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滚!你这个庸医,胡说八道些什么!”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,几乎要刺破我的耳膜。
上好的青花瓷碗在我脚边炸开,滚烫的药汁溅在我的袍角上,留下深色的污迹。我叫陈安,
只是个刚进府不久的学徒,被派来给府里最受宠的丫鬟青儿瞧病。可我怎么也想不到,
会瞧出这么个要命的结果。喜脉。而且是两个月的喜脉。我话音刚落,
一旁满脸焦灼的林家大少爷林文博,脸色瞬间从苍白转为铁青。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圆凳,
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。“把这个满口喷粪的东西拖出去!乱棍打死!
”两个高大的家丁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。
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一路爬上我的后脑。打死?就因为一句实话?我脑子嗡嗡作响,
拼命挣扎,却无济于事。“少爷饶命!少爷饶命!小的句句属实,绝无虚言啊!
”“还敢犟嘴!”林文博怒不可遏,眼中迸射出的凶光,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。
他几步冲到床边,死死盯着那个叫青儿的丫鬟。青儿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浑身抖如筛糠,
蜷缩在床角,连看都不敢看林文博一眼。这副模样,根本不像被冤枉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
完了。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林家是这江宁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,
家主林宏才更是手眼通天。他的独子林文博在府里说一不二,要打杀一个无亲无故的学徒,
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。我的手脚一片冰凉。难道我陈安苦读十年医书,
还没来得及悬壶济世,就要因为一句真话,不明不白地死在这深宅大院里?
就在我被拖向门口,几乎已经能感受到棍棒落在身上的剧痛时,一个威严的女声从门外传来。
“住手!吵吵嚷嚷的,成何体统!”家丁的动作猛地一滞。我循声望去,
只见一个身穿暗红色锦缎长裙,头戴金步摇的妇人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众仆妇,气度雍容,
却不怒自威。是林夫人,刘氏。林文博看见来人,气焰顿时消了一半,脸上闪过一丝慌乱。
“娘,您怎么来了?”林夫人没有理他,一双凤眼冷冷地扫过满地狼藉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文博抢着开口,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愤怒:“娘!
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野郎中,竟敢污蔑青儿,说她……说她有了身孕!简直是荒谬至极!
”林夫人眉头微蹙,目光转向床上的青儿。青儿的头埋得更低了,几乎要缩进被子里。
府里的老人谁不知道,这青儿名为丫鬟,实则是大少爷的通房,是他心尖上的人。
如今这事一出,林夫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她走到我面前,
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我几乎喘不过气。“你,叫什么名字?”“小的……小的陈安。
”“你确定,是喜脉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。我知道,
这是我最后的机会。说错一个字,就是万劫不复。我深吸一口气,
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镇定下来,恭敬地回答。“回夫人,小的以性命担保,
青儿姑娘确实是喜脉,已有两月。”“你找死!”林文博再度暴怒,又要上前来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林夫人厉声喝止了他。她死死地盯着我,
仿佛要从我的眼睛里看出我到底有没有撒谎。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。
我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,额角的冷汗一颗一颗滑落。
林文博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我身上,仿佛在说,只要母亲一点头,
他立刻就会扑上来撕碎我。我完了。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叫嚣。这孩子是林文博的,
他绝不会认。他不认,我就得死。死定了。绝望之中,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,
如同一道闪电,猛地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。既然横竖都是一死……不如赌一把大的!赌赢了,
海阔天空!赌输了……也总比现在就被人打死强!我猛地抬起头,迎上林夫人审视的目光,
不再看那暴怒的少爷。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和惶恐。
“夫人!”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,却异常清晰。“这孩子……这孩子不是少爷的!
