尸身。
只看了一眼,从来不会低头的姜令仪顷刻腿软,跌坐在谢朝瑶面前,表情有些无措。
“谢朝瑶,谢朝瑶!……醒醒。”
她拍了拍谢朝瑶苍白的脸,被水浸泡的皮肤不复往日光泽,呈现出一片灰白,鲜血透过她的里衣,被水冲淡,晕成大片淡红色。
姜令仪几乎是跪在她身边,小心抱起她的脑袋,指尖轻轻拂开黏在她额头的湿发,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污垢。
直到看见她脖间挂着自己十岁那年送她的平安扣,姜令仪动作一顿,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,忍不住嘶声大叫起来:
“你醒过来啊废物!不是说要跟我斗一辈子吗?醒来啊,快醒来啊!……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后宫?!”
“你定是存心的对不对?……”
一旁的谢朝瑶不知何时也早已泪流满面,想要伸手去扯姜令仪的袖子却无能为力,只好蹲在一旁掉着小珍珠自言自语:
“我也不想死嘛呜呜呜……谁知道我死了你会这么难过,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死呢呜呜呜……”
后来姜令仪亲手给她上妆,又替她换上她生前最爱的桃夭妆花烟罗裙。
亲眼目睹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后,姜令仪终于忍不住拔下头上的发簪,义无反顾冲进颐华宫。
“裴云韶你给我滚出来!”
“呦,这不是……”
没耐心听裴云韶说话,伴随着“噗嗤”一声,姜令仪手中的簪子已经狠狠刺入了她的脖颈间。
“你!……”裴云韶瞪大了双眼,感受到温热的液体正顺着脖子蜿蜒而下,不过一会儿她的身体便失去支撑,软软地倒在地上。
姜令仪居高临下地冷眼看她,缓缓吐出三个字:
“你该死。”
然而就在姜令仪转身的那一刻,地上的人忽然手指动了动,拔下自己颈间的簪子,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。
见状谢朝瑶拼了命的大喊:“姜狐狸小心!快跑,快跑!……”
可惜后来发生了些什么她没能看到,因为再次睁开眼,她已经回到八年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