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鸩杀那日,夫君正用我的嫁妆做聘礼,迎娶他的新妇。
血从喉间涌上来时。
我听见殿外唢呐震天。
正红绸花挂满廊柱——用我的银子买的。
萧霁的声音隔着门传来:
“沈氏病薨,按侧妃礼制下葬即可。”
“莫误了吉时。”
指甲抠进砖缝。
原来如此。
五年痴心。
全族三十七条人命。
抵不过江欲晚一句:
“霁哥哥,我要凤冠霞帔。”
……
意识涣散之际。
有声音穿透骨髓:
“若重活一世——”
“你要如何?”
我咬碎满口血沫:
“我要他们。”
“血债血偿。”
再睁眼时。
椒香扑鼻。
眼前是十六岁的闺房。
菱花镜里。
少女青丝如瀑。
眼底还蓄着将落未落的泪——
正是接到赐婚圣旨那日。
前世我喜极而泣。
殊不知那是沈家灭门的开端。
“姑娘怎么又发呆?”
丫鬟春熙推门进来。
托盘中嫁衣如火。
“萧世子差人送来的。”
“说让您试试尺寸。”
红绸刺痛双目。
前世也是这样。
萧霁亲手为我披上嫁衣。
在我耳边说:
“阿墟,此生绝不负你。”
后来他将这衣裳。
扔进焚烧疫病的火堆。
“晦气。”
我抚过刺绣上的鸾鸟。
针脚细密。
是宫内绣娘三月之功。
“退回去。”
春熙愣住:“可这是世子……”
“就说——”
我抬眼望向窗外。
梧桐叶正落向井台。
“沈墟福薄。”
“受不起这般贵重之物。”
消息传到靖北侯府时。
萧霁正在练剑。
剑锋削断一丛晚菊。
“她真这么说?”
侍从低头:“沈姑娘原话如此。”
“还让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。”
“强求反倒不美。”
萧霁收剑入鞘。
眼底掠过讶色。
昨日还羞红脸扯他袖角的少女。
今日忽然疏离如隔山海。
“备马。”
他擦过剑穗上的玉珠。
那还是沈墟及笄时送的。
“去沈府。”
我在后园喂鱼时。
他闯了进来。
锦衣玉带。
眉眼依旧清朗如霁月。
前世我就是溺死在这双眼里。
“阿墟。”
他放缓语气:
“可是生我的气?”
“婚期定得仓促。”
“但我已求母亲——”
“世子多虑了。”
我撒了把鱼食。
锦鲤争相涌来。
“圣旨赐婚。”
“岂是你我能置喙的。”
他伸手来碰我肩。
我侧身避开。
指尖擦过空处。
萧霁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你究竟怎么了?”
怎么了?
我想起前世此刻。
他在这里搂着我。
说会护沈家周全。
三个月后。
我父兄战死雁门关。
尸首运回那日。
兵部侍郎弹劾他们通敌。
证据是萧霁“搜”出来的。
“只是忽然想明白。”
我转过身。
直视他眼睛:
“世子要的究竟是沈墟。”
“还是沈家那八十万两军饷?”
他瞳孔骤缩。
风吹过莲池。
残荷沙沙作响。
萧霁的表情变了三次。
从错愕到慌乱。
最后定格为委屈:
“你怎会这样想我?”
“阿墟,我待你之心——”
“可昭日月。”
多熟悉的台词。
前世他每次骗我前。
都会先说这句。
我忽然笑了:
“那世子敢对天发誓么?”
“若对沈家存有半分利用之心。”
“便让你所求皆落空。”
“所爱皆离散。”
“永失帝心。”
“孤绝终老。”
每说一句。
他脸色白一分。
到最后。
连唇都失了血色。
“你……”
“不敢?”
我逼近一步:
“还是不能?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母亲的声音响起:
“阿墟,萧世子——”
话未说完。
萧霁已拂袖而去。
经过我身边时。
他压低嗓子:
“你知道了什么?”
我没有回答。
只俯身拾起他掉落的那块玉佩。
上面刻着靖北侯府的徽记。
前世我宝贝般贴身戴了五年。
临死前才发现。
内侧有行小字——
“赠晚妹”。
江欲晚的晚。
真是。
可笑至极。
母亲担忧地拉住我:
“你怎么得罪世子了?”
