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层像被揉皱的银箔，在天际铺展出连绵的褶皱。凌夏第无数次扒着飞艇边缘的木栏往下看时，靴底的铜钉在磨损的木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。她的帆布背包里塞着半块干硬的麦饼，还有从市集上淘来的、据说能指引“浮空岛”方向的黄铜罗盘——此刻那指针正疯了似的打转，银亮的盘面映出她被风扫得发红的脸颊。
“再往前飞就是‘迷雾带’了，小姑娘。”掌舵的老船夫用粗糙的手掌敲了敲船舷，他羊皮袄的袖口沾着经年累月的油渍，“老一辈说那里面藏着吃人的雾兽，进去的就没出来过。”
凌夏回过头，马尾辫上的红绳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咧开嘴笑的时候，左边犬齿旁有颗小小的虎牙：“我奶奶说，雾兽其实怕火。”她晃了晃背包侧袋里的火折子，黄铜外壳在阳光下闪了闪，“而且我运气好，真的。”
老船夫扯了扯嘴角，没再说话。飞艇的帆布被风灌得鼓鼓囊囊，发出沉闷的嗡鸣，像头疲倦的巨兽在云海中跋涉。凌夏重新转向外侧，目光穿过越来越浓的白雾，忽然看见雾霭深处有个灰黑色的轮廓——不是云，不是山，是悬浮在半空的陆地，边缘缭绕着淡紫色的光晕，像块被遗落在天上的翡翠。
“看！”她拍着木栏大喊，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，“是浮空岛！”
老船夫眯起眼望了半天，最后只是往烟斗里塞了把烟丝：“你自己去吧，飞艇到不了那地方。”他从舱底拖出个充气皮筏，“顺着气流漂过去，能不能靠岸就看你的‘运气’了。”
凌夏跳上皮筏时，帆布背包撞在筏子边缘，发出哐当一声。她回头朝老船夫挥挥手，皮筏已经被一股莫名的气流推着，悠悠地滑进了迷雾深处。罗盘的指针终于不再乱转，稳稳地指向那片悬浮的陆地，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。
穿过最后一层浓雾时，阳光忽然砸了下来。凌夏下意识地抬手挡眼，指缝间漏进的光里，她看见成片的琉璃色树木，树干上缠绕着会发光的藤蔓，花瓣像碎掉的星星，簌簌地往下掉。远处有瀑布从岛的边缘坠下，却没落入云海，而是在半空化作了细雨，折射出一道横贯天际的彩虹。
皮筏在一片浅滩停下，水底的鹅卵石泛着珍珠般的光泽。凌夏踩着微凉的水跳上岸，刚走两步，脚下的泥土突然动了——不是松动，是像活物一样蜷缩起来，形成一道半尺高的土坎，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她愣了愣，蹲下身戳了戳那土坎。触感是坚硬的石头，却带着微弱的温度。就在这时，头顶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，一只羽毛像晚霞般绚烂的鸟落在旁边的树枝上，尖喙开合，发出的竟是清晰的人声：“外来者？这里可不是谁都能闯的。”
凌夏仰头看它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你会说话？”
灵鸟歪了歪头，尾羽扫过发光的藤蔓，溅起一串细碎的光粒：“我是守岛鸟阿绯。你是谁？来浮空岛做什么？”
“我叫凌夏。”她指了指背包里的罗盘，“我奶奶说，我爸妈当年就是来浮空岛了，再也没回去。我来找人。”
阿绯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，忽然振翅飞起：“跟我来。有人要见你。”
凌夏赶紧跟上。灵鸟飞得不快，始终保持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。沿途的景色越来越奇特：有的石头会随着她的脚步变换颜色，有的花草会发出像风铃一样的声音，还有一片雾气缭绕的沼泽，里面偶尔会浮出半透明的影子，细看竟像是人的梦境碎片——有奔跑的孩童，有燃烧的木屋，还有一双紧握的手。
“那是雾兽的巢穴。”阿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，“它们以梦境为食，别靠太近，会被拖进幻境里。”
凌夏赶紧收回目光，加快了脚步。穿过一片开满蓝色花朵的林子，眼前忽然开阔起来——那是一座建在悬崖边的石屋，墙体是由一块块巨大的、表面刻着复杂花纹的石头砌成，那些石头竟在缓慢地蠕动，仿佛有生命一般。石屋前的空地上，站着一个人。
他背对着她，正在凝视远处的云海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，袖口和衣摆处绣着银线勾勒的纹路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。他的身形挺拔，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颈侧，随着风轻轻晃动。
听到脚步声，他转过身来。
凌夏的呼吸顿了顿。那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，轮廓分明，鼻梁高挺，唇线清晰。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，瞳孔的颜色很深，像蕴藏着无尽的夜空，目光落在她身上时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，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秘密。
“你就是凌夏？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像玉石相击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“是。”凌夏握紧了背包的带子，不知为何，在他面前，她那向来引以为傲的“好运气”似乎都收敛了锋芒，“你是谁？阿绯说你要见我。”
“我叫墨渊。”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，又落在她背包侧袋露出的罗盘上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“你手里的罗盘，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“市集上买的。”凌夏把罗盘拿出来，递给他，“摊主说这是从浮空岛流出去的，能指引方向。”
墨渊接过罗盘，指尖触碰到黄铜外壳时，那些刻在盘面上的花纹忽然亮起了淡淡的银光。他的指尖在盘面轻轻摩挲着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抬眼看向凌夏：“你奶奶，是不是叫苏婉？”
凌夏猛地睁大了眼睛：“你认识我奶奶？”
墨渊没直接回答，只是把罗盘还给她：“她让你来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凌夏摇摇头，“是我自己要来的。我想找我爸妈。”她顿了顿，鼓起勇气问，“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？他们叫凌风和林薇。”
墨渊的目光移向远处的云海，那里正有一缕云絮被风吹散，像从未存在过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他们不在岛上了。”
“那他们去哪里了？”凌夏追问，心猛地提了起来。“离开了。”墨渊的声音很轻，“很多年前，就离开了。”
凌夏愣住了，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来之前设想过很多种可能，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。她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
