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的门是锁着的。
但客厅的沙发上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孩。
她穿着不合身的脏兮兮的裙子,赤着脚,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。
像一团被遗弃的破布。
而我,刚刚下班回家,手里还提着打包的猪脚饭。
这是我家,一个我住了三年的,绝对私密的空间。
陈默站在玄关,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接窜上天灵盖。
他甚至没有换鞋。
大脑一片空白,手里的猪脚饭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油腻的汤汁溅开,弄脏了他唯一一双还算体面的皮鞋。
他没管。
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客厅那个不速之客身上。
女孩似乎被这声响动惊到,身体猛地一颤,把头埋得更深了,像一只受惊的鹌鹑。
她是谁?
怎么进来的?
撬锁?还是从窗户爬进来的?
这里可是十七楼。
无数个混乱的念头在陈默脑子里炸开,但他一个都抓不住。
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悄悄把手伸向背后,反手握住了门把手。
进可攻,退可守。
这几乎是社畜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“你……”
他刚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。
女孩的身体又是一抖,肩膀细微地抽动着,似乎在哭,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陈默的心脏擂鼓一样地狂跳。
他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。
屋子里没有翻动的痕迹,钱包和笔记本电脑都好好地放在桌上。
不像是入室抢劫。
那……是什么?
离家出走的小孩?寻求庇护的流浪者?
可她是怎么精准地进入一个完全锁死的房间的?
陈默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退后一步,将身体完全置于门外,只探进一个头。
“我不管你是谁,请你立刻离开我家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沙发上的女孩没有反应。
依旧是那个姿势,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。
陈默皱起了眉。
这算什么?赖上我了?
他掏出手机,解锁屏幕,作势要按下110。
“我再说一遍,离开。不然我报警了。”
他把手机屏幕对着女孩,让她能清晰地看到那三个刺眼的数字。
这是最后的通牒。
终于,女孩有了动作。
她缓缓地,缓缓地抬起头。
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小脸,出现在陈默的视野里。
头发干枯纠结,像一蓬乱草。脸上布满了灰尘和污垢,只有一双眼睛,大得有些不成比例,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焦点,没有情绪,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。
以及……浓得化不开的恐惧。
她在害怕。
怕得浑身发抖。
陈默举着手机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这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,瘦得皮包骨头,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。
她身上的裙子又脏又破,明显不是她自己的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。
赤着的双脚上,满是划痕和泥污,脚趾蜷缩着,紧紧地抠着沙发垫。
这副样子,怎么看都不像坏人。
反而像……一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难民。
陈默的内心开始动摇。
报警?
警察来了会怎么处理?把她当成精神病人送去收容所?还是当成非法入侵者记录在案?
无论哪一种,对她而言似乎都不是什么好结果。
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真是见了鬼了。
为什么偏偏是我家?
他一个普通的上班族,每天两点一线,最大的爱好就是宅在家里打游戏,从不招惹是非。
现在,一个巨大的麻烦,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他的客厅里。
他盯着她,她也用那双空洞的眼睛“看”着他。
两人就这么对峙着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你……饿不饿?”
最终,陈ǝ默还是败下阵来。
他泄气地放下手机,指了指地上那份已经凉透的猪脚饭。
女孩的眼睛眨了一下,视线似乎随着他的手指,落在了地上那摊狼藉上。
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,但陈默捕捉到了。
她饿了。
而且,很饿。
陈默叹了口气,认命般地关上了门,换了鞋。
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女孩,走进厨房,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牛奶和几片面包。
他把牛奶放进微波炉加热,然后将面包和热好的牛奶放在茶几上,推到她面前。
“吃吧。”
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点。
女孩看着面前的食物,依旧没有动。
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怀疑,像一只被人伤害过无数次的小兽,不敢再相信任何人递过来的食物。
陈默看懂了。
他在她对面的地毯上坐下来,拿起一片面包,自己先咬了一大口。
“没毒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。
或许是他的这个举动,让她放下了一丝戒备。
她犹豫了很久,终于伸出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,颤抖着,拿起了另一片面包。
然后,她低下头,用一种近乎凶狠的姿态,狼吞虎咽地啃食起来。
面包屑掉得满身都是,她也毫不在意。
很快,一片面包就见了底。
她又去拿第二片,第三片……
直到把所有的面包都吃完,她才捧起那杯温热的牛奶,小口小口地,却又急切地喝着。
陈默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。
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孩子?经历了什么,才会变成这样?