“婚期将近——”
“这婚成不了。”
我平静道。
母亲倒抽冷气:
“圣旨已下……”
“那就让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我握紧玉佩。
棱角硌进掌心:
“母亲可信我一次?”
“三个月内。”
“沈家必有大祸。”
“而祸源——”
“就在靖北侯府。”
当夜我做了噩梦。
梦见父兄被万箭穿心。
血染透雁门关的沙土。
萧霁站在城楼上。
搂着江欲晚。
冷眼旁观。
醒来时枕巾湿透。
窗外梆子敲过三更。
我赤脚下床。
从妆匣最底层翻出一枚钥匙。
那是外祖母临终前给的。
说若遇灭顶之灾。
可去城西“碎玉轩”。
寻一个叫兰因的人。
前世我没用上。
等想起时。
沈家已无人可救。
三日后。
我以采买胭脂为名出府。
碎玉轩是间古董铺子。
门脸冷清。
掌柜是个白面中年人。
正在拨算盘。
“客官想看什么?”
“我找兰因公子。”
他手指一顿:
“姑娘找错地方了。”
“外祖母姓谢。”
“闺名蕴章。”
我轻声道:
“她说若提这个名字——”
“公子会见我。”
掌柜打量我片刻。
掀帘进了后堂。
等待时我看向多宝阁。
那里摆着只青玉镇纸。
刻着前朝徽记。
前世它在萧霁书房见过。
说是江欲晚送的“心意”。
原来从这时起。
他们已开始收集——
谋逆的证据。
冷汗浸透脊背。
“沈姑娘。”
清润嗓音响起。
帘后转出个人。
月白长衫。
眉眼温润如江南烟雨。
却坐在轮椅上。
膝上盖着薄毯。
“我是兰因。”
他微笑:
“谢老夫人外孙女。”
“果然姿容不凡。”
我屏退丫鬟。
直截了当:
“我想与公子做交易。”
“哦?”
他沏茶的手很稳:
“沈姑娘能给我什么?”
“靖北侯府通敌的证据。”
茶杯轻响。
热水溅出几滴。
兰因抬眼看我:
“这话若传出去——”
“沈家九族都不够杀。”
“所以不会传出去。”
我迎上他目光:
“除非公子想让宫里那位。”
“知道你在查他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兰因眼底的温润寸寸剥落。
露出内里淬冷的锋芒: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不重要。”
我端起茶盏:
“重要的是——”
“我们有共同的敌人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
只有煮水声咕嘟作响。
最后他笑了:
“沈姑娘不像十六岁。”
“死过一回的人。”
我轻声说:
“自然不同。”
他没追问。
只转动轮椅到窗边:
“你要什么?”
“三个月后雁门关将有大战。”
“我要你保住我父兄性命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我顿了顿:
“教我怎么在京城。”
“织一张网。”
一张能网住靖北侯府。
网住所有仇人的。
天罗地网。
离府前。
兰因给了我三样东西。
一是暗卫符。
可调动十二名“碎玉卫”。
二是名册。
记录着各府邸秘辛。
三是封信。
“去城南永宁坊。”
“找一个叫卫挽苍的铁匠。”
“他会是你需要的刀。”
我接过时。
手指擦过他掌心。
冰冷。
无温度。
像他这个人。
“公子为何帮我?”
“不是帮。”
兰因望向庭院里的枯树:
“我欠谢老夫人一条命。”
“现在还给你。”
“仅此而已。”
永宁坊烟火熏天。
打铁声震耳欲聋。
卫挽苍赤着上身。
肌肉虬结。
正在锻一柄陌刀。
火星溅到脚边也不躲。
“客官打什么?”
“打一把能斩奸佞的刀。”
我摘下帷帽。
他动作顿住。
目光落在我脸上:
“女子用刀?”
“不。”
我将信推过去:
“是用刀的人。”
他拆信看了片刻。
忽然单膝跪地:
“卫某残躯。”
“竟还有人记得。”
信里写着他父亲的名字。
三年前含冤而死的兵部主事。
而害他全家的——
正是靖北侯府。
七日后。
春熙慌慌张张跑进闺房:
“姑娘,出事了!”