“你奶奶没告诉你真相？”墨渊看着她，眼神里似乎多了些什么。凌夏摇摇头，鼻尖忽然一酸：“她只说我爸妈来浮空岛探险，然后就没消息了。她说这里很危险，但我……”
“这里确实危险。”墨渊打断她，转身走向石屋，“你运气好，没被雾兽盯上，也没踩中活石的陷阱。但这不代表你能一直好运。”
“等等！”凌夏追上他，“你还没告诉我，我爸妈到底怎么了？他们为什么离开？还有，你怎么认识我奶奶的？”
墨渊停下脚步，侧过脸看她。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，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凌夏以为他不会回答，才听到他说：“你想知道的一切，都和这座岛有关。但在那之前，你得先证明，你有资格知道。”
“证明？”凌夏不解。
“这座岛叫‘云烬’。”墨渊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琉璃树、发光藤蔓，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雷蛟栖息的云层，“它不是天然形成的，是被创造出来的。而我，是创造它的人。”
凌夏彻底呆住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，再看看这座悬浮在云端、充满奇幻色彩的岛屿，只觉得这比她听过的任何故事都要离奇。
“创造……这座岛？”她喃喃地重复，“你是说，你是神仙？”
墨渊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不像：“不是神仙。只是一个守岛人。”他指了指石屋门口的一块活石，那石头表面光滑，像块巨大的墨玉，“你能让它为你所用吗？”
凌夏看向那块活石。它静静地卧在那里，表面的纹路随着光线的变化缓慢流动。她试探着伸出手，指尖刚触碰到石头的表面，就感觉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指尖涌上来，同时，脑子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嗡嗡作响，像是无数细碎的低语。
“集中精神。”墨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，“想象你想让它做什么。”
凌夏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。她想起奶奶家门前的石阶，每次下雨都会打滑，奶奶总说要是能有块平整的石板就好了。她在心里默念：变平，变光滑，像块石板。
等她睁开眼时，那块活石真的变了。原本不规则的形状变得方方正正，表面光滑如镜，甚至能映出她惊讶的脸。
“看来，你确实有苏婉的血脉。”墨渊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，“活石只认两种人：创造它的，和拥有‘引灵’天赋的。”他转身推开石屋的门，“进来吧。在你找到离开的方法之前，这里可以暂时落脚。”
凌夏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那块恢复原状的活石，心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，荡开层层涟漪。她不知道这个自称是岛屿创造者的男人说的是真是假，也不知道父母的离开和这座岛到底有什么关系，但她能感觉到，从踏上这座岛开始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石屋里很简洁，只有一张石桌，几把石椅，墙角堆着一些卷轴和一块散发着微光的水晶——那水晶被做成了吊坠的样子，用银色的链子串着，正放在一个木盒里。墙上挂着一张星图，上面的线条和符号复杂难懂，有些标记的位置似乎还在缓慢移动。
墨渊从一个陶罐里倒了两杯透明的液体，递给凌夏一杯：“云泉水，能安神。”
凌夏接过杯子，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土，心里安定了些。水的味道很清甜，带着淡淡的草木香。她喝了两口，忍不住问：“你说我奶奶有‘引灵’天赋？那是什么？”
“能与岛上的生灵沟通，借用它们的力量。”墨渊靠在石椅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“苏婉当年也来过云烬岛。她和你一样，胆子大，运气好，还有着很强的引灵天赋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离开？”
“因为她不属于这里。”墨渊的目光落在墙上的星图上，“云烬岛的存在，本身就是一个平衡。外来者的停留，会打破这种平衡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包括你父母。”
凌夏的心又沉了下去：“他们也是因为这个离开的？那他们现在在哪里？”
墨渊沉默了。他拿起桌上的断剑，剑身在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，断裂处参差不齐，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斩断的。他用手指抚摸着断口，动作轻柔，像是在触碰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。
“有些答案，需要你自己去找。”他放下断剑，看向凌夏，“这岛上有很多秘密，藏在雾兽的幻境里，藏在活石的记忆里，藏在雷蛟守护的核心里。你想知道的，或许都在那里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凌夏看着他，“你既然是创造者，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？”
墨渊的眼神暗了暗，像是有什么深藏的情绪被触动了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夜幕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，缓缓覆盖了云烬岛，那些发光的藤蔓和琉璃树显得更加明亮，勾勒出岛屿的轮廓。
“因为我也有不知道的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比如，我为什么会忘记创造这座岛的初衷，比如，那些离开的人，到底去了哪里。”
凌夏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个强大得近乎神秘的男人，其实也藏着很多孤独。她握紧了手里的罗盘，指针依旧稳稳地指向岛屿的中心。
“那我们一起找吧。”她开口，声音很坚定，“你帮我找我爸妈的消息，我帮你找你忘记的事。”
墨渊回过头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夜色里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，像是揉碎了星辰。过了很久，他轻轻点了点头。
窗外，灵鸟阿绯落在枝头，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。远处的云层里，似乎有雷蛟低沉的嘶吼传来，而沼泽中的雾兽，正吐出一个个斑斓的梦境泡泡，在月光下缓缓浮动。
凌夏知道，她的冒险，才刚刚开始。而身边这个沉默又强大的男人，将会是她这段旅程中，最意想不到的同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