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内,一片寂静。
空气中弥漫着桂嬷嬷失禁后的骚臭味,混合着陈旧的灰尘气息,令人作呕。
那四个原本气势汹汹的粗使婆子,此时像是被拔了毛的鹌鹑,缩在墙角瑟瑟发抖。
她们惊恐地看着倒在尿水里的桂嬷嬷,又看看那个站在光影里、面色惨白却一脸淡漠的少女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苏锦绣并没有看她们。
走到那唯一的太师椅前,也不嫌弃上面的灰尘,缓缓坐下。
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
刚才那一下分筋错骨,耗尽了苏锦绣积攒的所有力气。
此刻坐下,苏锦绣的双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,肺部更是呼哧作响。
苏锦绣抬起那只被滚水烫得红肿起泡、还沾着血迹的右手,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,然后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地上的桂嬷嬷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
苏锦绣的声音很轻,却在空旷的大殿里带出回音,“这地刚擦干净,就被这老货弄脏了。还不快抬走?”
四个婆子猛地一激灵,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不敢先动。
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婆子咽了口唾沫,战战兢兢地开口:
“九……九公主,桂嬷嬷这是被您……这手……”
“嗯?”
苏锦绣微微侧头,那双幽深的眸子扫了过去。
只一眼,那婆子便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,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你们看清楚了。”
苏锦绣靠在椅背上,语气淡淡,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错,“桂嬷嬷年事已高,突发羊癫疯,在我这偏殿里发狂,不仅打伤了自己,还意图行刺本宫。”
说到这里,苏锦绣举起自己那只惨不忍睹的右手,展示给众人看。
“本宫为了自保,不得不出手制止,至于她的手……”
苏锦绣轻笑了一声,“那是她发疯时自己撞断的。本宫好心帮她正骨,可惜她福薄,没受住,晕过去了。”
四个婆子听得目瞪口呆。
这分明是睁眼说瞎话!
刚才明明是你硬生生把人的手腕给捏碎的!
可看着苏锦绣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,再看看地上不知死活的桂嬷嬷,谁敢反驳?
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,真相从来不重要,重要的是谁更狠,谁能活下来。
“听懂了吗?”
苏锦绣问。
“听……听懂了!”
四个婆子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把头磕得砰砰响,“桂嬷嬷得了羊癫疯!是她自己撞的!公主是为了救她!奴婢们都看见了!”
“很好。”
苏锦绣满意地点点头,挥了挥那只受伤的手,“既如此,抬着她滚吧。记得把这话,原封不动地带给太后娘娘。”
“是!是!”
四个婆子如蒙大赦,七手八脚地抬起浑身是尿的桂嬷嬷,像抬瘟神一样,逃命般地冲出了偏殿。
殿门外,寒风卷着落叶。
原本热闹的“立规矩”场面,转眼间只剩下一地狼藉。
“公……公主……”
一直躲在角落里的春桃,此刻才敢挪步过来。
她捂着肿得老高的脸,看着苏锦绣那只满是燎泡的手,眼泪又下来了。
“您的手……都烫熟了……奴婢去求太医……”
“求什么太医。”
苏锦绣看着自己红肿不堪的手背,不仅没有呼痛,反而嘴角上扬,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笑。
“这点伤,可是好东西。”
苏锦绣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,随意地缠在手上,“若是没这点伤,一会怎么去太后面前唱戏?怎么让那个暴君动怒?”
春桃呆呆地看着自家公主。
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,还是那个走几步就喘的身子,可春桃觉得,眼前的公主变得好陌生,又好可怕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庙里供奉的泥菩萨,突然变成了吃人的厉鬼。
“邪性……”春桃脑子里冒出这么个词,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。
苏锦绣没有理会春桃的恐惧。
站起身,走到门口,看着那四个婆子仓皇逃窜的背影,眼神逐渐变得幽深。
消息送出去了。
接下来,就该等着那道意料之中的懿旨了。
……
慈宁宫。
这里是北秦后宫权力的中心,金碧辉煌,极尽奢华。
殿内并没有烧炭盆,而是铺设了暖玉地龙,温暖如春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,那是太后常年礼佛焚香留下的味道。
但这香味太浓了,浓得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属于老人的腐朽气息。
“当啷!”
一声脆响,打破了慈宁宫的宁静。
一柄价值连城的白玉如意被狠狠摔在地上,碎成了好几段。
“放肆!简直是无法无天!”
太后赵氏坐在铺着明黄锦缎的凤榻上,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那滩“烂泥”。
就在刚才,那四个婆子把桂嬷嬷抬了回来。
桂嬷嬷已经醒了,正趴在地上痛哭流涕。
她那只断掉的右手软绵绵地垂着,手腕肿得像个发面馒头,身上的尿骚味在温暖的殿内迅速发酵,熏得两旁的宫女纷纷掩鼻。
“太后娘娘!您要给老奴做主啊!”