“靖北侯府送来退婚书。”
“说……说您身染恶疾。”
“恐误子嗣。”
满府哗然。
母亲气得晕厥。
父亲要去面圣。
我拦住他:
“不必。”
“他们会求着回来的。”
果然。
午时刚过。
萧霁的母亲。
靖北侯夫人亲自登门。
赔着笑脸说下人传错话。
婚约照旧。
还添了十二抬“赔罪礼”。
父亲冷脸:
“侯府门槛高。”
“小女攀不上。”
“沈大人莫说气话——”
侯夫人瞥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淬着毒:
“圣上赐婚。”
“岂是你我说了算的。”
送走她后。
父亲问我:
“你究竟做了什么?”
“女儿只是——”
我摩挲袖中暗卫符。
“让太后知道。”
“靖北侯府私吞了江南织造局的银子。”
“而其中三万两。”
“进了江欲晚的私库。”
三日后宫宴。
我随母亲赴宴。
萧霁与江欲晚同行而来。
她穿着缕金百蝶裙。
鬓边那支东珠簪子。
正是用那三万两买的。
太后赏的。
经过我身边时。
江欲晚“哎呀”一声。
将酒洒在我衣袖上。
“姐姐恕罪。”
她楚楚可怜地缩向萧霁身侧: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前世我会忍。
还会安慰她“无妨”。
但现在——
我抬手。
将整壶琼浆倒在她头上。
酒液顺着发髻流淌。
东珠滴答作响。
满殿寂静。
“现在我是故意的。”
我微笑:
“妹妹也恕个罪?”
萧霁暴怒而起:
“沈墟你——”
“世子慎言。”
我截断他的话:
“江姑娘不过商户养女。”
“我乃陛下亲封县君。”
“她失仪在先。”
“我小惩大戒。”
“有何不可?”
转向脸色铁青的靖北侯:
“还是说——”
“在贵府眼里。”
“这不知来历的女子。”
“比圣上亲赐的体面更重?”
字字如刀。
靖北侯攥紧酒杯。
最终呵斥萧霁:
“还不坐下!”
又对江欲晚:
“去后殿整理仪容。”
“别在这儿丢人现眼。”
江欲晚含泪离去时。
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我太熟悉了。
和前世毒杀我前。
最后一瞥。
一模一样。
宴至中途。
我借更衣离席。
刚走到御花园暗处。
就被拽进假山。
萧霁将我按在石上:
“你最近很不对劲。”
“到底想做什么?”
月光漏进缝隙。
照亮他狰狞的脸。
我忽然觉得可笑。
前世怎么会爱上这种人。
“放开。”
“我不放!”
他压低声音:
“阿墟,我们好好谈谈——”
“谈什么?”
我抬起膝盖。
狠撞在他腿间。
萧霁闷哼着松手。
我拔下金簪抵住他喉咙:
“再碰我一下。”
“我就喊非礼。”
“看明日御史弹劾靖北侯世子——”
“在宫宴上轻薄未婚妻。”
“陛下会怎么想?”
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:
“你疯了……”
“对。”
簪尖刺破皮肤:
“从你们算计沈家那刻起。”
“我就疯了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萧霁慌忙后退。
消失在夜色里。
我整理衣襟。
从假山另一侧走出。
却撞见个人。
月白宫装。
轮椅停在玉兰树下。
兰因似笑非笑:
“县君好手段。”
“公子看戏看得可开心?”
“尚可。”
他转动轮椅靠近:
“不过提醒一句。”
“江欲晚已去慈宁宫告状。”
“说你仗势欺人。”
“哦?”
我挑眉:
“然后呢?”
“太后命你即刻过去。”
他顿了顿:
“她准备了鸠酒。”
“若你应对不当——”
“‘暴毙’宫中也是常事。”
玉兰花落在我肩头。
香气甜腻如蛊。
我忽然想起。
前世太后最疼江欲晚。
因为她们是同乡。
都来自——
江南织造局所在的。
苏州。
“多谢公子报信。”
我蹲下身。
平视他眼睛:
“若我今夜能活着出宫。”
“三日后碎玉轩见。”
“有份大礼相赠。”
兰因眼底泛起涟漪:
“什么礼?”
“公子寻了三年的人。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
他手指猛然收紧。
毯子滑落半角。
露出腰间一枚旧玉佩。
上面刻着——
前朝公主的徽记。
我终于确认。
前世那个传说。
是真的。
宦官兰因。
是前朝遗孤。
他入宫。
是为复仇。
慈宁宫灯火通明。
我刚进殿。
茶盏就砸在脚边。
“跪下!”
