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，他终于开口，只说了两个字：“甚好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拿起契书，从袖中取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狼毫小笔，蘸了蘸砚台里新磨的墨，在契书末尾，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江砚。
签罢，他将契书推回，随即又从怀中取出那枚柳知微见过的玄铁令牌，一同放在桌上，推了过去。
“成交。”江砚的声音依旧平淡，“这枚令牌可调动我在城西的三处暗桩。柳小姐收好。”
柳知微伸手，将契书与令牌一并收入袖中，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铁牌时，她心中那块悬了数日的巨石，终于落了地。
契约既定，气氛却未见丝毫缓和，反而因这实质性的捆绑而生出一种更微妙的张力。
柳知微正欲起身告辞，楼下大堂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，夹杂着桌椅碰撞与杯盘碎裂的刺耳声响。
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。
只见大堂中央，顾文远正带着几名管事气势汹汹地站着，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小几，对茶楼掌柜厉声呵斥着什么。因隔得远，听不清言语，但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，却看得一清二楚。
江砚面色一沉，低声道：“顾家的动作比你我想的还要快。他们已经开始排查你可能落脚的商铺，准备在行内封杀你。”
柳知微顺着顾文远的目光看去，他正指着墙上悬挂的京城商铺分布图，似乎在逐一盘问。她看着那张气急败坏的脸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她轻声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，“他们以为断了我的货源，我就无路可走？江大人，借你的暗桩一用。”
她转头，目光灼灼地看着江砚：“我要在顾家的眼皮子底下，拿下城东那家濒临倒闭的‘锦绣阁’。”
江砚看着她笃定的侧脸，阳光透过窗棂，在她纤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金边，那双清亮的眸子里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，也闪烁着智慧的光芒。
他眼中的探究，不知不觉间，已化作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。
一场针对顾家的商业伏击，在这小小的茶楼雅间中悄然成型。而楼下那个还在肆意发泄着怒火的顾文远，无论如何也想不到，他费尽心机要找的人，就在他头顶之上，与他最大的敌人，结成了最致命的同盟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城东的“锦绣阁”三日后的黄昏，终于卸下了最后一块门板，悄无声息地开张了。
没有宾客云集，没有锣鼓喧天，甚至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未曾挂出。柳知微一袭素色长裙，立于空旷的铺子中央，空气中弥漫着新漆与木料的生涩气味。她面前，是她用变卖嫁妆换来的五千两白银砸下去后，唯一能拿出的东西——一个容光焕发、眼神却带着几分怯懦的中年男人，以及他手中那只小巧的白瓷盒。
盒中，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、色泽如冻蜜的丸子。
“这便是‘冷香丸’？”柳知微的指尖轻轻拂过瓷盒边缘，声音清冷，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是，是。”那被柳知微从泥潭中挖出来的调香师王师傅，紧张地搓着手，“按东家的方子，弃了熏烧之法，以秘制花油浸润，再以蜂蜡凝形。无需焚燃，佩于身侧，体温自会催发其香，幽而不散，清冽回甘……这、这简直是闻所未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