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秀坊的脂粉气,闻久了,能把人的骨头都熏酥了。
我叫苏枕月,是这坊里最会跳舞的那个。
也是最不起眼的那个。
坊主怜我,说我性子太静,不争不抢的,在这销金窟里活不长。她总爱摸着我的头,叹气,“枕月啊,你这性子,得改。”
我只是笑。
坊主不知道,我不是不争,我是不敢。
我身上背着血海深仇。我是前朝的余孽,是那场宫变里唯一活下来的皇室血脉。
这秘密,烂在肚子里,谁也不能说。
说了,就是死。
所以,我每天拼了命地练舞,把所有力气都耗在舞池里,把自己扭成一团没有思想的柳枝。累到极致,就不会做噩梦了。
梦里,全是火,全是血,还有母后塞给我半块玉佩时,那双冰冷的手。
“活下去……”
我活下来了。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,活得小心翼翼。
直到那天,坊主把我叫到她房间。
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裙,指甲上涂着鲜红的丹蔻,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她看我的眼神,和平时不一样。
那是一种……打量货物的眼神。
“枕月,有桩大富贵,要不要?”她问我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坊主,枕月愚钝。”我垂下头,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。
她笑了,笑声像风铃,却淬着冰。“圣上要在宫中大宴,点了名,要看失传百年的《霓裳羽衣舞》。整个长安,只有我这儿,还存着残谱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《霓裳羽衣舞》,前朝宫廷第一舞,也是母后的绝技。
坊主起身,从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,拿出了一卷泛黄的乐谱。
“这只是三卷残谱中的一卷,名为‘风起’。”她把乐谱推到我面前,“你天资最好,身段最软。一个月,把它练会。跳好了,你就是第二个公孙大娘,名满天下。跳不好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那眼神,比刀子还冷。
“坊主,我……”我害怕,发自内心的恐惧。
这支舞,是催命符。
“怎么?不愿意?”坊主的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不是……我怕我跳不好,砸了坊里的招牌。”我找了个最怂的借口。
坊主走到我身边,轻轻拍了拍我的脸,那丹蔻的颜色,刺得我眼睛疼。
“枕月,你是我一手带大的,我还能害你吗?”她的声音又变得温柔了,“这不只是你的富贵,也是坊里姐妹们的富贵。你想想小夭,她的药钱,可还等着你这次的赏钱呢。”
小夭,坊里最小的舞姬,得了肺痨,咳起嗽来像要把心都咳出来。
坊主拿小夭拿捏我,不是第一次了。
我还能说什么?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肉里。“枕月……遵命。”
“这才乖嘛。”坊主满意地笑了,把那卷残谱塞进我怀里,“去吧,别让我失望。”
我抱着那卷要命的乐谱,走出她的房间。
门外,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。
是李三,坊里的护院,也是坊主的……心腹。他看我的眼神,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探究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他一言不发,只是侧身让我过去。
我低着头,快步走回自己的小院。
关上门,我背靠着门板,浑身发软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我摊开那卷残谱。
熟悉的音律,熟悉的舞步……和我记忆深处那些模糊的片段,一模一样。
这不是什么《霓裳羽衣舞》的残谱。
这是前朝皇室用来调动“隐龙卫”的密语!三卷乐谱,对应三块虎符。
坊主,她到底是谁?她想干什么?
让我去宫里跳这支舞,是想借我的手,向某些人传递消息?还是……想让我去送死?
不行,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我把乐谱藏好,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,从后门溜了出去。
长安城里,有个地方叫“百晓楼”,只要给得起钱,什么消息都能买到。
我当了母后留给我的那半块玉佩。
玉佩递出去的时候,我心都在滴血。这是母后留给我唯一的念物了。
百晓楼的管事是个瘦老头,眯着一双精明的眼睛,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姑娘想问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,关于《霓裳羽衣舞》的一切。”
老头笑了,“这可是宫廷秘闻,价钱……不便宜。”
“我只有这个。”我指着玉佩。
老头沉吟片刻,“够了。不过,我劝姑娘一句,知道得太多,对你没好处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定定地看着他。
他耸耸肩,“好吧。关于这支舞,有两个传闻。一个说,它是前朝的藏宝图。另一个说……它是前朝皇室用来召唤一支亡灵军队的……祭祀舞。”
亡灵军队?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这支舞,需要一个有前朝皇室血脉的女子,在特定的时辰,以心头血为引……才能跳完整。”
我的手脚,瞬间冰凉。
坊主……她知道我的身份!
她养我十年,就是为了今天,为了让我当那个……祭品!
好一个“大富贵”!
好一个“我还能害你吗”!
我踉踉跄跄地走出百晓楼,天旋地转。
不行,我不能死。我死了,谁为我父皇母后报仇?
我要活下去。
不仅要活,我还要把这盘棋,从她手里抢过来!
我回到七秀坊,脸上还是那副怯懦的表情。
坊主见了我,很满意,“看你脸色不好,是不是练舞累着了?我炖了燕窝,给你补补。”
她端着一碗燕窝,笑得慈眉善目。
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,我差点吐出来。
我接过燕窝,乖巧地说:“谢谢坊主。”
然后,当着她的面,把燕窝喝了下去。
她不会现在就毒死我,我还“有用”。
我要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,搞清楚一切。谁是棋子,谁是棋手。
还有……另外两卷乐谱,到底在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