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有光:寒声守候星不移第3章

小说:归途有光:寒声守候星不移 作者:会飞的小山 更新时间:2026-01-07

窗框师傅在第二天上午准时到来。

两个中年男人,动作麻利,专业。林晚星给他们倒了茶,他们摆摆手:“不用不用,顾先生吩咐过,不麻烦您。”

“顾先生经常找你们做事吗?”她忍不住问。

较年长的师傅笑了:“是啊,这房子一直都是顾先生托我们照看。每月两次保洁,每季度检查水电,每年检修一次。七年了,雷打不动。”

七年。这个词像石子投入心湖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
师傅们工作时,林晚星坐在书房,翻看父母的旧书。医学专著,专业期刊,扉页上有父母的签名。父亲的字迹刚劲有力,母亲的清秀婉约。她抚摸那些字迹,七年来的第一次,疼痛中掺杂了一丝温暖。

手机震动,苏浅发来消息:“今天陪我逛街!庆祝你回归!”

林晚星犹豫了一下,回复:“好。”

出门前,她看了眼客厅。师傅们正在安装新窗框,阳光透过暂时空缺的窗口倾泻而入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这房子在呼吸,在醒来,因为有人一直在守护它。

而守护它的人,正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,重新闯入她的生活。

和苏浅的逛街像一场时光倒流。西单大悦城变了,又好像没变。她们曾经常去的店铺大多还在,只是换了装修。苏浅像以前一样,挽着她的胳膊,叽叽喳喳试衣服,买奶茶,在化妆品柜台流连。

“这件适合你!”苏浅举着一件米色毛衣在她身上比划,“温温柔柔的,我哥肯定喜欢——”

她突然闭嘴,眼神闪烁。

林晚星接过毛衣,假装没注意到她的失言:“太厚了,英国比北京暖和,我还没适应这边的天气。”

“哦对,”苏浅顺势转移话题,“你在英国那边...过得好吗?”

这是她们第一次触及这个话题。之前的所有交谈,都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林晚星这七年的真实生活——那些孤独、创伤、和无数次在深夜惊醒的恐惧。

“还好。”林晚星把毛衣挂回衣架,“读书,工作,生活。”

“一个人?”

“嗯。”

苏浅沉默了。她们走到休息区,捧着奶茶坐下。商场中庭的阳光从玻璃穹顶洒下,明亮得不真实。

“星星,”苏浅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当年你突然离开,我哥他...找了你三个月吗?”

林晚星的手指猛地收紧,奶茶杯壁凹陷下去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走的那天,只给我发了条短信,说去散心,归期不定。”苏浅盯着奶茶杯里的珍珠,“我一开始没多想,以为你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。但我哥...他不知道怎么发现的,冲到机场,查航班,联系所有可能知道你下落的人。”

她的声音低下去:“他请了假,三个月,什么也不做,就是找你。后来还是我爸发火了,说你再不回去工作就永远别回去,他才...才停下来。”

林晚星的呼吸变得困难。她记得离开的那天——凌晨四点,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,没有回头。机场里,她关掉手机,切断与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。她以为没有人会在意,没有人会寻找。一个刚失去父母的孤女,消失就消失了。

“为什么...”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“他为什么...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浅摇头,眼神复杂,“那三个月他像变了一个人。不说话,不笑,整夜整夜不睡。我妈怕他出事,差点送他去看心理医生。”

她握住林晚星的手:“星星,我从来没问过你当年为什么走,因为我知道那对你来说有多痛。但我一直想告诉你...你不是一个人。至少在我和我哥这里,你从来不是。”

林晚星闭上眼,眼泪还是滑了下来。七年了,她第一次为自己当年的逃离感到愧疚——不是为了离开,而是为了那种决绝的、不留余地的消失方式。

晚上,顾寒声来接她们吃饭。这次是一家安静的私房菜馆,藏在胡同深处。青砖灰瓦,四合院改的,天井里种着石榴树,果实红艳艳地挂在枝头。

苏浅有意活跃气氛,讲着工作中的趣事。顾寒声偶尔应和,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林晚星身上。她今天格外安静,几乎没怎么说话。

饭后,苏浅有事先走。顾寒声送林晚星回家,车子驶入夜色中的胡同。路灯昏黄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晕。

“窗框换好了?”他问。

“嗯。师傅们很专业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沉默再次降临。但这次不同,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发酵,膨胀,几乎要撑破车内的空间。

车子停在小区门口,林晚星没有立即下车。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,七年前无数次走过的地方,轻声开口:“苏浅今天告诉我...你找过我。”

顾寒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住了。

“三个月。”她转过头看他,“为什么?”

路灯的光从车窗斜射进来,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。他的侧脸线条紧绷,下颌角收紧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“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痛吗?”他最终说,声音低沉,像被砂纸磨过。

林晚星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
“葬礼那天,你一滴眼泪都没掉。”顾寒声的视线落在方向盘上,没有看她,“所有人都说你坚强,懂事。但我知道不是。你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封起来了,封在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。”

他转头看她,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:“然后你就走了。连告别都没有。”

“我...”林晚星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我知道你为什么走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痛苦,“那种痛,活生生把人撕开的痛,我懂。但林晚星,你至少该让我知道你还活着。”

最后几个字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林晚星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寒声——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顾寒声,此刻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:愤怒,痛苦,还有更深的东西,炽热得让她害怕。

“对不起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颤抖,“我...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
顾寒声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时间静止了。然后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那个动作里有无尽的疲惫,七年累积的疲惫。

“不用道歉。”他的声音恢复平静,但更低沉,“都过去了。”

但他眼里的东西没有过去。林晚星清楚地看到,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,在她离开的七年里缓慢燃烧,如今已势不可挡。

“早点休息。”他说,转回头看着前方,“明天降温,记得加衣服。”

林晚星下了车,看着他驶离。夜色渐深,风起了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她抱着胳膊,突然感到冷——不是身体的冷,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。

她想起苏浅今天欲言又止的话:“我觉得我哥对你——”

对她什么?

林晚星不敢往下想。七年时光筑起的高墙,在顾寒声的目光中摇摇欲坠。而她不确定,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墙后的一切。

那一夜,她又梦见了父母。

不是车祸的场景,而是更早的、温暖的记忆。父亲在书房看书,母亲在厨房炖汤,香气飘满整个房子。她在自己房间写作业,窗外传来邻居小孩的嬉笑声。

然后门铃响了。

她跑去开门,门外站着年轻的顾寒声,穿着校服,手里拿着一本习题集:“苏浅让我给你送这个。”

梦里的她接过习题集,笑着说谢谢。顾寒声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让她心跳加速。

“晚星,”他说,“我会一直在这里。”

然后梦醒了。

清晨五点,林晚星坐起身,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。枕头是湿的,她哭了,在梦里。

手机屏幕突然亮起,一条新消息。

来自顾寒声,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:“七年前没说完的话,现在说还来得及吗?”

林晚星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
七年的缝隙,原来不只装着她的伤痛。

还有一个人,在那里等了整整七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