”林文博愣住了,林夫人也愣住了。所有人都以为我会继续辩解或者求饶。
林文博的脸上甚至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松懈,仿佛在说,算你识相。然而,我的下一句话,
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固了。我抬起头,用一种豁出去的悲壮语气,一字一句地,
清晰无比地说道。“夫人,是老爷的!”2“你说什么?”林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,
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龟裂。她身后的仆妇们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,
一个个低眉顺眼,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。整个房间,死一般的寂静。林文博彻底傻了。
他张着嘴,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,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表情僵住了,
转为全然的不可置信。他看我的眼神,已经不是愤怒,而是像在看一个疯子。我跪在地上,
心脏狂跳不止,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。但我知道,我不能退。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
我豁出去了。这个谎言是我唯一的生路。如果孩子是林文博的,他死不承认,
我这个“污蔑”主子的大夫必死无疑,青儿也活不了。
可如果孩子是老爷林宏才的……那事情的性质就全变了。这就从“下人秽乱后宅”的丑闻,
变成了“主君风流韵事”的家事。林夫人就算再愤怒,处理的对象也从我这个小小学徒,
变成了她的丈夫。她总不能把自己的丈夫也乱棍打死吧?而我,作为捅破这件事的人,
虽然危险,但至少有了一丝周旋的余地。我赌的就是,林夫人对林老爷的掌控欲,
以及她对这个儿子的爱护。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脑子飞速运转,组织着下一句说辞。
我不能让她有时间思考,必须用更具冲击力的话,把她的注意力彻底从我身上引开。
我抬起头,眼中带着三分惶恐,七分“为了主母不得不说”的忠诚。“夫人,
小的……小的不敢欺瞒。”“月前,小的曾两次在深夜看到老爷从青儿姑娘的院子附近离开,
当时只以为是自己眼花,不敢声张。”“直到今日诊出喜脉,
小的才……才将两件事联系起来。”“小的该死!小的当时就该提醒夫人的!”我一边说,
一边“砰砰砰”地磕了几个响头,额头撞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这一番话,半真半假。
我根本没见过什么老爷,全是现编的。但这番表演,却让我的话多了几分可信度。
一个忠心耿耿,却又胆小怕事的下人形象,跃然纸上。林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,
从震惊到愤怒,再到一种冰冷的审视。她没有看我,而是死死地盯着床上的青儿。
青儿此刻已经完全懵了,她大概也没想到,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。
被林夫人那如刀子般的目光一刮,她吓得一哆嗦,下意识地就想摇头否认。我心里一紧。
要是她现在否认,我们俩立刻就会被拖出去喂狗!千钧一发之际,我抢在她开口前,
再次高声说道:“青儿姑娘!事到如今,你还要为老爷隐瞒吗?你可知,你若不说实话,
我和你都活不了!少爷也会因我二人而被老爷迁怒啊!”我这句话,暗藏玄机。
我不仅是在提醒青儿,更是在提醒林文博和林夫人。我把林文博也拉下了水,
暗示他如果事情败露,老爷会因为我们这些“知情人”而迁怒于他。果然,
林文博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。他再蠢也明白了,现在让他爹背锅,是他唯一的出路。
如果承认孩子是他的,他娘不会放过他,他爹回来更会打断他的腿。
可如果孩子是他爹的……那他就从一个犯错的当事人,变成了一个无辜的旁观者。
青-儿也被我点醒了。她看着林文博煞白的脸,再看看林夫人冰冷的眼神,
一个寒颤从心底升起。承认是少爷的,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必死无疑。
可如果默认是老爷的……虽然前途未卜,但至少,暂时保住了一条命。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她咬着唇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最终,在林夫人逼视的目光下,缓缓地,
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。轰!林夫人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响雷。她踉跄着后退一步,
幸好被身后的嬷嬷及时扶住。她最信任的丈夫,和她儿子最宠爱的丫鬟……这个认知,
像一把淬毒的尖刀,狠狠**了她的心脏。愤怒,羞辱,背叛……种种情绪在她脸上交织,
最后都化为一片彻骨的寒意。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波澜,
只剩下冷得掉冰碴的平静。“来人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。“把这个大夫和青儿,
分别带下去,关到柴房里。”“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准探视,不准送饭。
”“府里的事情,谁敢泄露半个字出去……”她顿了顿,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乱棍打死,家人发卖。”仆妇们齐齐打了个冷颤,噤若寒蝉。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,
总算落下了一半。她没有立刻杀我。这就意味着,我的计策,成功了第一步。她信了,
或者说,她宁愿相信这是真的。两个家丁再次上前,这次的动作客气了不少,
但依旧不容反抗。我被架起来,拖着发软的双腿往外走。经过林文博身边时,
我看到他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。有恐惧,有憎恨,但更多的,
是一种被卷入漩涡的茫然。我被关进了一间阴暗潮湿的柴房。门“砰”的一声被锁上,
隔绝了外面的一切。我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直到现在,
我才感觉到后怕。刚才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错,我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。我用一场豪赌,
暂时保住了自己的命,却也把自己推进了一个更深的泥潭。林宏才……那个传说中喜怒无常,
手段狠辣的林家家主。等他回来,发现自己被戴上了一顶天大的绿帽子,他会怎么对我?
