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旖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的声音嘶哑干裂,像是被砂纸磨过:“……什么东西?”
她在这个王府里,除了几件粗布衣裳,哪里还有什么“东西”。
张嬷嬷冷笑一声,像是早就料到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,从袖中掏出一张薄薄的纸,轻蔑地甩在云旖的脸上。
“这是王爷开恩,许你自赎的身契。拿着它,滚去账房领了你这十几年的例银,然后——”她顿了顿,眼中满是幸灾乐祸,“——天黑之前,离开王府。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了,别不知好歹。”
身契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,劈在了云旖混沌一片的脑海里。
她颤抖着手,拿起那张纸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,以及“准予自赎”四个大字,末尾盖着摄政王府鲜红的印鉴。
原来,他连赶她走,都懒得亲自开口。
云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喑哑破碎,听得人毛骨悚然。
“你笑什么?”张嬷嬷被她笑得心里发毛,厉声喝道。
云旖没有回答,只是用尽全力,将那张身契死死攥紧在手心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与此同时,屋外传来了震天的锣鼓声和喧闹的人声。
“正妃娘娘的嫁妆队伍进城了!”
“快!那边的红绸挂歪了!仔细你们的皮!”
“还是咱们王爷有面子,这聘礼排场,半个京城都铺满了!”
喜庆的喧嚣与这间破屋里的死寂,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。那一声声“恭贺王爷大喜”,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,反复凌迟着云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这十二年,她不是他的爱人,甚至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她只是他床榻边一个暖脚的物件,一个解闷的玩意儿,一件用旧了、惹了麻烦、现在终于可以随手丢弃的垃圾。
张嬷嬷见她不说话,只当她是被吓傻了,又狠狠地啐了一口,嫌弃地挥了挥手:“晦气!赶紧滚!”
说完,她便捂着鼻子,像躲避瘟疫一样快步走了出去。
云旖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越来越热闹的锣鼓声,那声音仿佛有生命一般,拼命地往她耳朵里钻,要将她最后一丝理智也吞噬殆尽。
她缓缓地、一寸寸地从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坐了起来。
每动一下,下腹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,提醒着她刚刚失去的那个孩子,以及那个男人冰冷无情的脸。
她赤着脚下地,冰冷的地面冻得她一个激灵,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她走到那个缺了一角的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个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,眼神空洞得像个活死人的自己。
这就是云旖。
这就是那个爱了萧洛廷十二年,为他卑微到尘埃里,最后连孩子和尊严一起葬送的傻子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。
“十二年……”她对着镜子里的人,一字一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又冷得像冰,“十二年,我活得像条狗。”
不,连狗都不如。狗尚且能得到主人的几分垂怜,而她,只有一句“省去麻烦”。
她慢慢抬起头,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做粗活而布满薄茧的手上。
就是这双手,曾为他洗手作羹汤,为他包扎伤口,为他研墨铺纸,也曾无数次在深夜里,卑微地触碰过他的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