吃饱喝足后,女孩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生气。
她不再抖得那么厉害,但依旧缩在沙发的角落,用警惕的眼神打量着陈默。
陈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那个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家住哪里?我送你回去。”
他试图进行沟通。
女孩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“听不懂吗?”
陈默换了几个问法,问她的父母,问她的学校。
她始终沉默。
就好像,她失去了说话的能力。
陈默彻底没辙了。
一个来历不明,不会说话,精神状态看起来还有点问题的女孩。
这简直是个烫手的山芋。
他看了看时间,已经晚上十点了。
把她赶出去?
看着她那副样子,陈默觉得自己做不出来。
让她留下?
一个陌生女孩在家里过夜,怎么想都觉得诡异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脏兮兮的脚上。
“算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进卧室,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自己最小的旧T恤和运动裤。
然后又去卫生间拿了干净的毛巾。
“你去洗个澡吧,衣服先换上。”他把东西放在沙发上,“卫生间在那边。”
女孩看着那些干净的衣物,又看看自己满是污垢的身体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她迟疑地站起身,动作僵硬地走向卫生间。
陈默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稍微松了口气。
至少,她能听懂指令。
卫生间里很快传来了哗哗的水声。
陈默坐在沙发上,感觉身心俱疲。
这比他加一个星期的班还要累。
他开始思考,明天该怎么办。
总不能一直把她留在这里。
必须想办法搞清楚她的身份。
或许,等她洗完澡,情绪稳定下来,愿意开口了呢?
水声停了。
陈默竖起了耳朵。
卫生间的门“咔哒”一声,开了一道缝。
女孩探出半个头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洗干净的脸庞显得愈发苍白瘦削。
她换上了他的T恤,宽大的衣服套在她身上,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。
她看着陈默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
陈默立刻坐直了身体,充满了期待。
她终于要开口了吗?
女孩张了张嘴,发出一个极其微弱,近乎气流般的声音。
陈默努力分辨。
然后,他听清了。
那不是任何有意义的词汇。
而是一种野兽般的,充满了恐惧和痛苦的呜咽。
紧接着,她猛地冲出卫生间,不是跑向客厅,而是直直地冲向了陈默的卧室!
陈默还没反应过来。
她已经钻进了他的被窝,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只留下一个瑟瑟发抖的轮廓。
陈默:“……”
他站在原地,彻底石化了。
所以,他今晚不仅要收留一个陌生女孩。
甚至,还要让出自己的床?
这叫什么事啊!
他烦躁地走到卧室门口,看着被子里那个小小的凸起。
算了。
跟一个精神状态明显不正常的孩子计较什么。
他认命地叹了口气,转身去沙发上抱了条毯子。
今晚,沙发就是他的床了。
夜深了。
陈默躺在狭窄的沙发上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客厅里没有拉窗帘,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卧室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到那个女孩细微的呼吸声。
她似乎睡着了。
可陈默的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。
他一遍又一遍地复盘今晚发生的一切。
这个女孩,到底是谁?
她的身上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
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自己家里?
无数的问号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。
他隐隐有一种预感。
他平静的生活,从这个女孩闯入的这一刻起,就已经被彻底打破了。
而未来等待他的,将会是无尽的麻烦。
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,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陈默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!
他冲到卧室门口,一把推开门。
借着窗外的微光,他看到,那个女孩正坐在床上,双手死死地抓着被子,身体剧烈地颤抖着。
她又做噩梦了。
陈默的心一紧。
他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
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,猛地转过头,那双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。
突然,她掀开被子,连滚带爬地冲下床,扑到他脚边,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小腿。
她的身体冰冷,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陈默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,无法抑制的恐惧。
他僵在原地,一动也不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