太后端坐凤椅。
江欲晚跪在旁侧。
眼睛哭得红肿。
“沈氏,你可知罪?”
“臣女不知。”
我挺直脊背:
“请太后明示。”
“当众羞辱官眷。”
“还敢狡辩!”
“羞辱?”
我看向江欲晚:
“江姑娘说臣女羞辱你?”
“可有什么证据?”
她抽噎着:
“那么多人都看见了……”
“看见什么?”
我步步紧逼:
“看见你自己打翻酒壶?”
“还是看见我为你擦拭——”
“你却打翻第二壶?”
江欲晚愣住。
显然没料到我会颠倒黑白。
“太后明鉴。”
我俯身叩首:
“臣女与江姑娘无冤无仇。”
“何故当众为难?”
“反倒是她——”
我抬起脸。
泪恰到好处滑落:
“自半年前与萧世子相识后。”
“屡次挑衅臣女。”
“今日更是故意泼酒。”
“想毁我御赐宫装。”
“臣女惶恐。”
“只能小惩大戒。”
“以全皇室颜面。”
殿内死寂。
太后盯着我。
眼神锐利如鹰。
良久。
她忽然笑了:
“好个伶牙俐齿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江欲晚急道:“太后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太后冷冷瞥她:
“哀家还没问你。”
“那支东珠簪子。”
“是哪来的?”
江欲晚脸色煞白。
那是贡品。
她一个商户养女。
根本不该有。
“臣……臣女……”
“是靖北侯夫人赏的?”
我轻声接话:
“可臣女记得。”
“上月侯府还向内务府借支。”
“说俸禄未发。”
“连老夫人的药钱都赊着。”
“哪来这般贵重的赏赐?”
每一句。
都敲在致命处。
太后缓缓靠回椅背。
“江氏。”
她声音很轻:
“偷盗贡品。”
“该当何罪?”
江欲晚瘫软在地。
我知道。
这局赢了。
但我也知道。
真正的战争。
才刚刚开始。
出宫时已近子时。
马车行至长街。
忽然停住。
车夫颤声道:
“姑娘,前面……”
我掀开车帘。
看见萧霁站在路中央。
手里提着剑。
身后是十余名黑衣家丁。
月光照亮他扭曲的脸:
“沈墟。”
“今夜你必须死。”
夜风卷起落叶。
我数了数人数。
十二个。
碎玉卫也是十二个。
正合适。
“世子想清楚了?”
我跳下马车:
“当街截杀县君——”
“可是诛九族的罪。”
“那也得有人知道。”
他剑指向我:
“你放心。”
“我会把你埋进沈家祖坟。”
“让你父兄——”
“连你的尸首都找不到。”
真是。
毫无长进的台词。
我叹了口气:
“卫师傅。”
“听见了吗?”
“有人要杀你的雇主。”
话音刚落。
两侧屋檐跃下数道人影。
为首者陌刀如雪。
正是卫挽苍。
他咧嘴一笑:
“姑娘退后。”
“别让血脏了衣裳。”
厮杀声起时。
我退回车内。
透过缝隙看见——
萧霁被卫挽苍一脚踹飞。
撞塌了街边馄饨摊。
家丁如割麦般倒下。
碎玉卫的刀法很特别。
专挑手脚筋。
不致命。
但足以废人一生。
半炷香后。
满地**。
卫挽苍提刀走来:
“留不留活口?”
“留。”
我走到萧霁面前。
他肋骨断了三根。
正大口吐血。
“世子现在信了么?”
我蹲下身:
“沈墟福薄。”
“但命硬。”
“专克你这种——”
“忘恩负义的白眼狼。”
他从齿缝挤出话:
“你……何时……”
“何时布局?”
我接过卫挽苍递来的帕子。
擦掉指尖血迹:
“从你第一次骗我。”
“说只爱我一人那日。”
“萧霁。”
我将帕子扔在他脸上:
“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“你可得——”
“好好活着。”
马车重新驶动时。
卫挽苍在窗外问:
“姑娘为何不杀他?”
