既定了要赴春日宴,真阳郡主虽对谢霁月这个外甥女淡淡,但侯府的脸面要紧,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。
这日便吩咐顾云婉带着谢霁月出门,去锦绣阁挑衣料,再去宝华楼选几样合宜的首饰。
顾云婉心里着实有些不情愿。
起初表姐刚进府时,二人相谈颇为投机。
可自打谢霁月对她兄长死缠烂打,她便感觉自家宝贝兄长这颗白菜被猪拱了似的,心里那叫一个不爽。
如此一来,两人关系便自然而然地疏远了。
但母命难违,只得带上丫鬟婆子,与谢霁月一同乘了青绸小车出了门。
朱雀大街一如既往地繁华喧闹。
锦绣阁的伙计眼尖,认出宣平侯府的马车,殷勤地将两位**引上二楼雅间。
雅间内焚着淡雅的梨花香,顾云婉熟门熟路地坐下,对伙计道:“把新到的软烟罗、云雾绡,还有时新花样的杭缎苏锦都取来看看。”
趁伙计去取料子的间隙,顾云婉端起茶盏,目光在谢霁月身上逡巡一圈,开口道:“表姐,春日宴非同一般,京中稍有头脸的人家都会到场。衣着打扮上,虽说不必过于奢靡,但也不能太简素,失了体面。”
她这话听着是提点,实则含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优越感。
谢霁月只当没听出来,微微颔首:“多谢妹妹提点,我省得。”
不多时,各色流光溢彩的料子便铺陈开来。
顾云婉兴致勃勃地挑选,拣了一匹海棠红的软烟罗,一匹鹅黄缕金牡丹纹的杭缎,又看中一匹霞影纱,皆是明媚鲜亮的颜色。
轮到谢霁月时,她的目光落在了几匹颜色清雅、纹样含蓄的料子上。
一匹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绫,光泽柔和如春水;一匹藕荷色暗织折枝梅的杭缎,雅致不俗;还有一匹月白素锦,干净通透。
“就这几匹吧。”
顾云婉瞥了一眼,心里不以为然,觉得这位表姐到底见识有限,选的料子好看是好看,却太过素雅。
不过她也懒得多言,横竖不是她穿。
正待吩咐伙计包起来,雅间的门帘忽然被一只涂着丹蔻的手掀开。
“哟,我当是谁来了,这般热闹。”
一个穿着桃红洒金裙衫、头戴赤金点翠梅花簪的少女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穿戴体面的丫鬟。
她容貌算得上秀丽,只是下颌微扬,眉眼间带着一股刻意流露的娇矜。
顾云婉见到来人,脸上的笑意淡了淡:“柳姐姐。”
这少女是光禄寺少卿柳家的庶女,柳清清。
其姐是宫中新近得宠的柳嫔,连带着柳家女眷在京中交际圈里也水涨船高,柳清清更是处处以“娘娘亲妹”自居,颇有些张扬。
柳清清的目光落在谢霁月选的那匹雨过天青云纹绫上,眼神微微一亮。
“这匹云纹绫倒是别致。”她伸出手,指尖几乎要触到料子。
“青得恰到好处,纹样也雅。我正想寻这么一匹做件见客的春衫呢。”
她话是对顾云婉说,眼睛却睨着谢霁月:“这位妹妹瞧着面生,是府上的客人?不知可否割爱,将这匹料子让与我?我愿出双倍的价钱。”
她语气听着客气,实则隐含逼迫。点明谢霁月是客,应当看清自己的身份。
顾云婉蹙了蹙眉。这柳清清,愈发不知分寸了。
为匹料子争执,显得小气;可若让了,又似怕了她。
正踌躇间,却听谢霁月开了口。
谢霁月抬起眼帘,目光平静地迎向柳清清:“柳**有礼,这匹料子我已选定”。
“锦绣阁生意兴隆,货源想必充足,**若喜欢这颜色纹样,不妨请伙计再寻一匹,或稍候新货。割爱之说,实不敢当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清晰柔和,态度不卑不亢,既守住了先来后到的理,又给对方留了体面台阶。
柳清清脸上那故作亲热的笑容僵了僵,眼中闪过一丝恼意。
“妹妹好伶俐的口齿。”柳清清放下手,下巴微抬。
“只是我今日便看中了这一匹。妹妹既是客居侯府,想来也不会为了一匹料子,与我这正经受邀赴春日宴的人相争吧?若是惹出什么闲话,倒叫侯府为难了。”
这话越发刻薄,隐隐将谢霁月置于不懂事、给侯府惹麻烦的境地。
顾云婉脸色沉了下来。柳清清这话,连宣平侯府也一并编排了。
谢霁月正欲开口,雅间外却传来一个清亮利落的女声:“我当是哪位贵人呢,在这里教侯府的人懂事呢!原来柳**不仅姐姐在宫中会教导人,自己在外也这般热心肠啊!”
