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藤与纸飞机精选章节

小说:青藤与纸飞机 作者:我的北北祝你安好 更新时间:2026-01-09

第1章

红墨水与创可贴1999年冬至,A市国营纺织厂大院。林羡被母亲牵着手,站在单元门口。她穿一件奶白色棉服,帽檐有一圈劣质人造毛,风一吹,毛就糊满嘴。“叫哥哥。”母亲弯腰。林羡盯着面前比自己高半个头的男孩,他眉尾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卡通创可贴,颜色被水浸得发暗,像一条将断未断的桥。“哥哥。”她声音闷在绒毛里。江予没应,只伸手把她帽檐往下压,盖住她眼睛。大人们笑:“臭小子,懂护短了。”那天,江予6岁零10个月,林羡6岁零1个月。——这是他们的第一张合照,背景是锈迹斑斑的滑梯,和一条被雪压断的枯藤。……傍晚,孩子们围在锅炉房旁堆雪人。江予踩在一块冰棱上,想给雪人安胡萝卜鼻子,脚下一滑,眉尾磕在铁门框。血珠滚出来,像一串小红鞭炮。孩子们乱成一团。林羡被挤到最外圈,她踮脚,只看到江予死死捂着额头,指缝渗红。她忽然转身往家跑。五分钟后,她喘着气回来,手里举着一瓶红墨水——她爸练毛笔字用的。“给你。”她踮脚,把墨水递过去。江予愣住,血顺着睫毛滴到雪里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林羡拧不开瓶盖,直接用牙咬,结果“噗”一声,墨水溅了两人一脸。旁边的大人爆笑:“这俩活宝!”江予也笑,扯到伤口,嘶了一声。林羡踮脚,用沾了墨水的手指在他创可贴上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。“不疼。”她声音软,却带着奶凶。江予盯着她,忽然把剩下的半瓶墨水倒进雪里。雪被染成玫瑰色,像一块巨大的棉花糖。他伸手,把那块玫瑰雪按在她帽檐上。“现在,咱俩一样了。”……夜里,林羡母亲给她洗澡,发现头发里全是红墨水,怎么搓都搓不掉。“这颜色,得留到过年。”母亲笑。林羡顶着一头“永久红”,在大院里跑了一个月。江予因此得了一个外号:红眉小将军。他不喜欢,却每次听到都偷偷翘嘴角。第2章

围墙上的粉笔画2002年,大院翻修,围墙上刷了一层劣质水泥,灰扑扑。九月午后,蝉声嘶哑。江予蹲在墙根,拿一截粉笔头,画一架歪歪扭扭的飞机。林羡坐在他旁边,捧一只搪瓷碗,碗里是化了一半的老冰棍。“飞机能飞吗?”“折的能,画的不能。”“那你还画?”“画完就能了。”林羡不懂他的逻辑,却把冰棍递过去:“给你咬一口,只许咬一小口。”江予低头,在飞机尾巴上咬下一小块粉笔,嚼得咯吱响。“你疯了!”林羡去掰他嘴,江予躲开,把嘴抿得死紧,嘴角却扬得老高。第二天,围墙上的飞机旁边,多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小人。最矮的那个,扎两只冲天辫,手里举一根冰棍。最高的那个,眉尾缺一块,背着一只纸飞机。……十月,全市小学生“反腐倡廉”手抄报比赛。江予懒得参加,林羡却偷偷给他报了名。交稿前夜,她趴在他家客厅地板,用蜡笔帮他描边框。江予盘腿坐在茶几上,折了27只纸飞机,排在沙发背,像一支待命的小军队。“主题要突出。”林羡咬笔头。“那就写‘飞机反腐’。”“飞机怎么反腐?”“飞得高,看得远,贪官一抬头,就被飞机砸中。”林羡笑得滚到地毯上。后来,那张手抄报得了全市二等奖。奖状发下来,江予转手塞进林羡书包:“你的了。”林羡把奖状贴在自家小卧室床头,下面压一张合照:围墙,粉笔画,飞机,与两个缺牙的小孩。……2003年春,围墙被重新刷白。林羡放学回来,站在围墙下发呆。江予骑车掠过,单脚撑地,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,朝她抛过去。“再画。”林羡踮脚,在崭新水泥上,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。江予在她下面补了一行小字:「林羡与江予的机场,永久有效。」粉笔字被雨水冲得发白,却直到2008年拆迁,都还留有影子。第3章