我不敢想。夜色渐深,柴房里伸手不见五指。就在我饥寒交迫,几乎要昏过去的时候,
门板下,忽然塞进来一张小小的纸条。我心中一凛,挣扎着爬过去,
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颤抖着打开。上面只有三个字。“不要说。
”3.这字迹潦草,墨迹未干,显然是仓促写就。不要说?不要说什么?不要说出真相?
还是不要再继续说谎?我捏着纸条,手心冒汗。这深更半夜,会是谁给我送来这样一张纸条?
林夫人?不可能,她要封我的口,直接下令即可,何必多此一举。林文博?他现在自顾不暇,
躲我还来不及,怎么会冒险联系我。难道是……青儿?也不对,她也被关着,
不可能有这个机会。那是府里别的什么人?一个希望这件事闹大,
好看林夫人和林老爷笑话的对头?比如,林老爷的哪位不受宠的妾室?
我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,每一种都让我不寒而栗。这张纸条,像一个无声的警告,
告诉我这个林家大院的水,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。我把纸条揉成一团,塞进嘴里,咽了下去。
不管是谁,现在多说多错,闭嘴才是最安全的。我在柴房里被关了两天。滴水未进,
粒米未沾。饥饿和寒冷不断侵蚀着我的意志,但我不敢合眼。我怕一睡过去,
就再也醒不来了。到了第三天早上,柴房的门终于被打开了。刺眼的阳光照进来,
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。两个婆子走了进来,面无表情地架起我。“夫人要见你。
”我被带到了林夫人的正房。屋子里熏着名贵的檀香,与柴房的霉味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林夫人坐在上首,面色憔悴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但精神却比那天好了许多。
她没有让我跪下,而是赐了个座位。一个丫鬟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参鸡汤。“喝吧,
这两天饿坏了。”林夫人的语气很平淡。我不敢推辞,狼吞虎咽地将一碗汤喝了个底朝天。
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,我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。“青儿那边,我已经问过了。
”林夫人看着我,缓缓开口。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“她都招了。
”我握着空碗的手猛地一紧。招了?招了什么?是招了孩子是林文博的,还是顺着我的谎言,
招了是林宏才的?我的生死,全在她接下来的话里。林夫人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
眼神幽深。“她说……老爷从半年前开始,就时常深夜去她房里。还嘱咐她,不许声张,
否则就打死她。”“她一个弱女子,不敢不从。”“这个月发现身子不对,又惊又怕,
这才病倒了。”我屏住呼吸,听着林夫人的叙述。青儿……她居然真的把这个谎给圆上了。
而且还编得如此天衣无缝。深夜私会,威逼利诱,这些细节,
完全符合一个风流成性的老爷和-一个无力反抗的丫鬟之间的故事。我心中暗自佩服,
这个青儿,看着柔柔弱弱,关键时刻却如此有决断。她和我,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
谁也跑不了。“陈安。”林夫人放下茶杯,目光锐利地看向我,
“你说你曾看到老爷深夜出入,具体是哪几日?在何处看到的?当时他穿的什么衣服?
身边可有跟着什么人?”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,又快又急。这是在考验我!