“死太便宜了。”
我望向漆黑天际:
“我要他亲眼看着。”
“靖北侯府怎么垮。”
“江欲晚怎么死。”
“他求的一切——”
“如何一一落空。”
就像前世的我。
车帘晃动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。
三更了。
离雁门关之战。
还有八十七天。
离沈家灭门。
还有九十三天。
足够我做很多事。
比如。
明日该去拜访那位——
刚被靖北侯抢了妾室的。
兵部尚书。
又或者。
该让兰因知道。
他要找的那个前朝旧臣。
现在化名藏在——
靖北侯府的别院里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。
我闭上眼。
前世记忆翻涌而来。
父亲被万箭穿心前。
最后一声喊的是:
“阿墟快逃——”
兄长被斩首时。
血溅了三尺高。
母亲在狱中撞墙自尽。
幼弟被流放途中。
冻死在雪地里。
而我在冷宫。
喝着萧霁送来的鸠酒。
他说:
“放心。”
“很快就送他们去陪你。”
一口血沫涌上喉咙。
我睁开眼。
眼底再无半点温度。
“春熙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一早。”
“送帖子去碎玉轩。”
“就说——”
“我要买下那枚青玉镇纸。”
“对。”
“刻着前朝徽记的那个。”
马车停在沈府后门。
我刚下车。
就看见墙角阴影里。
站着个人。
月白长衫。
轮椅无声。
兰因看着满身血迹的我。
又看向远处长街。
“处理干净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江欲晚被太后禁足三月。”
他顿了顿:
“不过靖北侯夫人刚递了牌子。”
“要求提前婚期。”
“说下月十五是吉日。”
我笑了:
“这么急?”
“怕夜长梦多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我推开后门:
“公子明日来取礼时。”
“顺便帮我带句话给太后。”
“什么话?”
我回头。
月光落在眉睫:
“就说——”
“沈墟愿献上江南织造局。”
“十年账本。”
“换一桩婚事自主。”
兰因瞳孔微缩:
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我跨过门槛:
“意味着从今往后。”
“我和靖北侯府——”
“只能活一个。”
门缓缓合拢。
最后一隙里。
我看见他笑了。
很浅。
但真切。
闺房烛火通明。
春熙帮我更衣时。
惊呼出声:
“姑娘肩上……”
铜镜里。
锁骨下方有道旧疤。
是前世萧霁推我撞桌角留下的。
他说:
“看你一眼都恶心。”
现在疤痕还在。
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。
“拿妆粉遮了吧。”
“不必。”
我抚过凹凸的皮肉:
“留着。”
“时时提醒我。”
窗外忽然掠过人影。
卫挽苍的声音低低响起:
“姑娘,有人窥探。”
“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
“身手很好。”
我吹灭蜡烛:
“要活的。”
“是。”
衣袂破风声远去。
我坐在黑暗里。
听着远处隐约的打斗。
忽然想起前世今夜。
萧霁也派人来过。
不是为了杀我。
而是偷走父亲书房里的。
边防布阵图。
三个月后。
那图出现在北狄王庭。
成了沈家通敌的“铁证”。
真是。
步步都算准了。
半炷香后。
卫挽苍提来两个黑衣人。
第三个服毒自尽了。
“死士。”
他掰开尸体的嘴:
“齿间**。”
活着的两个被卸了下巴。
眼神怨毒如蛇。
我蹲下身。
扯开他们衣领。
果然。
左胸有刺青——
靖北侯府的暗徽。
“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。”
“姑娘指……”
“北镇抚司诏狱。”
卫挽苍倒吸冷气:
“那可是锦衣卫——”
“对。”
我微笑:
“就说抓到两个奸细。”
“身上有靖北侯府的标记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我从袖中取出誊抄的边防图。
塞进其中一人怀里:
“这是证物。”
卫挽苍彻底明白过来:
“姑娘是要……”
“以彼之道。”
我望向靖北侯府方向:
“还施彼身。”
天将亮时。
我坐在窗边写东西。
一本册子。
记录着未来三年会发生的事。
雁门关之战。
江南水患。
科举舞弊。
皇子夺嫡……
每一桩。
都能置人于死地。
也能救人于水火。
写到“七皇子坠马”时。
我笔尖顿了顿。
前世萧霁就是借此机会。
搭上这位最后登基的皇子。
现在——
我另起一行:
“永昌十六年十月廿三。”
“西郊猎场。”
“救七皇子者——”
该写谁的名字呢?
我想起兰因那句:
“我欠谢老夫人一条命。”
不。
不够。
我要他欠我的。
越多越好。
笔尖落下:
“沈墟。”
晨光透窗时。
春熙进来惊呼:
“姑娘一夜未睡?”