牛奶箱里的月亮2007年,林羡12岁,第一次来月经。那天是周五,最后一节自习。她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,小腹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,疼得眼前发黑。放学铃响,她慢吞吞收拾书包,后桌的江予已经单肩背起包,站在过道等她。“走不动?”林羡摇头,刚起身,一股热流顺着腿根滑下。她僵在原地。江予顺着她视线,看到蓝白校服裤后洇开的暗色。下一秒,他解开自己的校服外套,围到她腰上,系了一个死结。“能走吗?”林羡点头,腿却发软。江予蹲下去:“上来。”那天,他背着她穿过整条香樟道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个。……大院门口,江予把她放下,顺手从信箱里抽出一袋牛奶——订奶工刚放进去,还沾着夜露。“加热再喝。”林羡捧着牛奶,小声说:“脏。”江予没听清,俯身:“嗯?”“裤子……脏了。”“normal现象。”他语气平板,耳尖却红得透明。夜里,林羡躺在床上,听见窗外“咔哒”一声。她推开窗,看到江予站在路灯下,手里举着那袋牛奶,冲她晃了晃。牛奶袋在冬夜里冒出一小团白雾,像月亮被装进了塑料袋。他踮脚,把牛奶放进她挂在窗边的网兜里,转身跑远。林羡抱着尚有余温的牛奶,在日记本写:「月亮今晚在我家窗台,姓江。」第4章

雨夜停电2009年,夏。连续暴雨,A市多处塌方,大院断电。林羡父亲随单位去前线抢险,家里只剩她一人。凌晨一点,雷声滚过屋脊,像有人在屋顶推巨石。林羡缩在沙发,点一只蜡烛。门被敲响。她赤脚跑去,透过猫眼,看到江予浑身滴水,怀里抱着一只纸箱。“我爸让我来借宿。”林羡愣住——江父也在抢险名单里。“哦……”她侧身,让他进来。江予把纸箱放在餐桌,打开,是一只奶白色小猫,左耳缺一小角。“路上捡的,再晚一步就被水冲走。”林羡眼睛一亮,又担心:“我妈对猫毛过敏。”“放我屋,你偷偷来看。”……两人挤在江予房间,地板铺竹席,小猫蜷在纸箱,呼呼大睡。闪电劈过,屋里骤亮。林羡看到江予T恤后背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渗出来。“你受伤了?”“被铁丝刮的,小事。”林羡去找碘伏,回来发现他趴在席子上,睡着了。她跪坐旁边,用棉签蘸药水,轻轻往伤口点。江予闷哼一声,没醒。雷声远去,雨声变得均匀。林羡替他盖上薄毯,自己蜷在席子另一头,听着雨,数猫呼吸。不知多久,她迷迷糊糊翻身,额头抵到他肩背。江予半睁开眼,把毯子分一半盖到她身上,又睡过去。那一夜,停电7小时,雨下了137毫米。后来,小猫被取名“闪电”,养到15岁,成了他们婚礼的花童。第5章

平安夜事件(误会种子)2010年12月24日,高二。A市下了那年第一场雪。晚自习下课,林羡抱着一只牛皮纸袋,站在教学楼后门的香樟下。纸袋里是给江予的圣诞礼物——一只折叠台灯,灯罩内侧她偷偷画了一整片星空。她看了看表,21:45,距离熄灯还有15分钟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她回头,是许蔚。“又等人?”许蔚比她高一级,学生会的风纪部长,笑起来眼尾弯成桥。林羡点头,没多说。许蔚走近一步,替她拍掉肩头雪:“别站太靠外,树上有冰溜子。”话音落,一块冰锥“啪”地砸在林羡脚边。她吓一跳,身体本能后仰,被许蔚一把捞住肩膀。“小心。”这一幕,正落在20米外、刚出实验楼的江予眼里。雪色太亮,路灯太黄,两人影子叠成一个人。江予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,杯壁烫手,他却觉得血管是冷的。他没有上前,转身绕小道,回了宿舍。……22:30,女生宿舍熄灯。林羡没等到江予,把纸袋塞进自己柜子,心里空出一块。第二天清晨,她早起去操场,想堵他。却在公告栏看到一张新贴的海报——「墨尔本皇家理工大学冬令营提前批录取名单」第一个名字:江予。她愣住,手指被寒风割得生疼。“他昨晚没跟你说?”许蔚不知何时站在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我听说,他下周就走,跳过高三,直录。”林羡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像塞满雪。……当晚,平安夜舞会。礼堂挂满彩灯,学生自己搭的DJ台闪着劣质激光。林羡穿一件雾蓝色毛衣,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始终没找到江予。临近零点,她收到一条短信:【先回去,我有话跟你说。——江】她抱着外套,跑到图书馆后的小竹林。雪还在下,竹子被压弯,“咔啦”一声断裂。她没等到江予,等到的是许蔚。“他让我来告诉你,手续提前,今晚去上海转机。”林羡指尖发麻,耳膜嗡嗡作响。许蔚忽然伸手,握住她肩:“林羡,我喜欢你。”林羡大脑空白,下意识后退,背脊撞上竹杆,雪沫扑簌簌落。远处,闪光灯一闪——许蔚的同伴躲在暗处,按下快门。借位照片里,像他在吻她。……同一时刻,江予在校门口等出租车。手机震动,匿名邮件,标题只有两个字:【别回头。】附件三张照片:1.许蔚搂林羡肩2.许蔚低头3.林羡闭眼(其实是被雪晃到)江予没放大,没回,直接把手机关机。雪落在屏幕,化成水珠,像谁也没来得及落下的泪。第6章