门帘“唰”地被掀开,一个高挑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。
来人穿着身湖蓝色窄袖骑射服,腰间束着革带,足蹬小羊皮靴,长发高束成马尾,仅以一根简洁的碧玉长簪固定。
她眉眼生得极好,并非闺秀常见的柔美,而是带着一股勃勃英气,顾盼间神采飞扬。
柳清清一见此人,脸上的骄矜之色瞬间褪去,甚至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,显是有些畏怯。
顾云婉却是眼睛一亮,起身唤道:“沈姐姐!”
忠勇侯府嫡女,沈惊澜。
京中闻名遐迩的将门虎女,性情爽朗豁达,骑射功夫了得,最是看不惯仗势欺人之辈。
沈惊澜对顾云婉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目光扫过柳清清,最后落在谢霁月身上。
“这位是?”她直接问道,语气爽快。
谢霁月起身,敛衽一礼:“小女谢霁月,是宣平侯府的表亲。”
“谢霁月…”沈惊澜念了一遍,展颜一笑。
“好名字,人也好气度。”
她方才在门外已听了几句,对此间情由心中有数。
随即她转向柳清清,眉梢一挑:“柳**,料子的事儿说完了?说完了就请吧,别耽误真正要买东西的人。”
柳清清心里不爽:“沈**未免管的也太宽了,这是我与谢妹妹的事,还不劳烦您大驾。”。
沈惊澜气的扬起手中的鞭子,怒气冲冲的瞪着她:“你!...”
谢霁月在沈惊澜话音将落未落时,上前半步,挡在了她与柳清清之间。
“柳**,锦绣阁开门做生意,讲的是先来后到,哪有硬抢的道理。”
“怎么,莫不是这锦绣阁是你开的不成。”
这锦绣阁自然不是她开的,她一时被赌的语塞,却又不甘被压下一头:“这人呐,应当有自知之明,是你的就是你的,不是你的抢了也没用,你说是吧,谢**?”
谢霁月自是明白,对方这是在拐弯抹角地讥讽她自不量力,总是妄图纠缠顾瑾舟。
上一世,诸如此类的话语她不知听过多少,如今早就不在意了。
“这是我的私事,柳**就不必操心了。”
柳清清恼怒至极,往日里不是都传这谢霁月痴恋世子,可如今听到这般讥讽,怎会如此淡定。
“谢**不愧是江南来的,只是不知令堂昔日是何等风姿,才教养出谢**这般做派的女子,我等是自愧不如了。”
谢霁月没想到,柳清清竟然会将矛头指向自己早已过世的母亲。
旁人说她也就罢了,但她绝不允许别人这么肆意的侮辱她母亲。
“你说什么,你再说一遍!”
见成功戳到了谢霁月痛处,柳清清心中暗暗得意,随即回应道:“再说一遍又何妨,不知令堂昔日是何等风姿,才教养出...”
啪!!!
还没等柳清清反应过来,一记响亮的巴掌就狠狠地落到了她的脸上。
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气中回荡,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。
柳清清捂着脸,瞪大了眼睛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一个寄居在侯府的表**,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扇自己一巴掌。
她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,那**辣的疼痛从脸上蔓延到心里,让她又羞又恼。
“你竟敢打我!”柳清清尖叫着,身体气得瑟瑟发抖,手指着谢霁月,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谢霁月站在原地,手还微微扬起,眼神冷冽而坚定。
她毫不畏惧地与柳清清对视着,胸膛剧烈地起伏,显然也是气得不轻:“我怎么不敢打你,这一巴掌只是给你的教训!”
柳清清气极了,抬手欲将巴掌打回去,可却被一旁的沈惊澜紧紧的扣住了手腕,任她怎么用力都挣脱不开。
真是和谢霁月一类的货色,野蛮不堪,上不了台面的东西。
碍于沈惊澜的身份,她也只能在心里暗戳戳的骂了。
柳清清心中的怒火愈发旺盛。她跺了跺脚,恶狠狠地说:“你父亲不过是江南的芝麻小官,给我父亲提鞋都不配!”
“你今日敢打我,来日就不怕我父亲报复你吗?!”
仗势欺人嘛,谁还不会了。
谢霁月揉揉了发麻的手,缓缓的靠近柳清清,眼睛直直的盯着她说:“是啊,我父亲官职是不高,但我母亲是宣平侯府嫡出的**,自幼承训于老夫人膝下。”
“柳**今日出言无状,辱及先母,往小了说是不把我和我父亲放在眼里,往大了说是瞧不起整个宣平侯府!”
“不知我外祖母与舅舅听到你这番言论会作何感想,是你父亲不放过我,还是整个顾家不会放过你!”
