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谛听者》第1章

小说:谛听者 作者:李四是爱坤 更新时间:2026-01-05

#《谛听者》

陈砚的耳鸣在深夜最响。

那是一种高频的、持续的嘶鸣,像老式显像管电视失去信号时的噪音,永远在颅骨深处回荡。医生说是听觉神经不可逆的损伤,航天局给他办了病退,理由是“长期暴露于极端声学环境”。他没争辩。事实上,自从儿子陈星死后,他反而庆幸自己还能听见点什么——哪怕是噪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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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子房间保持着他离开那天的样子。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停留在某一页,上面是陈星潦草的字迹:“听觉皮层对情感记忆的编码方式——是否可逆?”窗台那盆绿萝还活着,陈砚每周浇一次水,不多不少。仿佛某种仪式,仿佛只要这个房间不变,时间就还没走。

他戴上耳机,接上那台老式声卡——那是他退休时局里送的纪念品,能解析出普通人耳无法捕捉的频率范围。屏幕上跳动着声波图谱,像心电图,也像垂死者的呼吸曲线。

他在听一段十九秒的录音。

实验室监控系统在爆炸前十九秒自动触发防火协议,同时启动了环境录音备份。这段音频陈砚听了七百六十四遍。最初是调查需要,后来是执念。爆炸声在第十分之二秒处炸开,随后是玻璃碎裂、金属扭曲、警报嘶鸣。但在最开始的零点一秒里,有一段几乎被淹没的、极其短暂的——

呼气。

或许是叹息,或许是惊呼,或许是陈星最后想说却没能说出的那个字。陈砚用滤波器剥离了所有高频噪音,将那段呼气声放慢八倍、十六倍、三十二倍。他相信里面藏着儿子最后的频率,就像每片雪花都有独特的晶体结构。

耳鸣在此时忽然减弱。

只有听到儿子的声音时——哪怕是呼吸——那恼人的嘶鸣才会暂时退潮。医生无法解释,陈砚也不求解释。这是他与陈星之间最后的、无声的共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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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莲境”的登录器是个廉价的VR眼镜,绑带已经起毛边。陈砚戴上时,能闻到塑料加热后的酸味。系统启动音是一段合成风铃,清脆得不自然。

“欢迎回来,陈先生。”

青鸾出现在他面前。她的形象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性,穿着淡青色的数字旗袍,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。陈砚知道她不是真人——或者说,曾经是,但现在只是一堆精心设计的交互算法。

“功德值还差多少?”他省去寒暄。

青鸾抬手,空中浮现出半透明的莲花状界面。陈星的档案悬浮在中央,下方是一条进度条:**功德值417/10000**。旁边标注着:“当前位阶:无品谛听层(试用资格)”。

“您今天上传了三段音频,经系统判定情感熵值为‘低’,共兑换功德值7点。”青鸾的声音温和,“如果想加快进度,建议开放更高价值的记忆库,或采集情感烈度更强的声源。”

“我要见他。”

“按当前权限,您可进行‘基础探视’。”

青鸾挥手,周围的数字空间如水波般荡开。陈砚站在一片纯白之中,脚下是缓慢旋转的莲纹。前方三米处,空气开始扭曲——

出现了一缕“声音”。

那不是人形,甚至不是实体。那是一道由无数细小光点构成的、不断波动的声波可视化图像。它悬浮在空中,时而收缩成紧密的螺旋,时而舒展成平缓的曲线。颜色是淡淡的蓝,接近陈星生前最喜欢的那件衬衫。

陈砚向前一步。

“音频交互功能未解锁。”青鸾提醒,“您只能观看。”

那缕声波静静地波动着。陈砚盯着它,试图从中找出儿子惯有的节奏——陈星说话时总喜欢在句尾微微上扬,像在提问;笑的时候声音会先沉下去再弹起来,像个小小的跳跃。

没有。这只是一段被剥离了语义、情感、人格的声音躯壳。

“他能……感知到我吗?”

“谛听层意识单元的主要功能是处理音频数据,不具备完整的交互认知。”青鸾的回答像背诵条款,“但系统会记录访问日志,理论上,该单元会‘知道’自己被探视。”

陈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总随身携带的便携录音笔。青鸾没有阻止——规则允许生者播放音频,作为“情感供养”。

他按下播放键。

是陈星七岁那年唱的《小星星》。跑调,节奏乱七八糟,中间还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——那天他感冒了,但为了幼儿园演出非要唱。录音背景里能听见陈砚压低的笑声,和妻子轻柔的哼唱伴奏。

那缕声波突然剧烈颤动。

光点疯狂跳跃,蓝色骤然加深,几乎变成紫色。曲线不再是规律的波动,而是开始打结、缠绕,形成一种近乎挣扎的图案。

“数据扰动。”青鸾立刻说。

纯白空间开始闪烁红光。那缕声波被一道无形的力场强行“抚平”,变回原本温顺的波动曲线。

“刚才那是——”

“系统负载导致的图形异常。”青鸾微笑着,但她的眼神没有笑意,“基础探视时间结束。陈先生,请继续积累功德值,解锁更完整的交互功能。”

视野暗下。

陈砚摘掉VR眼镜,回到寂静的房间。耳鸣又回来了,比之前更响。

他走到书桌前,打开那个已经修复好的旧手机——陈星的手机。爆炸中屏幕碎裂,但数据芯片奇迹般完好。技术员恢复出了最后一段录音,时间戳是事故发生前四小时。

陈砚一直没敢听。

但现在,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,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。

窗外夜色深沉,城市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河。他忽然想起陈星小时候怕黑,总说黑暗里藏着“会吃声音的怪物”。

“声音怎么会消失呢?”当时的陈砚揉着儿子的头发,“声音只是振动,振动会一直传递下去,只是我们听不见而已。”

“那它们传到哪儿去了?”

“传到……很远的地方。传到星星那儿去。”

现在他知道了。

声音没有传到星星那儿。

它们被关在云端的莲台里,被拆解、分类、榨取,变成维持某个残酷金字塔运转的燃料。

而他的儿子,变成了燃料的一部分。

陈砚按下播放键。

耳机里先是一段沉默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。然后,陈星的声音响起——平静的,带着一点实验室熬夜后的沙哑:

“爸,我知道你觉得我研究脑机接口是瞎折腾……”

陈砚闭上眼。

那声音继续说着,像一道温柔的、穿越了生死的声波,轻轻撞进他轰鸣的耳蜗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