未寄出的信(江予出国前夜)12月25日凌晨1:15,浦东机场。江予背着一只黑色双肩包,包侧插一只1元店买的纸质小鹤。登机口排队,他忽然转身,逆着人流往外跑。机场安保愣住:“先生,您不能返回!”江予停在玻璃幕墙边,掏出手机,开机。未接来电7个,全是林羡。他回拨,关机。——林羡手机被许蔚“不小心”撞进洗拖把的水桶,彻底报废。江予垂下手,广播在催:“前往墨尔本的旅客……”他抬头,机场穹顶高得吓人,像一口倒扣的井。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是被扔进去的那颗石子,连回声都没有。……凌晨4点,飞机升至平流层。江予打开小桌板,抽一张机组提供的餐巾纸,用中性笔写:【林羡:等我两年,等我能把自己剖开给你看。】写完,他折成纸飞机,塞进座椅背袋。——那张纸飞机,最后被清洁员当作垃圾,粉碎在机场真空管道。……同一时刻,林羡坐在大院门口的牛奶箱上,头顶是一盏昏黄的感应灯。她怀里抱着那只牛皮纸袋,里面的台灯再也送不出去。她写了一封信,塞进牛奶箱——那是江予家的牛奶箱,钥匙她偷偷配过。信很短:【江予:你**。】……天亮,牛奶工来换瓶,顺手把信交还江母。江母以为是女儿家的玩笑,随手夹在菜谱本。一夹就是八年。第7章

空白的52格2011年6月,林羡18岁,复读。江予离开后的第一个春天,大院拆迁。推土机像一排巨兽,把30年的香樟连根拔起。林羡站在废墟边缘,手里攥一只透明文件袋,里面52封未寄出的信。她蹲下来,把信一封封码进牛奶箱残骸——铁皮下凹,锈迹像血迹。“当——”最后一只信封放稳,她起身,用砖头压住箱盖。——如果江予回来,第一眼就能看见。……复读学校是封闭式,一个月放一天。林羡把日历裁成52格,每过一周,就在格子里画一只蓝色小飞机。画到第37格,文件袋被雨水泡烂,信纸粘成一块砖。她把它们捧回家,摊在阳台,用吹风机一点点烘干。纸皱得像老树的皮,字却还在:【江予,今天食堂有红烧小排,我替你吃了一份,辣得胃疼。】【江予,月考数学47分,我把卷子折成飞机,飞不过操场。】【江予,香樟被砍了,我偷了一段树枝,削成钥匙扣,磨破三根手指。】……第52格画完那天,是2012年6月8号,高考结束。林羡把52张皱巴巴的信纸塞进一只牛皮纸袋,用透明胶缠成一只方砖。她带着它,坐了17小时绿皮火车,到墨尔本。——江予已转校伦敦,两人擦肩而过7小时。林羡把“方砖”存在墨尔本中央车站储物柜,钥匙投进雅拉河。“咚”一声,像给青春埋了一颗种子,却不打算再挖开。第8章

