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聿亭有个秘密的癖好,他痴迷于那些精致易碎、像是没了灵魂的洋娃娃。
而我,就是他最完美的作品。
三年前,他从一场大火里将我救出,却也亲手折断了我的双翼。
他剥夺我行走的权利,只因嫌我小腿会生出不甚美观的肌肉。
为了这份极致的病态美,他甚至命人用镊子,将我四肢上新生的绒毛一根根拔净。
每当他俯身,用审视艺术品的目光描摹我的轮廓时,我脑中闪过的,全是他背着我冲出火海时,那被烈焰烧灼的后背。
可现在,他却用近半的火灾抚恤金,去捧一个地下拳场的女拳王。
一墙之隔,他嗓音里是满足后的慵懒:“月玲珑?
不过是我养着解闷的娃娃罢了。
”我攥紧轮椅冰冷的扶手,听着那些放肆的哄笑。
封聿亭,你是不是忘了,恐怖故事里最不受控制的,恰恰就是那些被夺走一切的洋娃娃。
“玲珑,腿张开些,不然裙子就不好看了。”
封聿亭的声音很温柔,像是情人间的呢喃。
他蹲在我面前,骨节分明的手指,仔仔细细地整理着我裙摆上的每一丝褶皱。这是一条月白色的丝绸长裙,布料光滑冰凉,像水一样贴着我的皮肤,却也冷得我打了个哆嗦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,抬起头,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盛着一丝不悦。
“冷?”
我下意识地想摇头,但他已经站起身,将自己的元帅外披解下,盖在了我的腿上。那厚重的羊绒带着他身上特有的冷杉与硝烟混合的气息,将我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。
可那外披实在太重,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。
“大帅,我……”我想说我不用。
“听话。”他只说了两个字,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我闭上了嘴。
三年来,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窒息感。
三年前,我叫叶青芜,是燕京大学一名普通的女学生。一场突如其来的剧院大火,将我的人生烧成了两截。前半生,我自由自在,无拘无束。后半生,我成了封聿亭的月玲珑,一个被圈养在元帅府,连路都不能走的精美摆设。
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被大火烧坏了双腿。只有我自己清楚,我的腿没坏,坏的是封聿亭的审美。
他从火场里救出了我,给了我新生,也给了我一个gildedcage。他不允许我走路,因为常年走路的人小腿会有肌肉线条,破坏了那种脆弱的美感。
他不允许我身上有任何毛发,每隔三天,女佣就会用镊子一根一根地将那些新生的绒毛清理干净,那种细密的刺痛,至今仍会让我从噩梦中惊醒。
他为我设计了无数华美的衣裙,却独独没有一条裤子。
他将我变成了他口中最完美的“洋娃娃”,月玲珑。
而我,因为那场火,因为他奋不顾身的救援,默许了他所有的荒唐行径。我告诉自己,他是我的救命恩人,我该偿还。
“大帅,我们这是要去哪儿?”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中升起一丝不安。这不是回元帅府的路。
“带你去看个热闹。”他轻描淡写地回答,指尖却在我冰凉的脸颊上轻轻滑过,“今晚有个有意思的玩意儿,我想让你也看看。”
他口中的“玩意儿”,带着一股血腥的**感。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戒备森严的地下入口。厚重的铁门被拉开,一股混杂着汗水、酒精和狂热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是地下拳场。
刺耳的嘶吼和咆哮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撕裂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荷尔蒙气息。封聿亭显然是这里的常客,侍者恭敬地将我们引向了二楼最好的包厢。
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楼下的混乱与血腥隔绝开来,却又能将一切看得一清二楚。
八角笼里,两个肌肉虬结的男人正在进行着野兽般原始的搏斗,每一次拳头到肉的闷响,都让楼下的看客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。
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下意识地别开了脸。
封聿亭轻笑一声,凑到我耳边:“怎么,不喜欢?”
“有些……吵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很快就不是他们了。”他的目光落在下方的拳台上,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,那是混杂着占有欲和欣赏的火热,“我今晚的角儿,就要上场了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拳台的另一端,一个穿着红色紧身背心的女人正缓缓走上台。她身形高挑,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,一头利落的短发下,是一张极其美艳却又带着几分野性的脸。
她的眼神像一头准备捕猎的豹子,锐利,危险,充满了生命力。
这个女人,与我,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。
她是燃烧的火焰,而我,是冰封的湖泊。
随着她上场,整个拳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最高点。人们疯狂地嘶吼着一个名字。
“赤焰!赤焰!”
赤焰,像火一样的名字。
我身旁的封聿亭,眼神也变得专注而狂热。那是我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神情。他看我的时候,是欣赏,是把玩,是审视一件完美的作品。而他看那个叫赤焰的女人时,眼神里燃烧的,是同类之间的吸引和征服欲。
我心头莫名一紧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。
这场比赛毫无悬念。赤焰的对手是个体格壮硕的外国男人,但在她灵活而致命的攻击下,不到十分钟就轰然倒地。
终场的**响起,全场沸腾。
封聿亭站起身,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意。“玲珑,在这儿等我。”他揉了揉我的头,语气像是在安抚一只宠物,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离开了包厢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然后目光落回拳台上。赤焰高高举起双臂,享受着全场的欢呼,汗水顺着她紧实的下颚线滑落,在灯光下闪着光。
这一刻,她就像是这个世界的主宰。
而我,只是一个坐在轮椅上,连站立都做不到的旁观者。
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心头。
就在这时,包厢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。几个穿着奢华的男人簇拥着一个侍者走了进来,他们以为包厢里没人,说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。
“封大帅今晚可是下足了血本啊,听说为了捧这个赤焰,拿了小半的家当出来?”
“何止!我听说连当年火灾政务院批下来的那笔抚恤金都动了!”
抚恤金……我的呼吸一滞。那笔钱,是用来补偿我在大火中失去的一切的。封聿亭曾对我说,这笔钱他会替我好好存着。
“为一个女人,至于吗?”
“你懂什么!这个赤焰可不一般,够野,够辣!跟元帅府里那个病恹恹的洋娃娃可不一样。”
“嘘……小声点,那洋娃娃不就是封大帅照着他心里的白月光找的替代品么,你提这个不是找不痛快?”
“什么白月光替代品,依我看,充气娃娃还差不多!”
“就是啊,听说连路都不让走,养得跟个废人似的。怕不是封大帅让她当众脱衣服,她都不会说半个不字……”
后面的话,淹没在一片暧昧的哄笑声里。
“好了。”
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,打断了他们的议论。
是封聿亭。
他回来了。
“这些话,下不为例。”他轻飘飘地说着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那几个人立刻噤了声,讪笑着退了出去。
门被关上,世界瞬间安静了。
可那些污秽的、刺耳的话,却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,疯狂地扎进我的大脑,让我的脑袋嗡嗡作响。
洋娃娃。
充气娃娃。
替代品。
轮椅冰冷的金属扶手,透过华美的丝绸裙摆,将寒意渗进我身体的每一寸。
我死死攥着扶手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。
原来……是这样。
原来这三年扭曲的爱护,这病态的审美,这份我以为是救赎的感情,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。
他不是爱我,他只是爱一个“像他白月光的我”。
封聿亭,你是不是忘了,恐怖片里最大的不确定因素,就是被逼到绝境的洋娃娃。
她会活过来,然后,报复所有伤害过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