“嗯。”
我合上册子:
“更衣吧。”
“今日要去碎玉轩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让厨房炖盅冰糖燕窝。”
“用前日宫里赐的血燕。”
“姑娘要补身子?”
“不。”
我对着镜子簪上白玉簪:
“拿去喂狗。”
“后巷那条总来扒门的。”
“癞皮狗。”
春熙似懂非懂地去了。
我看向镜中十六岁的脸。
眼底有血丝。
但光芒狠厉。
像淬过火的刀。
萧霁。
江欲晚。
靖北侯府。
以及——
那些躲在暗处。
分食过沈家血肉的所有人。
准备好了么?
沈墟从地狱爬回来了。
这一次。
我要你们也尝尝。
焚身蚀骨的滋味。
碎玉轩刚开门。
我就走了进去。
兰因在里间煮茶。
轮椅边放着个锦盒。
“姑娘要的东西。”
他推过来。
我打开。
青玉镇纸泛着幽光。
前朝徽记清晰可见。
“礼尚往来。”
我取出封信。
里面是那个前朝旧臣的藏身处。
还有——
他妹妹的下落。
兰因拆开看时。
手指在颤抖。
“她……还活着?”
“在靖北侯府的庄子里。”
我轻声道:
“被当成药人试毒。”
“我去看过。”
“已经神智不清了。”
茶杯碎裂。
瓷片扎进他掌心。
血滴在宣纸上。
洇开如残梅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”
“因为现在告诉你——”
我按住他流血的手:
“你才会真正信我。”
四目相对。
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。
和杀意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
我包扎着他的伤口:
“七日后西郊猎场。”
“帮我救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当朝七皇子。”
兰因猛然抬眼:
“你要涉入党争?”
“不。”
我系好绷带:
“我要你涉入党争。”
“然后——”
“把我推到他面前。”
离开碎玉轩时。
怀里多了两样东西。
青玉镇纸。
和一枚玄武铁令。
“见令如见我。”
兰因说:
“碎玉卫随时听调。”
“包括我。”
马车驶过长街。
我摩挲着铁令上的纹路。
忽然想起前世。
萧霁登基那日。
从兰因尸身上搜出同样的令牌。
他说:
“这阉狗竟真是前朝余孽。”
“死不足惜。”
然后一把火烧了碎玉轩。
连里面十三名学徒。
都没放过。
而现在。
这枚令牌在我手里。
历史——
该改写了。
车帘忽然被风吹开。
我看见街角站着个人。
蓑衣斗笠。
身形佝偻。
正盯着碎玉轩的招牌。
那眼神。
像毒蛇盯住猎物。
我心脏骤缩。
是靖北侯府的暗探头子。
前世就是他找出兰因的身份。
我放下帘子:
“改道。”
“去北镇抚司。”
车夫愣住:“姑娘要去——”
“报案。”
我握紧铁令:
“就说发现前朝余孽踪迹。”
“请指挥使大人——”
“亲自来拿人。”
马车调转方向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人。
他还站在原地。
浑然不知。
自己已经成了——
我送给锦衣卫的。
第一份投名状。
猎杀开始了。
而这次。
我才是握弓的人。
北镇抚司的石狮子。
獠牙上沾着晨露。
像刚饮过血。
我递名帖时。
值守的锦衣卫斜眼看我。
“沈县君?”
“指挥使正在审要犯。”
“没空见女眷。”
我摘下发间金簪。
塞进他手里。
“劳烦通传。”
“就说——”
“有人要送他一场泼天富贵。”
他掂了掂簪子分量。
转身进去了。
半盏茶后。
我被领进偏堂。
指挥使陆昭背对着门。
正在看墙上舆图。
“县君好大口气。”
他声音沙哑如磨砂:
“泼天富贵?”
“北镇抚司最不缺的。”
“就是富贵。”
我解下披风。
露出里面的青玉镇纸。
“那这个呢?”
他转身。
目光落在镇纸上。
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前朝旧物。”
“从哪来的?”
“靖北侯府暗探身上。”
我缓步上前:
“那人此刻。”
“就在碎玉轩外盯梢。”
“陆大人现在去。”
“还能抓个活的。”
陆昭盯着我。
眼神锐利如鹰。
“你为何要报官?”
“我与靖北侯世子有婚约。”
我垂眸:
“却发现未来婆家——”
“藏着前朝余孽。”
“自然该大义灭亲。”
他笑了。
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沈县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