她虽然嘴上说信了,但心里依旧存疑。我脑子飞速旋转,将前几天想好的说辞,
以及这两天在柴房里反复推演的细节,全都搬了出来。“回夫人,第一次是上月十六,
亥时左右,小的起夜,在通往后罩房的抄手游廊上,看到一个身影很像老爷的人,
穿着一身玄色便服,脚步匆匆。”“第二次是上月二十七,也是深夜,小的奉命去药房取药,
路过花园假山时,又看到了那个身影,这次他似乎喝了酒,走路有些不稳。
”“两次都只有他一人,小的身份低微,不敢上前,只是远远看着,
所以……所以并未看得十分真切。”我回答得滴水不漏。时间,地点,衣着,状态,
全都说了,但又留有余地,一句“并未看得十分真切”,进可攻退可守。林夫人静静地听着,
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良久,她才点了点头。“你说的这两个日子,老爷确实都在府里,
也确实有饮酒。”我的心,彻底放回了肚子里。她这是派人去查证过了。“好,很好。
”林夫人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两步,“这件事,非同小可。
老爷如今正在城外庄子上处理事务,我已经派人去请他回来了。”“在他回来之前,
你们两个,就安心待着。”“只要你们安分守己,我保你们无事。”她的话,
像是一颗定心丸。但也像一道枷锁。她保我们,也意味着,我们彻底成了她手里的棋子。
我正要开口谢恩,忽然,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。“夫人,不好了!
少爷……少爷去柴房了!”林夫人脸色一变:“他去那里做什么!”“奴婢不知,
只看到少爷黑着脸就冲过去了,谁也拦不住!”我心里咯噔一下。林文博!他想干什么?
难道他想杀人灭口?不对,他现在杀了我,等于不打自招。他去找我,肯定有别的原因。
林夫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,她眼神一冷。“走,去看看。
”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往我刚刚离开的柴房。还没到门口,
就听到里面传来林文博压抑着怒气的低吼。“你到底想干什么!你把我们所有人都拖下水了!
”我们正好走到门口,透过门缝,我看到林文博正揪着另一个人的衣领,那个人……是我?
不对!柴房里怎么会还有一个我?我猛地回头,看向身边的家丁,他们也一脸错愕。
就在这时,柴房里的林文博似乎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,他猛地一脚踹开门。
当他看到站在林夫人身后的,完好无损的我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缓缓低下头,
看了看自己手里揪着的人——那人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学徒衣服,身材也差不多,
但脸上却蒙着一块黑布。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林文博的声音都在发抖。站在我身旁的林夫人,
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她看着那个被蒙着脸的“我”,又看了看真正的我,
眼神中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意。那个被蒙着脸的人挣扎着,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黑布。
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,带着惊恐和绝望。他看着我们,嘴唇哆嗦着,忽然尖叫起来。
“不是我!我什么都不知道!是……是二夫人!是二夫人让我这么做的!”4二夫人?
林老爷的妾室,孙氏?这个名字一出来,林夫人的脸色彻底黑了。她身形晃了晃,
扶着门框才站稳。原来那张纸条,是她送的。原来那个冒充我,想要从林文博嘴里套话的人,
也是她派来的。好一招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这个林家,就是一个巨大的旋涡,每个人都在里面算计,挣扎。我以为我把水搅浑了,
没想到,早就有更多的人躲在暗处,等着浑水摸鱼。孙氏,平日里看着最是温顺恭敬,
从不与人争执,没想到心机如此之深。她这是想拿到林文博的把柄,再借着青儿怀孕这件事,
一举把林夫人这个正室拉下马!“把这个东西,给我堵上嘴,拖下去!
