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咳……”
李彻的轻微的咳嗽声将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。
谢朝瑶双眼不受控制地往正殿那边看去,连翘正扭头和殿内的人说着话。
完了,完了,那疯婆娘真要出来了!
要让她看见皇帝跟自己在这拉拉扯扯,她不得醋疯?
明明是下雪的天气,谢朝瑶额上却急出密密一层汗珠。
然后李彻就看到他的瑶儿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眼泪汪汪地看向他:“陛下!臣妾想去长乐宫找姜姐姐,你就放我去吧,我求你了!”
在一旁看了许久的苏福海没忍住小声提醒:“小主可别在其他主子面前弄错了称呼,仔细被抓了把柄。”
称呼?
谢朝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如今只是个小小贵人,她还搁李彻面前“臣妾”来“臣妾”去的,幸好李彻没觉得有什么问题。
不过称呼只是小事儿,如今当务之急是逃离颐华宫!
故而她同苏福海道过谢后,继续可怜巴巴地拽着李彻的裤腿子:“陛下!瑶儿求你了。”
一只手使劲抓住摇摇欲坠的裤子,李彻此刻有十成的把握确信:
他的瑶儿也重生回来了。
面对面前活生生的人,她就算是想要天上的月亮,李彻也能二话不说答应她。
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想要将她扶起,柔声道:“好。”
得到肯定的答复,谢朝瑶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,火急火燎地跑了,身上那件狐裘也掉落在地。
只留下一句:“多谢陛下!”消散在风中。
重生一回,她竟宁愿去找姜令仪也不相信自己能护住她了么。
李彻眼睫低垂,手僵在原地,一片雪花落在上面,很快融成了水。
“咳咳……”他又咳嗽两声,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谢朝瑶离开的方向,声音很轻:
“朕会与你,冰释前嫌。”
“伤害过你的人,朕都不会放过,包括我自己。”
“陛下。”苏福海适时开口道:“裴淑妃往这边来了。”
李彻阖了阖眼,将所有思绪掩去。
另一边的裴淑妃身着一身墨绿长裙,外覆同色系毛绒披风款款走来,显然是精心打扮了一番。
“见过陛下。”
裴淑妃脸上挂着笑意,语气中是难压的欣喜:“臣妾捡到了陛下的狐裘,可是陛下不小心落下的?”
李渊沉下脸,眼神如冰:“谁让你捡的?不知道朕不喜旁人碰朕的东西吗?”
裴淑妃嘴角微僵,笑容瞬间消失,手中如同捧了个烫手洋芋,扔也不是,继续拿着也不是:
“可它掉地上了……”
怎么回事?
从前也没见陛下有洁癖啊。
裴淑妃满脑子问号。
苏福海极有眼力见地从她手里接过狐裘披风,谄笑道:“淑妃娘娘,还是让老奴来吧,娘娘往后可要记住了,陛下的贴身物件,哪怕是掉地上了,也不容许旁人触碰。”
裴淑妃暗暗捏紧了手中的帕子。
怎的苏福海就能碰?莫非她还不如一个阉人?陛下此举简直是在打她的脸。
可她近日也不曾得罪过陛下,难道是爹爹上朝时让陛下为难了?
裴淑妃心中思绪万千,甚至想要写封家书回去,让他们安分些,少惹陛下不快。
“淑妃。”
李彻淡淡开口。
“嗯?”裴淑妃回过神来。
“你看今夜雪景可美?”
裴淑妃顺着他的视线往院中看去,月光如水,积雪渐浓,飞檐屋脊皆是白雪,一片银装素裹,的确美甚。
她心中一喜,莫非陛下要邀她共赏夜景不成?
“玉树琼枝,大雪盈尺,可谓美极了。”裴淑妃弯唇一笑,期待地看向李彻。
没想后者却冷冰冰地吐出一句话:
“既然好看,那朕便赏你在这儿看到天亮,记得写篇观雪景有感给皇后过目。”
说完就扬长而去,没再给她任何眼神。
苏福海赶忙跟了上去。
???
裴淑妃难以置信,身子都微微踉跄了下。
皇帝今儿这是发的什么疯?
连翘赶紧上前扶住她:“娘娘,您没事吧?”
裴淑妃借着她的力站稳了身子,皱起眉头,表情冷冽:“去问问,本宫没来之前都有谁见了陛下,发生了何事。”
“是。”连翘俯身应下。
***
半个时辰前。
乾清宫内,年轻的帝王手肘重重压在桌案上,掌心托着额头假寐,不知梦见了什么,眉心蹙得很紧。
“瑶儿,朕来寻你了……”
李彻嘴里念念有词,眸子却始终闭着没有睁开。
苏福海眼见皇帝状态不对,像是要陷入梦魇,连忙上前去想要唤醒他:“陛下,陛下!醒醒。”
话音刚落,殿内的烛火忽而被风吹得摇曳,李彻也随之睁开了双眼,烛光映在他的眸中,竟是一片痛色。
他环顾了下四周,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,面上染上几分薄怒:“苏福海,下去领罚。”
他明明已经交代了苏福海,任何人不得去皇陵打扰他和瑶儿,这狗奴才怎的如此大胆,敢私自将他救回来。
不明所以的苏福海一愣,瞬间汗流浃背,扑通一声跪下:“奴才该死,不该扰了陛下休憩,但今日新秀入宫,陛下该翻牌子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李彻放下手,目光锐利地看向地上跪着的人。
苏福海抬头,犹豫道:“奴才该死?……”
“不是这句。”
“陛下……该翻牌子了?”
李彻问:“你说,今天是新秀入宫的日子?”
苏福海擦了擦额头的汗,心道您这不是知道我在说啥嘛。
但他将皇帝的反常归结于没睡醒,脑子糊涂了,便耐着性子答道:“回陛下,正是,今儿是宣和四年正月二十,秀女已经入宫了。”
宣和四年……
李彻瞳孔一缩,猛地攥紧了手心。
宣和四年,正是瑶儿刚入宫的年份。
先前他似乎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,真实得像是前世发生之事。
梦中他不过去了一趟雁门郡,途中竟突然收到瑶儿去世的信件。
他错愕不已,头回感到心脏猛地抽搐,疼得无法呼吸。
回信交代皇后安顿好瑶儿的尸身后,他跑死了八匹战马,日夜不歇地赶回京城。
谢朝瑶安静地躺在冰棺里,比往日里都要乖巧,却再也不会睁开眼唤他一声:“彻哥哥。”
李彻没有落泪,喉头感到一阵腥甜,在冰棺前猛地吐出一口鲜血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发现原来谢朝瑶在他心中是不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