桂嬷嬷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,用完好的左手猛捶地面,“那个西蜀来的小**,她不是人啊!她是恶鬼!她硬生生捏碎了老奴的手骨!老奴这只手废了啊!”
太后皱着眉,看着桂嬷嬷那扭曲的手腕,眼底闪过一丝震惊。
作为在这后宫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,太后自然看得出这伤势的轻重。
这绝不是什么“羊癫疯发作自己撞的”,分明是被人用极大的手劲,硬生生折断的!
“你说,是那个病秧子九公主动的手?”
太后眯起眼,声音阴沉,“她一个走两步都要人扶的病鬼,能折断你的手?桂嬷嬷,你当哀家是老糊涂了吗?”
“老奴不敢撒谎啊!”
桂嬷嬷磕头如捣蒜,“那小**一直在装病!她力气大得很!而且她还会妖法!她抓着老奴的手一拧,老奴就动不了了!她还故意用滚水烫伤自己,还要反咬一口说是老奴行刺!太后明察啊!”
太后沉默了。
她挥了挥手,示意宫女将那个熏人的桂嬷嬷抬下去治伤。
大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太后转动着手中的佛珠,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阴霾。
“装病……”
如果桂嬷嬷说的是真的,那个姜离不仅会武功,而且心机深沉,手段毒辣。
刚进宫第一天,就敢废了慈宁宫的管事嬷嬷,还敢让人带话说是“治好了羊癫疯”。
这哪里是**?
分明是骑在慈宁宫的脖子上拉屎!
“看来,西蜀送来的不是什么质子,而是一个藏拙的细作。”
太后冷笑一声,眼中杀机毕露。
既然是细作,那就留不得了。
更重要的是,这个女人住进了承乾宫,那是皇帝的寝宫范围。
皇帝昨晚没杀她,今天又默许她在偏殿作威作福,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皇帝想借这个女人的手,来打压她这个太后,打压她背后的世家!
“好个萧烬,好个姜离。”
太后猛地一拍扶手,指甲在锦缎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哀家倒要看看,到底是你有三头六臂,还是皇帝真能护得住你!”
“来人!”
太后厉喝一声。
殿外的大太监立刻躬身进来: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哀家懿旨!”
太后站起身,身上那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瞬间爆发,“宣西蜀九公主姜离,即刻觐见!哀家要亲自审问,看看是个什么妖魔鬼怪,敢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行凶!”
“是!”
大太监领命,匆匆退去。
太后重新坐回凤榻,看着地上的那滩尿渍,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把这地毯撤了,烧了。”
太后冷冷道,“等那个**来了,哀家要让她知道,这北秦的后宫,到底是谁说了算。”
……
承乾宫偏殿。
苏锦绣正坐在桌边,用左手笨拙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。
“圣旨到——!”
“宣——西蜀九公主姜离,即刻觐见!”
殿外,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如同催命的无常,穿透破败的窗纸,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。
春桃吓得膝盖一软,瘫坐在地上,手中的扫帚“啪嗒”一声掉落。
“公……公主,太后这是要杀人啊……”春桃牙齿打颤,看着自家主子,眼中满是绝望。
苏锦绣没有理会门外的催促,也没有去扶地上的春桃。
苏锦绣转身,快步走到墙角那口红漆斑驳的樟木箱子前。
这是原主姜离从西蜀带来的唯一嫁妆。
“哐当”一声,箱盖被掀开。
箱子里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还有一些并不值钱的银钗首饰。
苏锦绣伸手,修长的手指在箱底快速翻找,指尖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时,动作猛地一顿。
找到了。
苏锦绣一把抓起那个油纸包,指甲挑开捆扎的麻绳。
纸包展开,里面是一小撮干枯的、暗红色的草药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苦味。
“朱颜辞”
这是前世苏锦绣在太医院的秘库中偶然发现的孤本方子。
此药原本是用来给产后血崩的妇人催吐淤血用的,药性极烈。
常人服下,半个时辰内便会脉象紊乱、气血逆行,呈现出剧毒攻心的假象,随后便是剧烈的呕血。
若无解药,三个时辰后便会真的力竭而亡。
这是一把双刃剑。
但在这种死局里,这是苏锦绣唯一的破局之法。
苏锦绣拈起那撮草药,连犹豫都不曾有,直接塞进嘴里。
干枯的草叶在齿间碎裂,苦涩辛辣的汁液瞬间在口腔中炸开,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。
苏锦绣眉头都没皱一下,硬生生干嚼了几下,仰头,喉结滚动,强行咽了下去。
“咳……”
强烈的药性**得苏锦绣干呕了一声,但她立刻用手捂住嘴,将涌上来的恶心感压了回去。
“公主!那是什么?您别想不开啊!”
春桃爬过来,想要抠苏锦绣的嘴,“奴婢去求皇上……您别吃毒药啊!”
“松手。”
苏锦绣一把推开春桃,力道虽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这不是毒药,这是救命的刀。”