”林夫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立刻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冲上去,
用破布塞住那个假陈安的嘴,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走了。林文博已经吓傻了,呆立在原地,
脸色比纸还白。他怎么也想不到,自己一时冲动,竟然会掉进别人精心设计的陷阱里。
如果刚才不是我们及时赶到,他恐怕已经把所有真相都对那个假货说了。到那时,
孙氏手里握着他搞大丫鬟肚子的证据,再拿着老爷“风流韵事”的由头去闹,
林家非得天翻地覆不可。而他林文博,将会是第一个被牺牲的。林夫人闭上眼,再睁开时,
眼中的怒火已经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。她看着失魂落魄的儿子,
没有半分责备,只是淡淡地说:“回你院子去,禁足一月,好好读你的书。
”“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踏出房门半步。”这是保护。在老爷回来之前,
在把孙氏这个威胁彻底解决之前,她必须把儿子牢牢地看在自己身边。林文博浑身一颤,
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处理完儿子,林夫人的目光落回到我身上。那眼神,复杂难明。
有审视,有忌惮,甚至还有一丝……庆幸?她肯定想明白了,
如果今天不是我这个“谎言”的源头还在她手里,如果不是我被她提审,
从而让林文博扑了个空,后果不堪设想。我这个无心插柳的举动,
竟然阴差阳错地帮她躲过了一劫。“陈安。”她缓缓开口,“你很聪明。”这不是夸奖,
而是警告。我立刻跪下:“小的愚钝,全凭夫人做主。”“起来吧。”她叹了口气,
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从今天起,你就搬到青儿隔壁的院子住下。”“她的身子,
就交给你了。”“务必……务必让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,安然无恙。
”她特意加重了“孩子”两个字的读音。我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。这个孩子,
现在已经不是青儿和林文博的私生子了。它成了林夫人的武器。是她用来对付丈夫,
用来巩固自己地位,用来敲打孙氏那样的竞争者的最强武器。这个孩子,必须是“老爷的”。
而且必须,安然无恙地生下来。我的身份,也从一个差点被打死的阶下囚,
一跃成为了这个“龙种”的专属大夫。我的命,和这个孩子的命,彻底绑在了一起。“是,
小的遵命。”我低头应道,心中百感交集。这算不算是……因祸得福?可我总觉得,
这福气下面,埋着更大的祸根。我被安排住进了一个干净整洁的小院,
就在青儿养胎的院子旁边。吃穿用度,都比我之前当学徒时好了百倍。每天,
我都会去给青儿请脉,开一些安胎的方子。她看到我,眼神很复杂,有感激,有畏惧,
也有茫然。我们之间很有默契地,谁也不去提那天发生的事情。我们都知道,
我们已经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日子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两天。
这两天里,府里风平浪静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我知道,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林夫人在等。等林宏才回来。我也在等,在忐忑不安中,等待着最终审判的降临。这天下午,
我正在院子里晒药材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紧接着,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带着几个家丁,
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。“陈安!老爷回来了!让你立刻去前厅回话!”管家的声音尖利刺耳,
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我心里一沉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我放下手里的药材,
整理了一下衣袍,跟着他们往外走。一路上,遇到的下人们都对我指指点点,那眼神,
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脚步保持平稳。还没走进前厅,
一股骇人的威压就扑面而来。我看到一个身材魁梧,面容刚毅的中年男人,正端坐在主位上。
他穿着一身墨色长袍,不怒自威,一双鹰隼般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门口。他就是林宏才。
林夫人坐在他的下首,脸色苍白,眼眶泛红,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。我被家丁推搡着,
踉跄着进了大厅,跪在中央。“你就是陈安?”林宏才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股金石之气,
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。“是……是小的。”他站起身,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,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。巨大的阴影将我笼罩。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,
混杂着风尘和煞气的味道。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,眼神如同实质,
仿佛要将我整个人都看穿。“抬起头来。”我颤抖着,缓缓抬起头。“就是你,
说我……和我儿子的一个丫鬟,有了孩子?”他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荒谬的笑意,但眼底,
却是深不见底的寒冰。我不敢说话,只能重重地磕了一个头。他身后的林夫人,
适时地用手帕擦了擦眼角,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林宏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。他猛地一伸手,
捏住了我的下巴,强迫我与他对视。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有力,
我感觉自己的下颚骨都快要被捏碎了。“小子,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“现在改口,
说你看错了,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“否则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,但那眼神里的杀意,
已经说明了一切。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机会?这哪里是机会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