墨尔本无星夜2010年12月26日,江予落地墨尔本。南半球盛夏,太阳像一面烧红的铜镜,照得机场跑道浮起水纹。他背着黑色双肩包,包侧插一只1元店纸鹤,鹤翅被汗水浸出折痕。接机的宋栀(异父异母姐姐)靠在栏杆,戴墨镜,红唇翘成一把小钩子。“小予,欢迎来到南半球最大的孤岛。”江予没应声,目光穿过玻璃穹顶,看一架飞机起飞,尾翼割开云层,像把刀。……宋栀的公寓在Yarra河南岸,高层38楼,夜里能听见河水拍岸。江予住次卧,四壁皆白,只有一张床垫。凌晨3点,他醒在时差里,窗外霓虹漂浮,像被水稀释的颜料。他打开空行李箱,把那只纸鹤放在窗台,空调风一吹,鹤翅颤巍巍。——那是他离家24小时里,唯一说过话的“生物”。开学第一周,江予选了建筑系intensive课程。studio里,本地学生讨论圣诞海滩比基尼派对,他埋头把一张A0**纸反复切割,折成400只拇指大的纸飞机,吊在模型天花板,像一场倒置的雪。导师路过,拎起一只:“Whypaper?”江予答:“Lightenoughtocarryguilt.”导师挑眉,给他A-,评语:「Toomuchweightforsuchlightmaterial.」夜里,江予把评语贴在书桌,对面墙是一面空白,他盯着它,像盯自己未来8年的黑洞。第9章

匿名邮件与碎屏2011年1月2日,元旦假期。江予在便利店打工,收银台正对一扇落地玻璃,倒映出他自己:黑发剪短,眉尾那道疤被晒成淡褐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凌晨2点,客人稀少,他掏出手机,屏幕碎成蛛网——那是落地那天,宋栀递给他,他手滑,瓷砖上先响一声,随后才是心口“咚”一下。碎屏里,他点开邮箱,一封未读,匿名sender:Subject:MerryEx-mas附件3张高清图:1.许蔚搂林羡肩,背景是高中礼堂彩灯。2.许蔚低头,角度错位,像在吻她。3.林羡闭眼,睫毛沾亮片,嘴角带笑。图下附一行字:「She’**ovedon.Don’tbetheghost.」江予站在冷柜旁,头顶荧光灯嗡嗡作响,像一万只蚊子同时起飞。他手指在屏幕划了一下,碎玻璃割进指腹,血珠滚落,落在图3林羡的脸上,像给她点了一颗朱砂痣。当夜,他辞掉便利店工作,走到雅拉河畔。南半球盛夏,河水却凉,他脱了鞋,踩进水里,石头滑腻。他把手机放进河心,看它沉下去,屏幕最后闪了一下,像回光返照的星。“咚”一声,世界安静。同一时刻,北半球A市。林羡蹲在自家阳台,用吹风机烘那52封被雨水泡烂的信。她不知道,有人把“背叛”的照片发给了江予;也不知道,江予把唯一能与外界联系的通道,沉进了南半球的河水。风吹起焦黄的信纸,像一群折翼的鸟,再也飞不过赤道。第10章

折纸病房2011年3月,墨尔本开学第五周。江予连续72小时未合眼,模型室地板铺满废纸,像一层薄雪。导师察觉异常,联系校医。——诊断:中度抑郁+睡眠障碍,建议停学。宋栀开车接他,车窗关得死紧,空调却开16℃,冷气混着香水味,像冰刀。“请两周假,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目的地是莫宁顿半岛一家私立疗养院,白墙红顶,门口一株巨型玫瑰,花期已过,枝桠却带刺。江予被安排进302房,窗对海,浪声一层层刷上来。护士送来药片与一筐彩纸。“Architectsneedtofold,nottobreak.”医生笑。于是他开始折纸:起初是飞机,后来是鹤,再后来是星星。100只,1000只,纸堆成小山,他把它们吊在天花板,像倒置的银河。夜里失眠,他就躺在银河下,数纸鹤,数到300只时,天光发亮。4月12日,医生允许他外出。他坐公交回市区,途经雅拉河,下车,走到那晚沉手机的石阶。水位下降,石头缝隙里,碎屏反射阳光,像一面残镜。他蹲下去,指尖探进石缝,捞出一块指甲大的玻璃,背面还粘着防水膜。他把碎片装进空药瓶,带回病房,放进抽屉。——那是他给自己立的碑:“此地长眠者,是未亡人的信任。”第11章