柳清清听着谢霁月的话,原本嚣张跋扈的神情瞬间僵在了脸上。
她瞪大了眼睛,眼中的怒火渐渐被恐惧所取代。
宣平侯府,那如今可是权倾朝野,在这京都城跺跺脚都能让地面颤三颤。
自己平日里虽然骄纵,但也深知得罪宣平侯府的后果,那绝对不是自己和父亲所能承受的。
而今她为了争一时之气,竟口不择言,说出这样的话得罪顾家。
她自觉闯下大祸,心中有些害怕,旋即为自己辩解道:“我…我只是一时口快,并无冒犯宣平侯府之意。”
谢霁月见她怕了,语气冰冷:“柳**,我也不要你如何,只要你今日向我道歉了,我便不会告诉外祖母和舅舅。”
顾云婉见状,也走到柳清清跟前,脸上带着几分怒意:“你这样侮辱我表姐,侮辱我去世的姑姑,还不道歉!”
柳清清脸色苍白,愤怒、委屈和不甘种种情绪百感交集,如今碍着顾家的权势,她也只能低头。
她死死地咬着嘴唇,心中满是怨恨与不甘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“道歉!”沈惊澜见状,捏着柳清清的手腕使了一下劲。
柳清清被捏的噙着眼泪,极不情愿地说道:“谢**,是我言语失当,冒犯了令堂,还望你大人有大量,不要计较。”
她的声音低沉且生硬,每一个字仿佛都被她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。
谢霁月却不再看她,转身对已经完全愣住的锦绣阁伙计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:“将我们之前选定的几匹料子包好,连同沈**选的一并结算,记在宣平侯府的账上。”
谢霁月对上沈惊澜明澈爽朗的眼睛,再次行礼:“今日多谢沈**解围。”
“举手之劳,不值一提。我最瞧不上这等自恃有点依仗,便觉可随意拿捏他人的。日后若再遇此类事,不必客气。”沈惊澜摆摆手,很是洒脱。
“谢**,云婉妹妹,我们一道走吧。”
顾云婉自然乐意,她本就喜欢同沈惊澜一处。谢霁月推辞不过,也便含笑应下。
经过柳清清身边时,顾云婉厌恶地瞥了她一眼,低哼一声。
柳清清僵在原地,脸色灰败,看着谢霁月的背影消失在雅间门口,半晌没动。
她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:“**...”
“闭嘴!”柳清清低吼一声,又是羞恼又是后怕,再也没了挑选料子的心情,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锦绣阁。
三人出了锦绣阁,各自上了马车,往宝华楼而去。
就在她们车马离去后不久,锦绣阁斜对面茶楼的二楼雅座上,一道清冷淡漠的目光,从半开的窗扉处收了回来。
顾瑾舟端起面前的雨前龙井,浅啜一口,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坐在他对面的周文彦,顺着好友先前的视线望去,只看到侯府马车离去的背影。
摇着折扇笑道:“方才那是云婉妹妹和你那位谢家表妹?还有沈家那位大**?倒是稀罕,她们竟一同出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顾瑾舟应了一声,语气平淡。
“你那表妹,进京后似乎甚少出门?”周文彦饶有兴致。
“不过远远瞧着,风姿倒是极佳。方才锦绣阁里,似乎有些小动静?”
“无关之事。”顾瑾舟放下茶盏,声音里听不出波澜。
这还是他第一次正经打量这位表妹,倒不似之前那样装的温柔大方,矫揉造作。
今日才暴露了她的真性情,嚣张跋扈,仗势欺人。
自那日松鹤堂请安后,她确实安静了许多。
不再假装偶遇,见面时规规矩矩行礼,眼神也不再胶着。
这段时间倒是清静了不少。
“春日宴的帖子你收到了吧?”周文彦换了个话题,揶揄道。
“长公主这宴,可是项庄舞剑。你顾世子如今是京中多少闺秀的意中人,此番怕是又不得安生了。”
顾瑾舟眼底掠过一丝厌烦,语气更冷几分:“乏味。”
“你啊!不过说来,你那表妹此番应是头回在京中正式亮相吧?以她的容貌气度,若稍加妆饰,马上就能寻得一个如意郎君喽。”
“她如何,与我何干。”
他打断周文彦未尽之言,径自起身:“时辰不早,该回了。”
周文彦挑了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也放下茶钱跟了上去。
另一边,宝华楼内,沈惊澜果然眼光独到。
她为谢霁月挑了一支白玉雕木兰花苞的步摇,一对珍珠耳坠。
“这支步摇配你那匹月白素锦的衣裳,定然好看。”沈惊澜很是满意自己的眼光。
临别时,她更对谢霁月道:“过些日子天气暖了,我下帖子请你去城外庄子上跑马散心,总闷在家里有什么趣儿!”
谢霁月能感受到对方毫无伪饰的善意,心中暖意融融,含笑应允。
回程的马车上,顾云婉看着谢霁月,总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,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,总之是变好了。
车帘晃动间,似乎有风掠过,带着初春微寒的气息,却已隐隐透出草木萌发的清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