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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,我推开家门,闻到了熟悉的饭菜香。
客厅亮着暖黄的灯,爸爸坐在餐桌旁,面前摆着两碗米饭,还有一盘小炒肉和西红柿鸡蛋汤。
爸爸本来是不会做饭的,但妈妈走后,他被迫又当爹又当妈。
把手烫伤不知多少次才学会煮饭。
我换鞋的动作很轻,想把肿胀的右脸和嘴角的血痕都藏进阴影里。
但我刚挪动步子,爸爸就抬起了头。
“回来了?”
他的声音依然严厉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,
“脸还疼吗?”
我垂下眼,摇了摇头,走到餐桌另一头坐下,小口扒着饭。
色香味俱全的菜吃进嘴却跟酷刑一样,每一次咀嚼都牵动着脸部肌肉。
好疼。
**脆囫囵吞下去。
忽然,爸爸放下筷子,走过来。
我身体下意识地僵硬,后背的肌肉绷紧。
他却只是在我旁边坐下,伸出手,又硬又粗糙的手指带着凉意,轻轻碰了碰我肿得老高的滚烫脸颊。
我触电般瑟缩了一下。
他的手指顿住了,深深叹了口气:
“子轩,爸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,不容易。”
说着说着,他双眼渐红。
褪下了白天班主任的外衣,他变成了一个艰难的单亲爸爸。
“爸爸是班主任,管着五十多个孩子,没有威信,寸步难行,纪律涣散,成绩下滑,校长要找我,家长要怨我。”
“你是爸爸的儿子,你做到最好,表现得最规矩,最优秀,同学们才会服气,才会怕,爸爸需要立威。”
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我的眼角。
那里是一片干燥。
我没有哭。
我只是看着他苍白的脸色,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家居服。
心里某个地方,好像破了个洞。
半晌,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:
“今天......周书言跟我说,我就是个发泄桶,你根本没把我当儿子看。”
爸爸的手僵住。
脸上的悲伤和脆弱像潮水般褪去,换上一种被冒犯的严厉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?!”
爸爸的声音陡然拔高,慈父形象瞬间一扫而空:
“肯定是你先说了什么挑衅书言,就算你嫉妒他,也不该撒谎!”
我闭了闭眼,还是忍不住开口嘲讽:
“我嫉妒他什么,嫉妒他成绩差?嫉妒他没爹?”
“啪!”
狠厉的巴掌声响起。
我被打得直直偏过头去。
原本就肿胀的右脸肿得更高,一瞬间,我的右耳仿佛听不见了。
“你怎么能这么说话?这种恶毒的话,我真不敢相信,是从我亲生儿子嘴里说出来的!”
“亲生儿子......”
我喃喃重复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,甚至想笑,
“所以活该被打得最狠,活该没有尊严是吗?”
“你!”
爸爸气得胸口起伏,指着我的手在抖,
“你简直不知好歹!我辛辛苦苦......”
我熟练地将他大倒苦水的哭诉屏蔽在外。
曾经,这些话能让我瞬间心软,觉得爸爸很辛苦。
可今天,那些话像风一样穿过那个洞,没留下任何痕迹。
为了我好,所以要把我的脸扇肿,所以要用针扎我的嘴。
原来“为我好”,是这样一种刮骨剔肉、尊严尽碎的疼法。
他骂够了,抹把脸站起身,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疲惫的平静,好像刚才的暴怒只是我的错觉:
“行了,你赶紧吃饭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我低下头,继续扒着那碗早已冰冷的饭。
手指在桌下蜷了蜷,摩挲了一下藏在衣袖里的袖珍小本。
快了。
我在心里对自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