复读与车祸北半球,2011年6月,林羡18岁,复读学校。封闭式管理,宿舍10人间,夜间11点拉闸。她带两只行李箱:一箱画具,一箱52封皱信——被烘干、压平、用**纸隔层,像一批脆弱文物。每周六傍晚,学校放风2小时,她躲在电话亭,拨一个关机号码,听筒里只有冰冷英文:“Thenumberyoudialedisnotreachable.”她仍坚持12周,直到7月2日——那天暴雨,晚自习后,她撑伞出校门,想去500米外小卖部买201电话卡。雨刷视线,一辆酒驾皮卡冲上人行道。林羡被扫倒,右腿胫骨裂,当场昏迷。……手术室无影灯亮了一夜。醒来是第二天正午,窗外雨停,空气里混着碘酒和栀子香。护士递给她一只透明袋,里面是她的校服短裤,血迹已呈铁褐。短裤口袋,露出半截牛皮纸信封——那是她上周写的第37封“未寄出”,信封上仍写着“江予收”,却沾满泥水。林羡盯着那团血迹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,哭声压在喉咙,像被掐住脖子的鸟。……住院第5天,许蔚来探病。他带来一束白百合,卡片上写:“愿你从此忘了他。”林羡把花原封不动推回床头,声音沙哑却平静:“许蔚,别再出现了,我怕我一辈子记住恶心。”许蔚脸色煞白,转身时撞到输液架,百合花瓣散了一地。……出院那天,父母忙于工作,是林羡自己拄拐,跳上17层楼梯,回到出租小屋。她把37封残信摊在地板,用吹风机低温烘干,再一张张铺平。纸面褶皱像地质断层,她拿2B铅笔,在每一道裂痕旁,画一只小小的纸飞机。画完最后一只,她忽然意识到:——原来她一直在用“写信”这种方式,给江予留一条回程的灯绳;而江予,或许早已剪断了灯绳,让自己沉入黑暗。那一夜,她把52封信重新叠成方块,用透明胶缠成一只“砖”,塞进背包。第二天,她拄着拐杖,坐上前往墨尔本的绿皮火车——单程47小时,她要去亲手埋掉这块“砖”,也埋掉自己最后的幻想。第12章

绿皮与赤道2011年8月2日黄昏,上海南站。林羡背着一只40L登山包,右腿胫骨上的石膏刚拆,还缠着护具。她手里是单程学生票:上海—南宁—河内—胡志明—悉尼—墨尔本,全程47小时20分。——这是她能找到的最便宜路线,也是她给自己最后的期限:把52封“信砖”亲手埋进南半球,然后回来,彻底忘掉江予。……绿皮车厢里,风扇吱呀旋转,混着泡面与脚臭。林羡靠窗,把背包抱在胸前,像抱一块墓碑。夜里过桂林,暴雨塌方,列车停进隧道,停电3小时。黑暗中,她打开头灯,掏出最后一封未写完的信——第52封,只写了一半:【江予,如果赤道能把雪融化,能不能把误会也蒸发?】她写不下去,把头抵在车窗,玻璃映出她自己:短发,瘦得颧骨突起,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。……48小时后,悉尼中央车站。林羡换乘郊区线,去环形码头,再坐夜班火车南下墨尔本。出站那天,是当地时间8月5日清晨5:40,天还没亮,街灯昏黄。她把“信砖”抱在怀里,沿雅拉河走,一直走到那晚江予沉手机的石阶。水位比4月又降了一寸,石缝泛着青光。她蹲下去,把“信砖”贴着石面,用尽全力推——方块卡住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接住。她忽然舍不得,又往回抽,却脚下一滑,整个人扑进河水。8月南半球冬末,河水7℃,瞬间浸透。她扑腾两下,抓住石阶缝隙,指甲折断两片,才爬上来。“信砖”却已被水流卷走,眨眼沉入黑暗,像一艘没人认领的船。林羡浑身滴水,坐在台阶上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江予,我亲手把你弄丢了,两次。”……同一时刻,6:02,墨尔本莫宁顿半岛疗养院。江予被护士发现在302房浴室昏睡,手腕内侧一排齿痕——不是自杀,是夜里发病,控制不住咬自己。医生给他注射镇静,抬上救护车,转去市区综合医院。救护车驶过雅拉河大桥,他侧头,透过车窗,看到桥下石阶边坐着的女孩:黑发湿透,抱膝发抖,像被捡上岸的鸟。车窗反光,他看不清脸,却鬼使神差抬手,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。下一秒,救护车呼啸,把那只雾飞机甩在身后。——他们相距200米,却再次错过。第13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