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阳郡主的生辰在二月十六。
因非整寿,又值春忙,真阳郡主便只道自家人小聚即可,未大操大办。
即便如此,宣平侯府内仍是一早就忙碌起来,处处收拾得整洁明净,膳房更是精心备下了一桌丰盛精致的席面。
谢霁月晨起梳洗后,便让春华将她备好的礼取来。
是一只紫檀木嵌螺钿的匣子,打开来,里头是一幅她亲手绣制的《松鹤延年》双面绣小插屏。
绣工细腻,松针苍劲,鹤羽翩然,寓意吉祥,又不过分贵重惹眼,正合她如今的身份。
“姑娘绣了快一个月呢,眼睛都熬红了。”春华轻声说着,小心翼翼地将插屏放回锦盒中。
“舅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,不过是份心意罢了。”谢霁月淡淡道,心中却比前世平静许多。
前世她挖空心思寻来的珍贵玉雕,未必真投了这位舅母的喜好,反可能落了刻意讨好的嫌疑。
今生,但求不失礼数,安稳度日。
晚宴设在侯府正院的缀锦轩。
谢霁月到得不早不晚,由丫鬟引着入内时,老夫人已端坐上首,真阳郡主陪坐在侧。
谢霁月上前,先向老夫人行了礼,再将锦盒捧至真阳郡主面前,盈盈下拜:“霁月恭贺舅母芳辰,愿舅母福寿绵长,笑口常开。一点针线拙作,聊表心意,还望舅母不弃。”
真阳郡主示意身旁的嬷嬷接过,打开看了一眼,脸上露出盈盈的笑意:“你有心了,这绣工很是精巧。快起来坐吧。”
谢霁月在顾云婉下首的座位落座,目光悄无声息地扫过厅内,除了侯爷顾明谦因公务尚未回府,该到的人似乎都齐了。
唯独,没有看到顾瑾舟。
她心中微微一松,竟有种逃过一劫的庆幸。
随即又觉自己这心态着实可笑,但能免去一席饭的尴尬与无形压力,总是好的。
不多时侯爷回府,换了常服便过来。
他年近五旬,身材依旧挺拔,面容威严,目光锐利,只是对着老夫人和妻子时,神情缓和许多。
众人又是一番见礼。
宴开之后,肴馔流水般呈上。
席间气氛算得上和睦,老夫人问了问顾云婉近日的课业,真阳郡主则关心了几句府中庶务。
偶尔也与谢霁月说上一两句话,无非是“菜可合口味”、“在府中住得可习惯”之类的客套。
宴至中途,顾明谦忽然开口:“瑾舟近日公务事忙,晚些回来,已让人传话不必等他用饭。”
真阳郡主笑着接道:“这孩子,近来总是忙,不过正事要紧。”
老夫人点点头:“年轻人为朝廷效力是应当的,只是也要顾惜身子。”
谢霁月垂着眼,专注地拨弄着碗中一颗莹润的珍珠丸子,仿佛未曾听见。
心中那口气,却松得更彻底了些。
饭后,众人移步偏厅用茶,又闲话了一阵家常,之后都各自离开了。
谢霁月随着顾云婉一同告退出来。
“表姐今日送的绣屏,母亲应是喜欢的。”
顾云婉忽然开口,语气有些别扭,似乎不太习惯主动与谢霁月交谈:“那鹤的眼睛,绣得颇有神采。”
“妹妹过奖了,舅母什么精巧物件没见过,不嫌弃我手笨就好。”
顾云婉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终究没再开口。
两人沉默地并肩走了一段,在通往各自院落的分岔路口,互道一声“早些安置”,便分开了。
谢霁月带着春华,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揽月轩行去。
夜里府中寂静,只偶尔有巡夜婆子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。
她心中想着白日里看的书,盘算着明日要做些什么,竟一时出了神。
走到回廊拐角时,斜里忽地闪出一个高大身影!
谢霁月猝不及防,低低惊呼一声,收势不及,直直朝那人撞去!
来人显然也未曾料到这拐角处有人,反应却极快。
在她即将撞入怀中的瞬间,疾退半步,同时伸出手臂虚虚一挡。
谢霁月被那手臂阻了一阻,踉跄一下,险险站稳,惊魂甫定地抬头。
廊檐下灯笼的光线不算明亮,却足够她看清眼前之人。
是顾瑾舟。
谢霁月心里忍不住的犯嘀咕,怎么今日跟见了鬼似的,在这里撞见了他。
依着顾瑾舟的心思,保不准以为她是故意的。
她赶紧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:“霁月无意冲撞表哥,还请表哥见谅。”
顾瑾舟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:“无妨,夜深,表妹小心脚下。”
谢霁月又规规矩矩的给他行了个礼,看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回廊另一端,才缓缓直起身。
“姑娘,您没事吧?”春华这才敢上前,小声问道。
“没事,回去吧。”谢霁月摇摇头,转身继续走向揽月轩。
回到寝殿,洗漱更衣后,谢霁月屏退了侍女,独自坐在窗边榻上。
真是…冤家路窄。
她暗自苦笑,以前想见面的时候,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一回。
现下不想同他见面了,却总在不经意间撞上。
好在,他依旧是那般冷淡,她也学会了不再为此心绪起伏。
只是,方才那短暂接触间,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,似乎与前世纯粹的厌烦有些微不同。
是她的错觉吗?
谢霁月甩甩头,不再去想。
无论如何,她与他,此生最好就如这般,井水不犯河水,各自安好。
主院颐福院内,灯火温煦。
真阳郡主已卸了白日见客的钗环,只绾着简单的发髻,穿着一身家常的杏子黄绫袄,正与顾明谦对坐窗下小榻。
炕桌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工笔花鸟图,墨迹犹新,似是两人方才闲来共同点染之作。
屋内暖香细细,气氛宁和。
丫鬟轻轻叩门禀报:“侯爷,郡主,世子来了。”
“快让他进来。”真阳郡主放下手中的细毫笔,脸上露出笑意。
顾瑾舟步入室内,带进一丝室外夜气的清冽。
他先向父母端正行礼:“儿子来迟,请父亲、母亲恕罪。”
真阳郡主忙心疼道:“怎的忙到这般时辰?可用过饭了?”说着便欲吩咐下人。
“谢母亲关怀,儿子已用过了。”
顾瑾舟在父母下首的椅子上坐了,语气稍缓:“今日从东宫出来便去了督察院,梳理江南来的卷宗,一时忘了时辰。未能陪伴母亲寿宴,是儿子不孝。”
说罢,再次向母亲躬身致意:“恭贺母亲芳辰,愿母亲福寿安康。”
真阳郡主心中慰帖,笑道:“你能记着过来,母亲便高兴了。公务要紧,但身子更要紧。”
她目光落在儿子身上:“你如今身兼东宫讲读与督察院实务,陛下信重,太子倚赖,母亲为你骄傲。只是肩上担子重,莫要太过苛待自己。”
“是,多谢母亲关怀。”
真阳郡主见两父子有话要说,便含笑起身,吩咐一旁的丫鬟婆子收了画具,下去歇着了。
室内只余父子二人。烛火噼啪一声轻响。
顾明谦起身,踱至窗边一张紫檀木棋枰前,上面黑白子纵横,是一局未尽的残局。
他随手拈起一枚温润的黑子,在指间摩挲,侧首看向儿子:“来一局?”
顾瑾舟欣然答应。
两人相对而坐,棋子轻落,声声清脆,在静夜里格外清晰。
父子二人皆未多言,只专注于纵横十九道间。
待棋至中盘,顾明谦方似随意开口,目光仍落在棋盘上:“江南的伪币,如今到了什么地步?”
顾瑾舟指尖白子悬于半空,略一沉吟,稳稳落下。
“工艺已近以假乱真。最初流入京城的,尚有细微破绽,经验老道的钱庄掌柜或能辨出。近两月收缴的这批,非特制工具与精通此道的匠人反复验看,几乎无法察觉。”
顾明谦闻言,手中黑子顿了顿,抬起眼:“如此精进神速,绝非寻常工匠可为。背后必有能人,且所图非小,可有线索了?”
“线索零星指向几处,看似不相干,但都与漕运、私矿有些若有若无的牵连。更重要的是...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几分:“其中一些蛛丝马迹,隐约与几位在江南经营多年的世家大族有些牵扯,但痕迹处理得极干净,目前尚无实证。”
顾瑾舟神色凝重起来:“世家大族若真牵扯其中,便不止是贪银牟利了。江南赋税重地,关系国本。陛下对此事异常关注,东宫那边…近来如何?”
“太子殿下已知晓案情大概,并嘱咐儿子务必查清,肃清蠹害,以正朝纲。”
他没有说更多,但父子二人心照不宣。
太子年少聪慧,仁德宽厚,近年来声望日隆,又有顾氏和忠勇侯府的支持,渐得朝野清流拥戴。
然而天威难测,圣心似有似无的忌惮也随之滋生。
数月前,陛下以历练为名,将太子几位得力属官外放,又驳回了几项由东宫提议的政措。
对安贵妃及所出的睿王多有提拔,其中敲打之意,明眼人皆能窥见一二。
太子如今处境,堪称如履薄冰。
此刻若能办妥这桩震动朝野的假币大案,不仅是尽臣子本分,更是为东宫稳固立下一桩实实在在的功劳。
顾明谦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棋子,缓缓道:“此案干系重大,又牵连甚广,急不得。你原说三日后南下,是否仓促了些?”
顾瑾舟微微颔首,显然也深思过此节:“父亲所虑极是。儿子也觉,京城诸事未稳,仓促离京恐留破绽。”
“特别是还需与几位关键人物周旋几回,透些无关紧要的风声,方能稳住暗处的眼睛。”
他计算着盘面,落下一子,语气转为笃定,“南下日期,或可推迟至一月之后。”
届时,京城这边该布的线当已布下,该放的饵料也应到位。
顾明谦审视着棋局,缓缓开口:“时间倒也充裕。只是切记,江南那些世家,盘踞地方百年,树大根深,耳目灵通。”
“你明面上是奉东宫之命,考察江南官学、选拔俊才。这个身份,用好了是护身符,用不好便是活靶子。”
“父亲放心。明暗两线,儿子已有安排。随行人员皆经仔细甄别,可靠之人。抵达江南后,明线按部就班,暗线自会依计行事。”顾瑾舟答得条理清晰,手中棋子却步步紧逼,渐渐在黑棋大空中造出波澜。
顾明谦看了看对面沉稳的儿子,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,有骄傲,亦有深忧:“你心思缜密,手段渐成,为父是放心的。”
“只是江南不仅是此案漩涡,亦是谢氏故里。你谢家姑母早逝,霁月那孩子如今养在府中,虽与你无甚情分,终究是你血脉至亲。”
“此行若遇谢家旧人旧事,需知谨慎处置,勿授人以柄,更勿使你祖母伤怀。”
听到谢霁月,顾瑾舟眼前极快地闪过廊下那张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。
他神色未动,只平静道:“父亲放心,儿子明白。公私分明,儿子自有分寸。”
心中有数就行,顾明谦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专注于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